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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错时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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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儿啊小伙?”
“去隔壁市。”
“那一道儿呗,我也去。”那人把头盔护目镜扶起来,只露出一双笑眼,皮肤黑红眼角布满细纹,是个中年男人。
“你骑这个去?”林蔚嘴角抽搐,他怕自己小命不保。
“是啊,抄近路,很快的。”那人抬手看看表,“现在9点,保证让你12点到!不要钱,我就想找个说话的人,走不走?”
林蔚咬咬牙,心一横,反正没别的选择,赌一把算了!“走!”
那大哥呵呵一笑,“行,我这还有件大衣你穿上,我抽个烟,咱就出发!”
装备还挺全,林蔚穿上大衣,把自己的买的烟递给他,就当是酬谢了。
那人只拿了一支,剩下的又扔给他了。
真的上路后,那点儿恐惧也烟消云散了,反而有种生死置之度外的释然。耳边寒风呼啸而过,大哥伟岸的身躯挡在他前面,倒也没有想象中的冷。
一片安静中,林蔚有点犯困,好在大哥适时开始跟他聊天了。
“我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大过年的还在外面,出来打工的?”
林蔚不想过多解释,一本正经的瞎编:“18了,不小了。”
“不错,小伙子长得就很精神,以后肯定奔个好前程。”
倒是第一次有人说自己长得还不错,林蔚也主动问起了他:“大哥您呢,是回家还是外出?”
“回家啊,这个天儿谁还往外跑,那不傻逼了嘛!”
傻逼在后面不说话。
“你在西城做什么活?”
“饭店当服务员呢...”林蔚继续瞎编。
“是吗,在哪块啊我下次去尝尝味?”
林蔚一个地名也说不出来,只好随口胡诹:“西锦苑那边。”
“那我不去了,太贵。”大哥扯着嗓子喊;“那里他娘的可都是有钱人,你小子还挺会挑地方。”
“呵呵...是吗...”林蔚面无表情的笑,可能是脸部肌肉被冻僵了。
后来话就说得少了,这大哥真是艺高人胆大,国道走一阵,无名小路走一阵,要不是林蔚自认为是个男子汉,还真怕被拐卖人口了。
不过他真的没骗人,虽说路上摔了几次,但两个人确实是12点钟,安然无恙到了市里。
本以为要分别了,没成想大哥也是往庙川那个方向走,不是一个村,但会经过镇上,太好了,这下两人一直搭伙走完了全程。
大哥一路上没摘下头盔,林蔚连他长个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记得很乐呵,爱粗声粗气骂人,后背很宽阔,在天寒地冻的深夜里,温暖了自己一路。
萍水相逢而已,从此就再也没见过了。只有他抽剩的一盒烟,一直静静躺在自己的口袋里。
从镇上到家的距离,林蔚已经不放在眼里,跟放学一样片刻不停地狂奔而去,没有了路灯,却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雪停了,月亮露出了一半。
到了家门口,迎接他的并不是寂静,院子里竟然是闹哄哄的,虽然村里有守岁的习惯,可自己家从来都是无人问津,这是怎么回事?
他推门而入,院子里的人齐刷刷望向他,一个个脸上都神情复杂,这些平时来往并不亲密的人,竟然流露出的一种...怜悯?
面对异常,心不由之主地发慌,就在他要开口时,赵胜冲了出来,拉起他快速穿过了人群。
边走边说:“小宝,奶奶好像快不行了。”
刹那间,天地崩塌般的巨响在他耳边炸开,什么都听不见了也看不见了,林蔚跑进厨房,无力扑跪在炕边。
奶奶直直睁着眼睛,但瞳孔扩散。林蔚握上她手的那一刻,她还是缓缓转头看过来,也不知道那一刻,她到底有没有看清自己满心牵挂的孙子。
“奶奶....”林蔚的脸还是麻木又僵硬,喉咙发紧,这一声呼唤之后,就再也发不出什么声音了。
“小宝...奶奶高兴...你长大了...不伤心...”
那声音微弱,在场的人却都听得极其真切,所有人都明白奶奶未竟的心声:小宝,奶奶老了,这样走了是脱离苦海,我很高兴。很庆幸看着你已经长大了,不要为我伤心。
可只有林蔚大脑一片轰然,无法瞬间解读出她饱含深意的话语。
什么天大的道理都没有用,他只知道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见不到摸不着,他的一声奶奶,不会再得到任何悠长亲切的回应。
林蔚发不出声音,只是不停地摇头,想否认现实,想让自己不听话的样子留住即将舍他而去的人。
怎么就长大了,没有长大啊,再陪陪自己吧!
没有用,他眼睁睁看着奶奶缓缓闭上了眼睛,平静的面容,跟她往日里深睡时并无两样。
眼泪什么时候涌出来的,他也并不知晓,只是紧紧握着尚有余温的手不放开。恍恍惚惚中,有人来拽他,他想挣扎,但是四肢虚虚软软怎么使不上力。
就那样,无力的,惘然的,奶奶离他越来越远,人群围住了她,不知道在忙碌什么。
那是第一次,奶奶身边那样热闹,男女老少都陪在她身边,整整三天。
自己那三天在做什么?他忘了,等再有记忆的时,是身边人潮退却,他独自跪在坟前。
艳阳天,可雪就是不化,小小的土包前扫出来一处空地,林蔚从晌午跪到了日落西山。
什么也没想,眼泪也流不出来,只是五脏六腑都像撞碎了一样痛,从尖锐汹涌到细细密密,几乎一刻不停。
膝盖陷在薄薄的土壤中,往下就是坚硬厚实的冻土层了。也不知道奶奶躺在里面,会不会冷?
身边摆着她一直珍藏的棕色木头箱子,林蔚如她所托,临走前点起一把火烧了。
走到路边,往后回望一眼,那里埋葬着的不止是自己唯一的亲人,还有他悄然逝去的童年,浅尝辄止的青春。
他贫瘠生命中仅有的依恋与挂念,都死在了辞旧迎新的那一天——自己曾经为之欢呼雀跃的,姗姗来迟的生日。
奶奶,说好了长命百岁的呢?怎么连您也丢下我了...
空气静默,无人回应,林蔚终于抬起沉重的脚步,下山去了。
好巧啊,自己家唯一一块地,竟也在这西山上,破庙正下方。也好,既然神明那样灵验,就庇佑她老人家投个好人家。
下辈子别再遇上自己这种拖累,幸福一生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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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程澈正坐在窗前,桌面上铺开着一页信纸,还有一个露出二十块钱的红包。是他昨晚在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上面是林蔚的字迹,跟自己的字几乎一模一样的写法,一笔一划苍劲有力:
——程澈,生日快乐,这是最后一张邮票了。祝你开心,万事无忧。
最后一封信,是林蔚亲自送来的。那之前的呢?怎么就石沉大海了?
程澈拉开抽屉,望着满满一抽屉的信出神,难道是林蔚厌倦了毫无意义的联系,才说这是最后一封?
难道只是因为自己赌气没接他几次电话,他就说好的写信都放弃了吗?可那天自己凌晨逃课去看他,看见的却是他跟赵胜亲密无间,连自己喊他的都没有听到。自己生气有什么不对?
在林蔚心里,自己真的连一点点位置都没有了,他才不再有耐心来解释?
程澈抱着脑袋,想得头痛也得不出结果,昨天就想买个蛋糕来给他过生日而已,他都不愿意等,到底为什么?
冒着大雪也要走,自己追到火车站,可连停运的火车都没挡得住林蔚离开的脚步。
说好的两个小时,超过了十分钟而已,他就走了....可以前上学,林蔚总是在墙角处乖乖等着自己的,现在怎么就不愿意了,连十分钟都吝啬了。
“程澈——”门被推开,靳言大喇喇走了进来,“想好没,走不走?我刚打电话问了,已经正常通车了。”
“他假期很忙,开学我再去。”他不想给林蔚徒添麻烦,还有一层隐秘的回避,他怕林蔚还是小时候那样辛苦的生活着,自己忽然出现,会让他不自在。
“啊?”靳言不解,单手撑着桌面眉头拧成一团:“你那天不是很着急?外面找人找了一夜,现在能去了,你又犹豫?你到底想什么呢?”
“少管我。”程澈心里一团乱麻,表情就不好看,再一次确认道:“我出去比赛的那个月,你确定都把信寄出去了?”
“确定啊,就附近那邮筒,我早上去补习班路过亲手放进去的!”
程澈叹口气,不说话了。
靳言嘴巴闲不住,忍不住奚落道:“谁让你不接电话的,活该。人不理你了吧!”
“闭嘴行不行?”程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下就炸了。
“恼羞成怒。”靳言两手一摊,见怪不怪了。“开学高中部有自主招生,你参加吗?”
“不参加,我们本来就是直升的,干嘛还占别人的名额?”
“啧...”靳言无语片刻,双手抱拳恭维道:“您真是情操高尚,冒犯了。”
“你什么时候回家?”程澈嫌他聒噪。
“一会儿就回啊,你都不去找林蔚了,我还待个什么劲儿...”靳言兴致缺缺,抱臂靠桌子站着。
“小姨回来了?”程澈说着,一边把红包也收回抽屉里。
林蔚生气了但是依然给自己留了生日礼物,他真好。心里盘算着,一定也要好好送他一个礼物,哄他开心。
“嗯,我得回去交差了。”靳言打着哈欠,悠悠抱怨:“你都多大人了,我妈还非得让我照看,真够折磨人的。”
“你不是为了钱?”程澈漫不经心反问。
“当然,难不成我真为了你?”靳言嗤之以鼻。
“滚滚滚。”
“滚就滚。”靳言转身就走,把他说话当放屁。
俩人从小这这种相处模式,从前见了面就要打个天翻地覆的,现在起码是不打架了,纯嘴欠。
要不是程澈去了省外迫不得已拜托他寄信,才不会把跟林蔚的约定告诉这个大嘴巴的表弟。
烦,程澈瘫坐在椅子上又叹气。
要是自己没做那些奇怪的梦,也没看见林蔚和赵胜玩得亲近就好了。他跟林蔚之间,就不会别扭,连说句话都得思量再三才敢开口。
为了维持一点点儿的平静,自己那天净说了些吃饭睡觉的废话!
浪费时间,蠢死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