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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路过旱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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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东方的天际才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尽,带着几分沁骨的微凉。六人便已踏着沾着露水的土路,踏上了西行之路。
出了青峰城,平整的官道渐渐变窄,两侧的农田也从连片的沃土,变成了稀稀落落的地块。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晨雾散尽,烈日毫无遮拦地悬在头顶,天地间的景象彻底变了 —— 原本的青翠草木渐次枯黄,路边的白杨树叶卷着边,被晒得发白,燥热的风卷着细碎沙尘,“沙沙” 地扑在人脸上,带着砂砾的粗糙感,连路边的野草都蔫蔫耷拉着脑袋,贴在干裂的泥土上,无精打采。
“这鬼天气……” 李大刀抹了把额头的汗,指尖蹭过滚烫的皮肤,汗水瞬间被蒸发,只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他回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包袱,手指攥着包袱角,眉头拧成了疙瘩,“我的烧鸡不会馊了吧?那可是我攒了三天工钱,特意去城南老字号买的!”
陈家佳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舌尖传来一阵刺痛,他从包袱里摸出水壶,晃了晃,只听见几声沉闷的水声,顿时泄了气。他有气无力地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烧鸡,是我们还有没有水喝。”
陈家佳抓了抓头发,发丝上沾着尘土,满脸愁容地望着前方无尽的黄土路;李大刀也跟着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把包袱往怀里又搂了搂,仿佛这样就能护住里面的烧鸡。
李大刀突然看向方青水、大叔等人,脚步顿了顿,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格外严肃:“我觉得还是先把老二打晕算了,毕竟他的运气这么差 —— 上次我们去赶集,他一出门,天就下暴雨;上次我们打猎,他一上山,猎物全跑光了。这次我们是想要雨,万一他影响了结果,非要晴可咋办!”
大叔闻言,郑重其事地侧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家佳,又转头看向李大刀,缓缓点头,还伸手拍了拍李大刀的胳膊,掌心带着温热的触感:“不错,你说的很有道理。如果情况不对,就按你说的办。”
这可把陈家佳给吓了一跳,他慌忙往后退了两步,躲到方青水身侧,双手紧紧攥着方青水的衣袖,身子微微发抖,眼睛瞪得圆圆的:“我…… 我这次真的什么都没干!别打我!”
方青水无奈地拍了拍陈家佳的手背,安抚着他的情绪,目光却望向脚下干裂得能嵌进手指的土地 —— 泥土皲裂成一块块,像干涸的河床,脚踩上去,能听见轻微的 “咔嚓” 声。她又看向大叔,愁道:“这可怎么好,走了这么久,连条小溪都没见着,一直干旱不下雨,头大!”
大叔附和着皱了皱眉,抬手抚了抚被晒得发烫的头发,发丝被晒得有些干枯,他叹了口气:“没错,大头了。” 良久,大叔又故作豁达地拍了拍方青水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自我安慰的笃定,“要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对不?总会有办法的。”
方青水道:“那倒是。”
方青水又叹道,指尖轻轻戳了戳地图上标记的 “水源” 二字,“可是这话是安慰自己的,并不能帮助别人啊!你看这地图,明明标注着有水源,可我们走了这么久,连水的影子都没见着。”
大叔忽然定定看向方青水,眼神格外认真,甚至还挺了挺腰板,仿佛要展现自己的可靠:“你觉得我的人品怎么样,相不相信我?”
这句话让方青水瞬间想起自己之前对陈家佳说过的同款话。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笑着打哈哈:“当然……信……”
大叔眼疾手快,瞬间抓住了这半句话,立马接话,语气斩钉截铁:“那就行,之后你们听我的,肯定错不了。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点经验还是有的!”
方青水和大叔对话的画面落在陈家佳眼里,他悄悄松开了攥着方青水衣袖的手,捂嘴偷笑,肩膀微微耸动。在旁人看来,这俩人一个敢说,一个敢接,真像一对行走的活宝。
方青水走在最前头,手中的地图已被晒得发卷、边缘泛黄,甚至还沾了些尘土,她眯着眼,用手背挡着刺眼的阳光,看了看前方,又抬头望了望毒辣的日头,眉头紧锁:“按地图标注,前方二十里应该有水源,但照这个速度,天黑前未必能到。我们得省着点水喝了。”
几人正闹着,始终沉默的凌霜影忽然抬眸。她那如墨的黑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发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即便在烈日下,发丝也依旧柔顺,没有沾染上半点尘土。她清冷的目光越过枯树枝桠,落在远处的一个小村落上,眼神微微一顿。
那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屋顶的茅草都被晒成了枯黄色,炊烟稀疏得几乎看不见。正值晌午,本该是炊烟袅袅、人声鼎沸的时候,却听不见几声鸡鸣狗吠,整个村子透着一股死寂,像一座被遗忘的空城。
顾玄翎捻着竹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片的纹路,竹叶依旧翠绿,与周围的枯黄格格不入。他淡淡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去看看。”
进了村,才发现情况远比想象中糟糕。村口的老槐树下,十几个人蔫蔫地坐着或靠着,一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得泛着血丝,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失去了所有希望。
一个老汉拄着拐杖,拐杖头已经磨平了,他见他们走近,缓缓站起身,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木偶,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外乡人,快走吧,村里没水了…… 干旱大半年了,井都干了,地里的庄稼全死了。”
方青水上前,放缓脚步,轻声询问,这才知道,这片区域已经连续三个多月没下过一滴雨,河流干涸,井水见底,庄稼颗粒无收,能走的都拖家带口出去逃荒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守着自己的家,等着奇迹发生。
李大刀听得眼圈都红了,鼻头微微发酸,他从小在农村长大,最懂干旱的可怕。他转头就看向陈家佳,把锅毫不犹豫地甩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委屈:“老二,你的运气是不是又开始发作了?”
陈家佳无辜地眨眼,眼眶微微泛红,一脸委屈地摆手:“我什么都没干啊…… 我连村口的树都没碰!”
大叔摸着下巴,一脸深沉地走上前,清了清嗓子,还特意背着手,摆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根据我的经验,这种天灾往往是有原因的,不是单纯的运气问题。”
三叔斜眼看他,手按在开山斧柄上,斧柄被磨得光滑,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哦?什么原因?说来听听。”
大叔指了指天上的太阳,阳光刺眼,他却硬是眯着眼看了几秒,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你看这太阳,这么大,这么毒,肯定是因为……” 话到嘴边突然卡壳,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叔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刁难:“因为什么?”
大叔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才憋出一句,声音越来越小:“因为…… 它本来就大。”
三叔当场黑了脸,抄起开山斧就要砍他,斧头带着风声:“你废话半天就憋出这个?!耍我呢?”
李大刀赶紧伸手,死死拉住斧柄,胳膊都被拉得生疼:“三叔冷静!砍死了谁给我们找水!我们还得靠他‘走南闯北的经验’呢!”
陈家佳在一旁抱着胳膊,缩着脖子,幽幽补刀,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砍死了,你帮他扛斧头。”
李大刀愣了愣,看着三叔阴沉的脸,默默松开了手。大叔趁机一溜烟跑出三丈远,躲在一棵枯树后,只露出半个脑袋,一脸警惕地看着三叔。
李大刀看了看顾玄翎、凌霜影,忽然一拍手,掌心发出清脆的响,像是想到了绝妙的主意,眼睛瞬间亮了:“对了!咱们这一路同行,总得有个称呼吧?总不能一直‘喂’‘哎’地叫,多生分!” 他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方青水是小大姐,陈家佳时老二。
陈家佳老实点头,还乖巧地 “哎” 了一声:“我是老二。”
李大刀喜滋滋地拍了拍胸脯,胸膛挺得笔直:“我是老三!” 然后他转向顾玄翎,一脸理所当然,“那你是老四。” 又看向凌霜影,语气自然得仿佛早已商量好,“你是老五!”
顾玄翎捻着竹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李大刀一眼,眉眼间浮起一丝无奈,又带着几分忍俊不禁,轻轻摇头,却也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凌霜影愣了愣 —— 她从小到大,见过无数人,有敬畏她的,有惧怕她的,有讨好她的,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随意地排到 “老五” 的位置。她冷冷瞥了李大刀一眼,周身的寒意骤然加重,连周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红唇紧抿,一副 “懒得搭理你” 的模样。
李大刀毫无察觉,还自顾自地点头,双手叉腰,一脸得意:“就这么定了!老四老五,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方青水捂脸,用手掌挡住了大半张脸,只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们两个憨货…… 能不能先看看人家脸色?没看见凌姑娘都快冻成冰块了吗?”
陈家佳也小声提醒,拉了拉李大刀的衣袖,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老三,凌姐好像不太高兴。你看她的脸,比外面的井水还凉。”
李大刀这才注意到凌霜影的冷脸,他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僵住,讪讪地凑过去,陪着笑脸,声音放得极低,像蚊子哼哼:“那个…… 老五?凌姐?要不您还是当老二?老二听着也挺好听的!”
凌霜影终于开口,声音冷得能结冰,像寒冬腊月里的冰碴子:“闭嘴。”
李大刀立刻闭嘴,紧紧抿着嘴唇,缩着脖子,一溜烟躲到陈家佳身后,还悄悄拉着陈家佳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偷看凌霜影。
顾玄翎捻着竹叶,唇角微扬,似乎对这场闹剧颇感有趣,指尖的竹叶轻轻晃动。
大叔和三叔原本在旁边看热闹,听到这儿,大叔忍不住从枯树后走出来,凑过来,一脸期待地问,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呢?我俩排第几?是不是‘老六’‘老七’?”
三叔也扛着斧头,伸着脖子,满眼期待地等着,手里还不自觉地摩挲着斧柄。
李大刀挠了挠头,看了看大叔,又看了看三叔,认真地想了想,才开口道:“你们啊…… 是大叔啊。”
大叔:“然后呢?”
李大刀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大叔就是大叔啊,掺和我们年轻人的事干嘛?我们这是‘小辈组’,你们是‘长辈组’!”
三叔瞪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我们怎么就成外人了?!我们也很年轻的!”
陈家佳幽幽补刀,靠在老槐树上,语气平静:“你们不是外人,你们是…… 长辈。长辈不要掺和年轻人的事情。”
大叔不服气,眉头拧成了疙瘩:“凭什么?!我才三十多岁,不算老!”
方青水头也不抬,低头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地图,指尖抚平地图上的褶皱,淡淡道:“凭你们年纪大。”
大叔和三叔对视一眼,顿时噎住,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一脸不甘心地站在原地,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顾玄翎唇角的笑意更浓了。凌霜影依旧冷着脸,但眉眼间似乎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幸灾乐祸,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瞬。
凌霜影没理会这边的闹剧,目光扫过村子四周,最后落在村口的一口枯井上。那口井的井壁上布满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井口积着厚厚的尘土,还散落着几片枯黄的树叶,显然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
她走过去,脚步轻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俯身,微微弯腰,看了看井底,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又伸手探了探井壁 —— 指尖悄然催动冰系能力,一丝微不可察的寒气从指尖溢出,凝出微末水汽,悄悄浸润着干裂的砖石,旁人丝毫未察。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神色依旧清冷,淡淡开口:“这井,还有水。”
老汉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摇了摇头,拄着拐杖走到井边,看了看,又摇了摇头,满脸不信:“不可能,姑娘,我们试了无数次,挖了一尺又一尺,井底干得能跑老鼠,连点湿气都没有。”
凌霜影没解释,只是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往下挖三尺。”
众人面面相觑,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但不知为何,面对她冷冽的目光,没人敢提出异议。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还有李大刀等人,纷纷抄起锄头铁锹,开始挖井。铁具撞击地面的 “哐当”“咔嚓” 声,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清晰,打破了原本的死寂。
李大刀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胳膊上沾着尘土,他兴冲冲地要帮忙,刚举起锄头,就被大叔拦住,大叔的手按在他的胳膊上,力道不小:“你算了吧,你那力气,没轻没重的,别把井砸塌了。”
李大刀不服气,一把推开大叔的手,梗着脖子。他抡起锄头,使出浑身力气,猛地往下一砸。
“咔嚓” 一声脆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村口!
锄头柄从中间齐根断裂,半截锄头头 “嗖” 地飞出去,“咚” 的一声重重砸在井壁上,又弹落到地上,滚了几圈。
全场沉默。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李大刀。风吹过枯树的枝桠,发出 “沙沙” 的声响,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李大刀举着半截光秃秃的木棍,脸颊僵硬,嘴角抽搐,眼神闪躲,半天才尴尬地挤出一句:“这锄头…… 质量不好。肯定是用的劣质木头做的!”
陈家佳抱着胳膊,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幽幽接话:“是你力气太大,还是锄头太脆?”
李大刀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选前者。”
方青水翻了个白眼,从包袱里掏出钱袋,在他眼前晃了晃,钱袋里的铜钱发出 “叮当” 的声响,冷冷道:“你选个屁,赔钱!这是人家村民的锄头!”
李大刀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垂头丧气地接过钱袋,一脸心疼地数着铜钱。
凌霜影和顾玄翎看了方青水和大叔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等着他们拿主意。
大叔看向方青水,沉声道:“青丫头,你觉得大概多久能下雨?也好让村民们安心。”
方青水点头道:“应该很快就下雨了。
那好,我算下。”
她走到空旷的地方,抬头望向天空,深吸一口气。其他几位伙伴,还有几个村民,都凝神注意着方青水的掐算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出。
方青水的指尖翻飞,速度极快,像是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她的神色从最初的期待,慢慢变得凝重,又从凝重变得失落,最后,她缓缓收回手,泄气道:“学艺不精,有时管用,有时候不管用啊。” 说着,她指尖还下意识地绕了两下,竟自己跟自己的手指缠在了一起,慌忙低头去掰,脸颊涨得通红。
引来众人一阵 “嘘嘘” 声,还有几个小孩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叔走上前,拍了拍方青水的肩膀,替她解围:“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掐算,我有预感,这三天内肯定要下一场不小的雨。
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是先去取点水给他们吧。” 大叔说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茅草屋,那是村里唯一一对年轻夫妻的家,刚才他们还主动拿出了仅有的半袋杂粮。
大叔又道,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现在的天气本身就不利于生存,对方还愿意把物资给我们,我们可不能让人吃亏。做人,得讲良心。”
说着,几人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向山下的水源出发。村里的年轻人也主动请缨,要跟着一起去,毕竟他们对附近的地形更熟悉。
这对年轻夫妻站在茅草屋门口,十分感谢几人的帮助。当听到这几天就要下雨了,妻子的眼里瞬间亮起了光,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可又听到是大叔 “猜测” 的,她脸上的喜色又淡了下去,透着些许失落,轻轻叹了口气。他们已经等了太久的雨,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 “预感”。
凌霜影突然冷声道:“这口井里再下往下挖深两尺说不定就有水了。”
几波村名有下山找水的,另一些人有去挖井的,他们在埋头苦干。太阳渐渐西斜,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挖了约莫半个时辰,众人的手臂都酸痛不已,额头上的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浸湿了衣衫。
忽然,井底传来一阵细微的 “潺潺” 水流声,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正在往山下走的几人,还有村里的其他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那对年轻夫妻忙凑到井边,惊喜地大喊,声音带着颤抖:“有水!真的有水!”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趴在井口往下看。只见一股清泉从井底的泥土里缓缓涌出,顺着井壁流淌,虽然水量不大,但清澈见底,带着几分清凉的水汽。
村民们又惊又喜,有人忍不住哭出了声,有人双手合十,对着天空祈祷。他们纷纷围过来,对着凌霜影等人道谢,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意,那是绝望之后的希望。
老汉拄着拐杖,踉跄着走到井边,颤抖着伸出手,用掌心接住一滴泉水,放在嘴里抿了抿,泉水的清凉瞬间传遍全身。他随即握着凌霜影的手,激动得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姑娘,你是神仙下凡吧!你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啊!”
凌霜影轻轻抽回手,指尖的冰凉早已散去,神色依旧清冷,淡淡解释:“井壁湿润,井底有活土气息,不是没水,是之前挖得不够深。”
她说完便退到一旁,不再多言,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拢,掩去了能力催动后的细微疲惫。
顾玄翎捻着竹叶,浅笑道,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凌姑娘的观察力,一向如此细致入微。”
李大刀凑过来,一脸崇拜地看着凌霜影,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发现了新大陆:“老五,你还会看井水?这么厉害!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的财运?我什么时候能发大财,不用再担心烧鸡馊了?”
凌霜影冷冷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的脸,没有丝毫停留。
李大刀一脸期待地等着答案。
凌霜影吐出一个字,声音清晰而冰冷:“穷。”
李大刀愣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他扭头,委屈地看着陈家佳,拉着他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鼻音:“老二,她是不是又在骂我?”
陈家佳点头,一脸实诚,还点了点他的脸颊:“这次没委婉,直接骂。”
李大刀委屈地撇嘴,耷拉着脑袋:“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我只是想发个财而已……”
方青水看了眼正蹲在井边,用清泉洗手的李大刀。他正捧着泉水,往脸上泼了两把,清凉的泉水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脸上的尘土被冲掉,露出了原本的模样。方青水忽然开口问:“老三,你那十只烧鸡呢?刚才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怎么没看见你拿出来?”
李大刀脸色一僵,手上的动作顿住,眼神闪躲,不敢看方青水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那个…… 我刚才数了数,只剩八只了。”
陈家佳瞪眼,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你不是买了十只吗?才走了半天,怎么就少了两只?”
李大刀心虚地别过脸,看向别处,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声音越来越小:“路上…… 路上吃了两只。实在是太饿了,忍不住。”
大叔走过来,一脸狐疑地盯着他的包袱,双手抱胸:“你一个人吃了两只?什么时候吃的?我们怎么没看见?我们都饿了半天了,你居然偷偷吃独食?”
李大刀支支吾吾,眼神更加闪躲:“就是…… 你们不注意的时候,我在路边歇脚的时候吃的。我本来想叫你们的,但是你们走得太快了。”
三叔冷笑,靠在斧头上,眼神里满是了然:“我看是你自己偷偷吃的吧?还说什么买干粮,根本就是给自己买的!这就是你说的‘有福同享’?”
李大刀急了,猛地站起身,脸颊涨得通红:“我那是…… 那是为了补充体力!赶路需要能量!我有力气了,才能帮大家挖井、找水啊!”
陈家佳幽幽道,指了指自己背上的被褥,又指了指大叔手里的水桶:“那你现在能量充足了,帮我背会儿东西?再帮大叔提水桶?”
李大刀赶紧抱紧自己的包袱,像护着宝贝一样,连连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我的包袱有烧鸡,不能压着。压坏了就不好吃了!”
入夜,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洒满了村子。村头燃起了篝火,火苗 “噼啪” 跳动,火星四处飞溅,驱散了夜的凉意和干燥。
村民们端出自家的存粮 —— 几碗温热的杂粮粥、一碟咸菜,还有几个烤得焦香的红薯。瓷碗碰撞发出 “叮叮” 的声响,虽然简陋,但已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方青水端着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杂粮粥,粥的清香在嘴里弥漫。她忽然转头看向李大刀,他正把包袱抱在怀里,靠在树上,眼神警惕地看着四周,像护着宝藏的小松鼠。方青水开口:“老三,你那八只烧鸡,打算一直留着?留到西锤帝国吗?”
李大刀警惕地抱紧包袱,身子往树上靠了靠,点了点头:“这是干粮!路上吃的!到了西锤帝国,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大叔伸手,摊开在他面前,掌心向上:“拿出来,今晚先吃两只。你看村民们,连红薯都舍不得吃,留给我们。你好意思一个人抱着八只烧鸡?”
李大刀挣扎了三秒,看着村民们期盼的目光,又看了看大叔严肃的脸,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从包袱里掏出两只烧鸡。油纸裹着的烧鸡散发出浓郁的油香,瞬间飘满了篝火旁,连空气里都带着鸡肉的香味。
村民们眼睛都亮了,小孩子更是围过来,小手攥着衣角,眼巴巴地盯着油汪汪的烧鸡,不停咽着口水,眼神里满是渴望。
李大刀撕下一个鸡腿,油纸发出 “沙沙” 的声响。他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发现旁边一个小女孩正怯生生地盯着他,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带着几道浅浅的泥痕,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两颗露珠。
他犹豫了一下,把鸡腿递过去,声音放得格外温柔:“给你。”
小女孩接过鸡腿,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稀世珍宝。她对着李大刀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脆生生道:“谢谢叔叔!”
李大刀嘴角抽了抽,脸颊微微泛红,他放下手里的烧鸡,对着小女孩摆了摆手,纠正道,语气带着一丝执拗:“叫哥哥…… 我还年轻,不是叔叔。”
大叔在旁边笑出声,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就你那张脸,还好意思让人叫哥哥?你看看你,胡子都冒出来了。”
三叔也在一旁补刀,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叫大爷都嫌年轻。”
李大刀瞬间炸毛,猛地站起身,双手叉腰,怒喊,声音在夜色中回荡:“你们这是嫉妒我的颜值!我这叫成熟!成熟懂不懂?”
太阳彻底落山,夜色渐浓。几人准备在村里借宿一晚,明日再赶路。村民们热情地腾出两间收拾干净的茅草屋,还铺上了干净的稻草,再三向他们道谢。
吃过晚饭,几人围坐在篝火旁休息,村民们早已散去,村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虫鸣和火苗的 “噼啪” 声响,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蛙鸣 —— 或许是井水的出现,连青蛙都出来了。
果然,几天后,这个地方真的下了暴雨。
天刚蒙蒙亮,天空就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不多时,豆大的雨点便 “噼里啪啦” 地砸落下来,打在屋顶上、地面上、树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便是倾盆大雨,雨水汇成水流,顺着地面的沟壑流淌,滋润着干裂的土地,发出 “滋滋” 的声响。
这场期盼已久的甘霖,彻底缓解了整片旱地的干旱。
众人冒雨赶路,走在泥泞的土路上,鞋子上沾满了泥巴,走一步都要费不少力气。大叔却不停 “阿嚏、阿嚏” 地打着喷嚏,声音在雨幕中格外清晰,连打了十几个,鼻子都红了。
他看着远处那片正被大雨浇灌的旱地,庄稼的叶片渐渐舒展开来。他抬手摸了摸有些不利索的腿,指尖传来熟悉的酸痛,甚至还有些发麻。他心中苦笑,默念道:“我去!你当我的风湿性关节炎是白得的,不过真的是难受啊!”
原来大叔年幼的时候,他曾在一个暴雨天,独自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哇哇” 哭泣,久久无人照料。他浑身湿透,在雨里冻了大半天,没保护好自己,这才落下了病根。往后只要气候剧变,尤其是下雨前,腿上的毛病就会隐隐作痛,格外不舒服。
而在之前让方青水测算后,他的关节突然传来剧烈的痛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大叔便十分确定,马上要下一场不小的雨了。只是他生性好面子,没对任何人提起这个秘密。
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大叔忽然开口,打破了路上的安静,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按现在的脚程,再走三天就能到黑风岭。那地方是西锤边境的必经之路,也是最险峻的一段路。”
方青水点头,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又看了看怀里的地图,确保地图没有被淋湿:“我查过地图,黑风岭地势险峻,两侧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峡谷可以通过,易守难攻。”
李大刀打了个哆嗦,面露惧色,他看了看四周,仿佛已经看到了黑风岭的悬崖:“峡谷?万一有贼人可怎么办?那些贼人要是在峡谷里等着我们,我们岂不是插翅难飞?”
陈家佳也紧张起来,脚步慢了些,紧紧跟在李大刀身后:“要不…… 绕路?虽然多走十天,但至少安全啊。”
大叔摇头,语气坚决,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绕路要多走十天,等我们到了西锤,宝物早就被运走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走峡谷。”
李大刀沉默片刻,忽然一拍大腿,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我知道了!我们可以伪装成商队!这样贼人人就认不出我们了!” 他指着自己,挺起胸膛,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衣衫,“我扮富商,一看就有钱!肯定能骗过他们!”
三叔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从他沾着泥巴的鞋子,扫到他凌乱的头发,淡淡道:“你?像暴发户。还是刚破产的那种。”
李大刀又指了指身边的陈家佳,语气依旧自信:“老二扮跟班!忠心耿耿的那种!”
陈家佳茫然抬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三叔毫不犹豫地给出评价:“像逃荒的。还是逃了一半路的。”
李大刀再指了指大叔,大叔正弯腰系着鞋带:“他扮账房!拿着算盘的那种!”
大叔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衣襟,故作斯文地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这总行了吧?我看着也挺斯文的。”
三叔:“像江湖骗子。专门骗富商的那种。”
李大刀急了,指着方青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老大扮小姐总没问题吧!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方青水冷着脸看他,周身气场凛冽,手里还攥着一把匕首,警惕地看着四周。
三叔沉默三秒,目光扫过方青水紧握匕首的手,给出评价:“像押镖的。还是武功高强的那种。”
李大刀转向顾玄翎,语气带着最后一丝期盼:“老四扮什么?”
顾玄翎捻着竹叶,竹叶依旧翠绿,他浅笑道,语气轻松:“我?看戏的。” 又看向凌霜影,“老五呢?”
凌霜影抽出长剑,剑身在雨水中泛着寒光,她轻轻拭去剑身上的水珠,冷冷道:“杀人的。”
李大刀彻底垮了,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那咱们到底扮什么?难道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三叔扛起开山斧,斧头在雨水中闪着光,语气豪爽,带着几分霸气:“扮什么扮,直接打过去!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怕什么?”
全场沉默,只有风吹过的声响,还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顾玄翎再也忍不住,轻笑起来,眉眼间的笑意散开,连竹叶都跟着轻轻晃动。
话音刚落,凌霜影忽然睁开眼,清冷的目光锐利地投向村外的黑暗处,即使在雨天,她的眼神也依旧明亮,像鹰隼一样。
顾玄翎也微微侧目,神色淡然却带着警惕,指尖的竹叶攥紧了几分。
方青水低声问,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什么:“老五?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凌霜影冷冷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话音未落,村外的黑暗里忽然亮起几点火光,火光在雨水中摇曳,忽明忽暗。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哒哒” 地踩在泥泞的路上,越来越近。
十几个黑衣人从夜色中冲出,他们穿着黑色的斗篷,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凶狠的眼睛。他们手持利刃,刀刃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寒光,目露凶光,直扑村子!
为首的黑衣人厉声喝道,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狠厉:“把值钱的都给我交出来。”
大叔站起身,挡在众人前面,神色凝重,紧紧攥着手里的木棍:“青丫头,你保护好老二、老三,我和三叔拦住他们!”
凌霜影缓缓起身,指尖已扣住剑柄,周身寒意骤起,连周围的雨水都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顾玄翎依旧捻着竹叶,神色淡然,不为所动。
黑衣人蜂拥冲上来 —— 下一秒,凌霜影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像一道闪电。一道寒芒在夜色中炸开,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应声倒地,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长剑便已归鞘。
顾玄翎抬手一挥,快如闪电,后方的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黑衣人便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其余黑衣人骇然变色,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却被大叔和三叔拦住去路,大叔挥舞着木棍,三叔抡着开山斧,几下便将他们制服。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十几个黑衣人便已全部倒地,没了声息。
李大刀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崇拜地看着凌霜影,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老五,你这身手…… 也太厉害了吧!刚才那一下,我都没看清你怎么动的!”
凌霜影冷冷瞥了他一眼,淡淡反问,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想试试?”
李大刀愣住,一脸茫然,挠了挠头,还是算了。
走了许久,雨彻底停了,太阳重新升起,天空湛蓝,挂着一道绚丽的彩虹。路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三叔鹿鸣涧忽然盯着陈家佳、方青水,神神秘秘地开口,还故意压低了声音:“你们大叔认识非常多的人,人脉广得很,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都有他的朋友。可是你们知道,你们大叔和谁最熟吗?”
陈家佳、方青水对视一眼,一齐看向三叔鹿鸣涧,摇了摇头,异口同声地说:“那不知道。”
三叔颇有深意地笑了笑,拖长了语调,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嘿嘿,关系最熟最好的,肯定是大师兄.....。”
大叔轻笑了下,没做任何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没过多久,大叔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回头,看向后方,突然皱起眉头,脚步跑得更快了。
大叔转头对三叔,急急地问道,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你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吗?”
三叔一脸好奇,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答应过那么多人,啥子事嘛?你倒是说清楚啊!”
大叔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在危险来临的时候,你会挡在我的身前,我先走,你断后!这是你之前亲口答应我的!”
话还没有说完,大叔已经撒腿跑远了,只留下一道狼狈的背影,在泥泞的路上跑得飞快。
三叔愕然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半晌,他才回过神,冲着大叔的背影大喊,声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什么!那是客套话,不能当真的!你给我回来!”
三叔忽然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脸色一变,猛地回头,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突然红了眼眶,带着哭腔道:“我恨你!”
紧接着,远处便传来三叔鹿鸣涧慌乱的道歉声,隔着风,隐隐约约飘来:“大师兄,不是.... 不是我.... 和我没关系...... 是大叔跑了...... 不要打... 不要打....。” 总之是有理说不清,越解释越乱。
“要不是我的伤还没有好,我绝对饶不了他,好兄弟,你要保重啊。” 远处传来大叔远远的解释声,声音越来越小。
陈家佳和李大刀他们紧紧跟着大叔,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问,累得满头大汗:“他不是说你们很熟吗,我们跑什么啊?大师兄很可怕吗?”
大叔只顾着催促,头也不回:“别问了,赶紧闪,把三叔丢下就行!他皮糙肉厚,抗打!”
陈家佳和李大刀他们紧紧跟着大叔,一边跑,一边又问:“怎么了,有危险吗?大师兄是来打你的吗?”
大叔点头,语气急促,脚下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没错!他最记仇了!”
李大刀又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谁啊?大师兄为什么要打你?”
大叔尴尬地挠了挠头,脚下不停,跑得更快了:“老熟人!就是三叔说的那个大师兄!”
陈家佳追着问,声音被风吹着飘过来:“他不是老熟人吗?咱们跑什么啊?不是说‘关系最熟最好’吗?”
大叔边跑边喘,断断续续地解释,语气带着几分委屈:“熟是熟,但他恨我!当年,他老婆 —— 也就是我师姐,暗恋过我,他记仇记到现在!十几年了,还没消气!”
李大刀脑子转不过弯,一脸懵,边跑边想:“所以…… 他的老婆喜欢过你,然后他就讨厌你?那他为什么不找师姐,反而找你?”
大叔头也不回,语气理所当然:“没错!因为他打不过师姐,只能找我出气!”
李大刀:“那三叔呢?三叔为什么要留下?”
大叔:“三叔是他师弟,他最疼三叔了。去解释解释,顶多被骂一顿,打一顿,死不了!”
陈家佳幽幽补刀,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所以…… 三叔是替你去挨打的?”
大叔立刻挺直腰板,义正言辞地大喊,哪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依旧响亮:“这叫兄弟情谊!他当年答应过我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雨后天晴的小路上,几人的身影越跑越远,扬起一路的泥巴。只留下远处隐约传来的三叔的求饶声,和大师兄低沉的训斥声,在空旷的天地间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