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你等我 ...
-
程澈果然一下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呼吸更加不稳了,黑黝黝的眼珠子直直瞪着小林,把自己下唇咬得泛白。
小林歪了下脑袋,不明所以,疑惑道:“嗯?”
程澈垂下眼帘,像是认命了,声音也低了下去:“算你...丢下我...”
沉默片刻又道:“别再这样对我了林蔚...不然你的大学..怎么办?”
期期艾艾的一段话,但小林听明白了。他想解释,可从事情的结果来看,确实是自己没能一直陪着程澈。
所以他没有争辩,只是在程澈身边坐下来:“嗯,是我不对。”
程澈静静地凝视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小林也忽然无言,两个人就这样在凝固的空气中对望。
许久许久,程澈终于先错开了目光,跳下床把刚才那个看着就沉甸甸的背包拖了过来。
在地上打开,跟小商贩推销似的,一个个往外拿。
“开学我就走了,这些都给你留着。”
程澈蹲在地上,从小林角度看去,毛乎乎的脑袋顶着一个圆圆的发旋儿,整个人也就小小的一只。
三年过去了,程澈的身高还是没长过自己。
小林也溜下床,乖乖在他对面蹲下来,默默听他嘱咐。
“这个衣服太大了,我穿不了,给你。”
“这个鞋我不喜欢,也给你。”
“这个玩具太幼稚,给你解闷吧。”
“这一盒笔写起来不顺手,给你用。”
“这些本子颜色太深了,我用不习惯,给你了。”
“这个水壶太重,你力气大给你背。”
“.......”
琳琅满目崭新的物品,程澈愣是眼都不眨地一一挑出了毛病,小林眼花缭乱,呆呆愣愣地做不出反应。
不知道挑拣了多久,那背包终于要见底了,下面压着一个文件袋,还有一个圆形的铁盒子。
程澈先把文件袋塞给他,示意小林打开。
小林先看他一眼,才忐忑地动手。全部倒在床上,竟是五颜六色厚厚一沓邮票和信封。
正在他不明所以的时候,程澈把那盒子也打开了,叮叮当当一阵响动,原来是一盒硬币。
“这个做什么用?”小林发懵,傻傻发问。
“给我写信,每天都要写,周末你去镇上的时候寄给我。”程澈神色俨然,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这些硬币,你打电话的时候就用掉。一周...不,两周打一次吧。”
小林惊得说不出话,程澈竟然想得能如此周全?这一下,即将分别的事实明晃晃摆在了眼前,他那一直躲藏起来的悲伤霎时间汹涌而来,小林不敢抬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是不是不知道在哪里寄?”程澈见他毫无反应,又慢慢解释道:“我上次看了,邮局就在那个信用社的隔壁,从市场往上走走就到了,要是邮局你不好意思进去,他门口有个绿色的邮筒,你直接扔到里面就行。懂了吗?”
程澈真是没办法了,他爸铁了心要带他回去。他在家想了又想,查了又查,把零花钱全换成了硬币和邮票带来。这是他唯一到能与林蔚一直保持联系的方法,
自己总是比林蔚有钱的。不用他花钱,他就没有拒绝自己的理由了。
小林还是一动不动。程澈疑惑,歪下脑袋去看他的脸:“嗯??”
啪嗒啪嗒,水滴在了铁盒上,小林一把抱住程澈,下巴搁在他肩头,呜呜直哭。
“程澈——你等我,我一定会去看你的!”小林抽抽搭搭,话也说得颠三倒四,“我对你不好,你还为我着想....我给你写信,你也一定要回我,电话也要接,我..我会好好...攒钱,存够了车费就去看你...”
庙川到市里,再到省城,预计30多块钱。也可以坐火车,虽然慢但是便宜,只要18块。
小小一笔数目,可对小林来说就是遥不可及了,他辛苦赚来的那点儿钱,买点儿文具,时间久了给家里买点儿吃的,就啥也没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得够。
都明白,但是不说什么,留点儿念想总是好的。
“我也回来看你。”程澈说。
“程叔叔肯定不会让你再来的。”
“我会想办法。”
“你会有新朋友吗?”
“不会。”程澈静默一会儿,声音低落了:“你肯定会。”
“我也不会...”小林委屈巴巴的。
程澈其实是不信的,先不说其他人,就是赵胜,估计自己走了,就会立刻跟林蔚和好了。
一想到这些,他就心头焦虑的冒火。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别忘了我就行。”程澈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小林压根没听明白。
总之,两个人嘀嘀咕咕做了好多好多的约定,把未来分开的日子规划了个遍,想来想去前景明朗,能写信,能打电话,过个几年,就有能在一起上学了。
根据此前一晃而过的三年,未来这三年那应该也是弹指一挥间啊。
所以,哭得人不哭了,焦虑的人渐渐平和了。
两个人平平常常地过完了最后一天,直到后半夜了,小林还在叽叽喳喳说话,一边帮程澈收拾东西。
可是除了书本,他什么都不要了。原模原样的留在小林的房间。
第二天,程海来得早,或许是为表感激又或是受人之托,他带来了几箱牛奶,饼干,一大袋菜留在了林家。
程澈带了帽子,从起床就不怎么说话,一脸生闷气的样子,仿佛昨晚想开的事儿,过了一夜就又乱七八糟毛线球一样的缠绕心头了。
他就紧贴着站在小林身边,不言不动,车子都发动了,他还是直直站着,不耐烦的眼神似乎在说:“这客人怎么还不走?”
有意无意的,他忘记自己也是该走的那个人。
“又怎么了”他爸也是不耐烦的表情,头从车窗里伸出来喊:“快点儿上车,为你这点事儿我来回跑几回了! 再闹我真得收拾你了!”
程澈瞪着他,还是不为所动。小林真怕他挨揍,勾勾他的手指,耐心劝道:“去吧,我们不是说好了嘛。”
然后....他也喜提程澈一个白眼。
小林怂了,不敢再说话,也陪他定定站着。
忽然,程澈一个转身跑了。推开大门冲进了院子里。
外面三人一阵惊愕,谁也没反应过来。程海铁青着面孔,火冒三丈地下车甩上了车门。
小林看这架势,真怕程澈屁股开花,先一步追了上去。
就在一个焦急万分,一个气得半死的时候,程澈慢慢从里面走了出来。
身上多了一个小林的旧布包,洗干净的,缝补过得军绿色斜挎包。
“我走了,再见。”
匆匆忙忙,程澈脚步没停,目光也未停留,步伐缓慢却不从容,反而像无法面对的落荒而逃。
小林隔着黑乎乎的玻璃,就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只是自己的脸歪七扭八的的映在上面。他挥手跟程澈再见,回应他的也是那个模糊不清的自己。
一声轰鸣之后,世界就安静了。
鸟叫虫鸣顿时清晰可闻,小林心里却是一片空洞,那晚在破庙沉默的大雪,都没这初春的生机盎然来得孤寂。
再见,程澈。
小林在路口站了许久许久,才转身回了家,进到自己的房间,他忽然就疲惫到没有力气,直挺挺倒在了床上趴着。
眼珠子转悠一圈,目之所及是程澈印着青蛙的刷牙杯,他蓝色的小毛巾,墙上贴着的小纸条,桌上冒着热气的半杯水.....
急,越看越心急,太空落了,空落到自己的心都像缺了个角似的发痛。
没出息。他就那样木然睁大了眼睛,又流了一场默默无闻的泪。
怎么谁都会走?
为什么?
没有答案,他的十万个为什么就此终结了,不会再有人指着他脑袋骂笨蛋,又不厌其烦地给出一个个答案。
小林的世界,忽然没有了回声。
很多很多话,从心底生出,又从喉头坠落,一字一句,都堵在了并不怎么强大的心脏中。
直到过去很多很多年,日子重新回到他们没有分别的时候,才喷薄而出。
时间不会因为悲伤就停止流转,到了开学的那天,小林一个人去了学校,报道注册,再走进陌生的教室。
不再坐在最后一排,但处境也没差多少,他话不多,无趣的人自然吸引不到什么新鲜关注。
最初的惊讶之后,就无人在意了,包括小林自己。
他学习,打工,忙得抬不起头,比以前更加刻苦,如果再有跳级的机会,他要能抓的住。
早一天去到西城,就会早一天见到程澈。
以前他是不会写日记的,现在为了给程澈写信,迫不得已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把一周的事儿压成一封信,省下的信封和邮票,就可以寄几次了。
周五的夜里,他趴在小台灯旁边,正式开始写第一封信。
可生活实在枯燥,没有什么好写的,小林鼻头戳着脸颊,犯起了难。
最后他只写了秃顶的数学老师,新来的美术支教,一日三餐,攒钱进度,以及问候最后加上一句加粗标注的:我很想你。
再手托下巴思索一阵,加了句:——我今天打了很多喷嚏,我猜你也想我。”
小心折起来,装进信封封口,贴上邮票。
抱着信,仰面躺在床上,小林忍不住嘴角上扬,不知道程澈什么时候会回信,也是周末吗?
第二天把信投进了邮筒里,小林忍住了打电话的冲动。一周一次很快就没钱了,两周一次,能打得更久。
忙碌一天后,走在路上,身后每来一辆车他都伸长了脖子目光追随,可都是疾驰而过,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到了村口,远远地那熟悉的小阁楼就映入了眼帘。他步履平缓,边走边仰头望,会不会下一秒就会有一颗头发蓬乱的脑袋探出来喊自己的名字?
然而,没有。
玻璃泛着幽幽蓝光,冰冷极了。
小林神情落寞,收回了目光。走了就是走了,哪有那么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