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你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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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七次的月升日落，小林怀揣着一封新的信笺，两枚硬币又来到镇上。
胸口炙热的期许，把它们捂得热乎乎。先投递信，再穿过赶集的人潮奔向电话亭。
拨出八位烂熟于心的数字，他的心脏还在扑通狂跳，喉头涩涩。
导致那头期盼已久的声音响起时，他竟一时哑然，只张了嘴，却没发出声。
“林蔚，怎么不说话？”电话让程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的陌生感。
“在说。”小林再次急急开口，“我上周给你的信收到了吗？”
他一直心神不宁，怕那么一堆信混在一起，自己的信被裹挟到别处去。
“收到了。”程澈浅浅笑着，“秃顶的数学老师，怎么去给你们低年级的上课？”
完蛋，小林暗自懊恼，他可一直是程澈的老师，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关于跳级的事儿，他目前还没有告诉程澈的打算，势必要等到见面的那一天才行。
“是啊，学校老师越来越少了，现在他们穿插着带课。”小林不动声色绕过这一话题，转而问道：“你好吗？”
程澈沉默片刻，“嗯，你呢，奶奶也好吗？”
“我好啊，奶奶还念叨你来着，说我老是乱跑，不如你会安静地陪她。”
“你乱跑什么？”他能听出来，程澈又笑了。
“攒钱嘛，我得给老孙还钱的，你忘啦？”小林捏着电话线，“程澈，时间过得很慢，你觉得呢？”
“是。”
“在学校有人陪你吗？”小林试探，也关切。
“没有。”程澈也试探，“你跟赵胜和好没有？”
“没有。”
明明千言万语，却没话聊了。桌上的计时器滴滴答答，就剩二十秒了。
“没事我就挂了？”小林疑问的语气。
“嗯。”
听筒里传来忙音，短促，单调，像个无情的句点。
小林站在喧闹的人潮边，忽然觉得四周的声音都褪去了。街景模糊虚幻，匆匆忙忙，好一个无所适从。
这样满怀期待小心翼翼又无边失落，跌宕起伏的日子，是后来如影随形的常态。
两个人还是通信，按时接打电话，可是每次都是这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周而复始地讲，再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思绪万千的沉默。
在一种诡异又稳定的联系中，小林上了初中，但他没告诉程澈。
初一那年寒假，奶奶生病了，他焦急担忧，不可控制地将无处诉说的痛苦在信纸上倾泻而出，可最后又鬼使神差地涂抹掉了。
告诉程澈又有什么用呢？千山万水的，给他徒增烦恼罢了。
奶奶最虚弱的时候，只能卧床，所以他不能住校，每天急匆匆往返，靠着一双腿脚奔波在路上。
披星戴月地走，日暮西沉时归。他得给奶奶做饭，也担心她的状态，所以不敢有一天的耽误。
可有一天，学校出了差错，一场大会硬生生拖到天都黑了。
想到奶奶一个人在家或许已经饥肠辘辘，他着急地上了火，长时间的劳累和急火攻心，跑了不到一半的路程就开始脚步虚浮，眼前发黑。
在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脑海里还是只有一个念头：奶奶怎么办？
想也没用，该倒还是倒下去了。也不知道在路边晕了多久，才在一阵冷风中苏醒，也来不及多想，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就继续往家赶。
那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月光清亮，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霜，杨树影影绰绰。小林的影子在空隙中极速穿梭。
气喘吁吁到了村口，万籁俱寂中有个人影向他迎面走来，瘦瘦高高的，他竟想不起来村里有这号人？
毕竟年轻人已经走得所剩无几了。
就在小林脚步逐渐慢下来的时候，那人开口了：“奶奶不放心，叫我来迎你。”
距离近了，脸也清晰了。
“赵胜？”
赵胜明显不解他的大惊小怪，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怎么了，见鬼了？”
说完也不管小林愣神，直接回头往家走，“她吃过了，我爸做得。”
突如其来的亲近，小林像是回不过神，在他身后又怔了一会儿。也许是得知奶奶没饿肚子，他才能心安理得地站着喘口气。
“还不走？”赵胜回头，略带催促。
“来了！”原本身心俱疲的他，顿时焕发出一丝光彩，急急追了上去，“谢谢你啊，赵胜。”
“谢什么，顺手的事儿。”赵胜真是瘦了一大大大圈，身高也蹿得快，改头换面似的。说起话来也没有别扭，无事发生一般的自然。
小林默默跟他走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旧事重提，诚恳道：“小时候的事儿，对不起啊，我不该那么骂你。”
赵胜也看向他，竟是噗嗤笑了出来：“那咋办？赔我一百万我原谅你。”
“.....”小林无语凝噎，表情凝固，好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小气鬼，就知道你抠搜！”赵胜目光收了回去，笑着揶揄道。
“知道你还说！”小林也笑。
空无一人的小路上，忽然就热闹起来，笑声引起了路边人家的狗吠。
两人收了声，安静走路。
“林小宝，你真绝情。”赵胜毫无征兆怅惘道，“自己偷偷跳级了也不告诉我，真打算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了？”
好一个倒打一耙，小林立马反驳：“是你不理我啊，我怎么说？”
“你多说几次我不就理你了？”
“你有病啊？”
“你有病！”
“那你也跳，你成绩不是还不错了现在？”
赵胜扭头过来，眯了眼睛，“算你有良心，还知道关注我。正有此意！我得跟你一起上学去，我还大你半岁，你休想压我一头！”
“呵呵...祝你成功。”
“我一定能成功——”赵胜还是说话不着调的，但他的声音带了沙粒感，不是从前那种清脆。有的人总是先一步长大。
到了家里，奶奶已经睡着了，小林趴在床边握握她手，在沉睡中，老人呼吸轻浅，小林总是要碰碰她温暖的手，才肯安心。
从奶奶生病那一刻起，这个习惯就没变过。
关了厨房的灯，他才回到自己房间，带着赵胜一起。
自从程澈走了之后，这间房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声音，而不是只亮着昏昏暗暗一盏旧台灯。
打开屋顶的灯，房间里就亮堂了，小林习惯性坐在书桌前，手搭在椅背上跟赵胜面对着聊天。蓝色的校服袖子中露出半截清瘦的手腕。
“手怎么了？”赵胜忽然问道。
小林闻言低头查看，一片血红的擦伤，还沾着点点污泥，他皱眉，应该是摔倒的时候擦伤了。
真是奇怪，没看见伤口的时候他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看到了，疼痛就突然来了。
“磕了一下，没事儿。”一点小伤，痛他也不管，怪麻烦的。天天跑来跑去，他摊在哪里就一点儿也不想动。
“别来回跑了，我放学早，可以帮你照看奶奶。”赵胜蹙额，眼神定在他手上，“别奶奶还没怎样，你先把自己累死了。”
小林瞪他，“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不能盼我点好？”
“实话实说嘛，为你好。”赵胜撇嘴，不知悔改。
“还行，以后再说吧。”小林说着，瞳孔失了焦点，“我不自己来看看，不放心的。她跟我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赵胜见状，没再提，而是转而说道：“快吃啊，我得把我家碗带走。”
小林被他吓一跳，“嗷嗷，你再等会儿，我很快的。”
说完转身去狼吞虎咽，赵叔叔的手艺还是那么好，比自己做得可好吃太多了！他吃了这么久以来最有滋味的一顿饭。
吃完饭洗了碗，他送赵胜到门口，忍不住打起了哈欠，吃饱了就容易犯困。
“快去睡吧，看你那黑眼圈都成什么样儿了。”赵胜的话，嫌弃中难掩关心。
小林自然是懂得，泪眼婆娑笑了笑：“写完信就睡了。”
“给程澈写？”赵胜挑眉问道。
“昂，我们说好的。”小林坦诚。
赵胜点点头，转身走了，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无言的排斥？小林皱眉疑惑，那俩人明明以前也是玩得很好的，怎么就突然如此深仇大恨了？
夜深了，他又趴在桌前写信，转着笔思前想后，他还是把跟赵胜和好的事没说出去，将来见了面细说比较好，免得程澈多想，又要偷偷生气。
绞尽脑汁，把一周的事儿挑挑拣拣堪堪写满了两页，比较重要和有意思的也就那两件：
“.....学校晚自习前的有个长长的课间，我要去老板那里帮工，我走得时候是女生唱得：‘湖水是你的眼神~梦像满天星辰~’
我回来时又是男生唱得：‘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每次都是这样，时间久了，我才知道学校只有这两首歌翻来覆去的放，你有听过吗？
那个老板你还记得吗？他最近有新的产业了，承包了镇上两块水田种菜，离我们学校很近，我坐在窗户边上，上课都能闻到风里吹来的芹菜味儿，我不爱吃，但你应该喜欢吧，你总是爱吃那些绿油油的蔬菜....
他给我涨工钱了，再等等，我估计就能来看你了，嘿嘿。
上回你提到的“靳言”是你朋友吗？挺好的，不然一个人在学校，做什么都很无聊。替你开心。
你长高了吧？过年的时候我在路上碰到程叔叔，他说你长得很快...我也长高了，去年的新校服都变小了。
你还在继续住校吗？之前你说你衣服洗不干净，现在会洗了吗？其实我也不会洗，都是搓出一点泡沫再冲掉就行...
程澈，我们有一年没见了。想你。”
写完，他自己读了一遍，把“离我们学校很近”这一行给涂掉了，自己还是倾诉欲太强了，又差点穿帮！
再读一遍，才放心地折起来装进信封。
关灯躺在床上，临睡前心绪漂浮的那几分钟，他其实还想问：为什么你爸爸过年来了庙川，你却不来？
可这句话太像质问，他忍下了。
人总是有自己更重要的事要做，就像上次奶奶忽然病倒，他也没能按照约定去给程澈打电话。
所以好像，他并没有质问的资格。
于是，好多话不愿说，好多话不能问，他跟程澈，如履薄冰了。
以至于后来，信纸上的字迹越来越工整，涂改的墨团却越来越多。
那些汹涌的思念和生活的苦涩，被一遍遍写上去，又一遍遍涂掉，最后留在纸上的，只剩下安全的天气、学习，你好吗和我很好。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你好吗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