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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不是梦 ...

  •   这些年,程澈已经了解自己是个多么怪异的品性,尽管一直在后悔因为赌气没有接林蔚的电话,可就是时光倒流,他再回到那一天,当看见林蔚跟别人勾肩搭背的那一刻,还是照样会怒气翻涌,理智全无。

      本性难移。这辈子估计是没救了。

      明明对其他人,是不想说话无欲无求。可对上林蔚,就这也想要,那也渴望,这也在乎,那也计较。

      可也不能全然怪自己啊,是林蔚自己说的,一辈子只跟自己最好,最好就是唯一,不能有别人。

      所以自己没有错,对,没有错。

      下次见面,一定不能再说废话,不能让他生气,才有机会好好聊天。

      谨记谨记!

      程澈望着洁白无暇的天花板,缓缓闭上了眼睛,一个声音在心里垂死挣扎:“程澈你争气点儿吧...别再搞砸了...”

      他耐着性子等,此时距离开学,也不过两周而已。

      到了真正要踏上旅程的那日,天公不作美,早上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冻雨。靳言要跟他一同前往,但被程澈拒绝了。

      一个赵胜就够烦了,不能再多一个人给自己添堵。

      去车站之前,他先到商场,买了两件毛衣,颜色款式多跟上回林蔚穿过得那件一样,只是材质更上了一个档次。

      上次迟到了十分钟的蛋糕,他也没忘,这回早早定了一个,从商场出来顺路取走了。

      路过水果店,买。

      路过零食区,买。

      路过文具店,买。

      书包里还装着小姨刚从日本帮自己带回来的相机,他记得从前林蔚很喜欢玩自己那个,这个是最新款,他收到肯定会更高兴。

      大包小包,程澈简直就跟小时候往林家搬东西没两样,只是以前力气有限,搬得少,如今长大了,肩能扛手能提,恨不得把目之所及的全世界都给林蔚搬过去。

      坐在车上腰酸背疼昏昏欲睡时,程澈在想,也不知道林蔚那天来有没有座位,如果是站了一路,那也太辛苦了。

      要是自己有辆车...程澈闭目养神之际心里又盘算起来,18一到,立刻就去考驾照!

      摇摇晃晃,在他即将要晕车呕吐时,终于到镇上了。但一下车,仍是在路边吐了个昏天黑地,胃里阵阵痉挛,他才想起来早上没吃饭。

      许久不见,奶奶做得白菜粉条突然在记忆中冒出香味。算了,回家再吃。

      转身离开时,午后稍显安静的街道上,隐隐传来歌声,总感觉是在哪里听过的,程澈循声而望,原来是镇上的中学在课间活动。

      看来他们开学要比城里早多了。

      “....湖水是你的眼神,梦像满天星辰....”到底是哪里听过呢?程澈走到半路还在思索这个问题,却始终没有记起来。

      那条路一个人走起来,漫长得没有边际。可程澈想着即将见到的人,步伐还是越来越快了。身上的重量,压不倒他狂烈跳动的心。

      终于到了魂牵梦萦的大门口,他才放缓了脚步,无端近乡情怯起来。

      怎么门紧闭着?往日里奶奶在家,白天从来是不关门的。

      惴惴推门而入,四方院子里一片死寂,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

      “林蔚?”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并未吹来熟悉的回应。

      “奶奶?”

      屋檐上的雨滴坠下,湮灭在水泥地面。

      程澈不可控制的惊慌了,就跟他小时候在黑夜里无数次呼喊爸妈,却无人应答时一样。

      那种被世界无情丢弃的惊惶,如潮水一般朝他碾过来。手里没了力气,东西瞬间落在院里,他急急奔向每个屋子逐一检查。

      厨房空无一物,连墙上的奖状都不翼而飞了,只留下斑驳的墙面。

      林蔚的房间,盖着厚厚的防尘布,就像当初他第一次踏进这间房门时一样。

      程澈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他跟林蔚在这里度过的日子,只是自己一场悠长又美好的梦,现在梦醒了,一切都回到原点了!

      什么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这个不愿梦醒的人了。

      腿脚发软,程澈几乎要支撑不住,林蔚,你怎么又骗我?

      身体下沉时,他下意识抬手寻找支撑,哐当一声,他扫下了窗台上仅存的东西——蓝色的,他走之前留给林蔚的水壶。

      从他脚边滚过,孤零零躺在水淋淋的院子里。

      不是梦!程澈的记忆锚点被猛然唤醒,他急促呼吸着,跑过去将水壶捡起来,手里是冷硬的触感让他回到现实里。

      理智回笼的那一刻,他才想林蔚去哪儿了?难道只是带奶奶出远门了?

      对,肯定是这样。

      他跑出去,跑到赵胜家,想也不想就敲起了门,尽管不想承认,但他也知道赵胜是林蔚在这里最亲近的人,他的行踪是一定会告诉赵胜的。

      门打开,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程澈瞳孔皱缩,不无震惊道:“赵叔叔?”

      几年不见而已,他怎么苍老成这样?

      “程....澈?”赵国霖显然也惊愕,眼里闪烁着恍惚。

      “是我。”程澈来不及多做寒暄,直奔主题:“林蔚呢?我刚去他家,奶奶也不在。”

      赵国霖神色缓和了,慢慢道:“林家奶奶年除夕凌晨去世了,小林在家待了两天,就走了,只听胜子说跟学校请了长假,也没说个具体去处...”

      他听力健全,视力5.2 ,可在这一刻,世界混沌,赵国霖的话在耳边兜圈,大脑静止着,屏蔽了所有关于死亡和告别,魔咒般的词汇。

      程澈扶在墙边的手不由自主使劲,凸起的砂砾硬生生陷在他的手心。初春的冻雨洒在身上,唯余浇灭神魂的冰冷,痛一点儿也感觉不到。

      赵国霖拍拍他的肩膀,并未多说,只道:“奶奶葬在西山,有时间就去看看吧。”

      然后,就关门了。

      人生在世,各有一遭,说一千道一万,心里的坎都得自己迈过去。

      铁门沉重关闭在眼前,程澈纹丝未动,呼吸越来越费力,眼前是白点闪烁的虚空,正当地面在他眼中彻底扭曲变暗的时候,头发上凝滞已久的水珠落进了他后勃颈。

      一个激灵,目光才缓缓恢复清明。烟雨蒙蒙中,他拖着脚步走了。回到空无一人的院子里,承载他童年唯一美好的地方。

      不敢再进到深处,只在门厅出站着,手凉的厉害,就无意识伸进了上衣口袋。

      引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掏出来一看,是商店找零抵的水果糖,色彩缤纷闪闪亮亮的包装纸,程澈无言望着,他忽然想起奶奶每次过年时都会拿来一袋这种糖,分给他跟林蔚。

      在庙川的雪地里,林蔚把手拢在嘴边哈着气,然后笨拙地剥开一颗同样的水果糖,趁他不注意,飞快塞进他嘴里。糖化开时,整个冬天都是橘子味,草莓味儿...

      他说:“甜吧?我就剩这一颗了,给你。”

      言犹在耳,却人去楼空。

      糖纸在指间被捏得沙沙响。他缓缓坠落,蹲在土墙脚下,头埋进臂弯,肩膀剧烈的抖动,声声呜咽隐匿在晦暗天幕下,再被雨滴砸得七零八落。

      无人知晓那天程澈是怎样的悔恨万分,就像无人知晓,林蔚躲在城市里的喧嚣里,忙碌而木然,真的做起了餐厅小工。

      他不是放弃了学业,梦想还在,他仍旧志存高远,也没有忘记答应过奶奶要去北京看看的承诺,可就是他的心,像得了一场来势汹汹的急病。

      在学校那一周,他发现自己连四十分钟的课堂,都无法平静地坚持下去。

      老师的嘴巴一张一合,可他听不进去。只有震耳欲聋的呼吸声和阵阵袭来的耳鸣侵扰这他紊乱的神经。

      时间缓慢流淌,宛如一场凌迟。将他已然荒芜的灵魂,冲刷得愈加贫瘠,寸草不生。

      突如其来的,不再奔波在路上,他反而适应不了。

      于是,他跑了。

      暂时没有跑去天南海北更加遥远的地方,是因为还有一场考试,西城附中的自主招生。

      再怎样逃,前程不能逃。别人的去留,他无法干预,可自身的命运,自己总可以把握?

      痛苦是临时的,他相信自己总能在迷雾中走出来。

      林蔚每天都这样跟自己对话,对着碗碟堆积如山的洗水池,对着油污满地的地板。

      周围的人来去匆匆,也并不会觉得他就是个自言自语的神经病。

      他的目的达到了,就是身处喧闹,但无人关注的自由。身体疲累到直不起腰,就不会一直琢磨自己的心了。

      这天林蔚被老板从后厨揪出来,给请假的服务生代工,没办法啊,后厨那几个加起来只有这一位小伙子拿得出手。

      三月的天气,春光明媚,有人招手点菜,林蔚拿着餐单走过去,冷峻的一张脸,丁点儿表情都没有,到了桌前就低头盯着手里的本子。

      就说自己干不了这热情的活儿吧。

      “终于不念了?”男人低沉的嗓音,平静中带着戏谑。

      听得林蔚一阵无名火,终于抬眼看过去。

      “老板?”

      实打实的老板,他人生中第一个老板——那个卖菜的男人!

      “昂。”男人波澜不惊,垂眼翻菜单去了。

      其实林蔚以前就想说,他这个老板总给人一种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感觉,就是那种,好也行,不好也行,随你便的淡然。

      去年,不知怎么的就忽然彻底脱离了蔬菜行业,地转租了,摊子撤走了,只是在最后一天走得时候,丢给林蔚一百块钱:“明天别来了。”

      倔巴巴的冷淡,对自己这个跟了他好些年的唯一员工,连个告别都没有...

      “怎么在这儿见到您?”许久未见熟人,林蔚忍不住的话就多了。

      “打工,饿了来吃饭。”老板冷言冷语,报了两个菜名,才抬头瞥他一眼:“你怎么干这个了?”

      “打工啊,我不也得吃饭嘛。”林蔚笔下刷刷写着,脸上终于复现连自己未察觉的笑意,“老板,您那工钱咋样,要不我还是跟您继续干吧?”

      “体力活,不咋样。”老板沉默一阵,“我也干不久,月底就走了。”

      “去哪里?”林蔚好奇。

      “北上,去矿区。”老板后仰靠坐着,忽然一笑,像是对林蔚说又像是自说自话:“赌一把,赚了回来给我女儿做手术,死了,也能赔一笔,什么都比在这儿磨时间好....”

      林蔚哑然,望着他糊满水泥的的工装久久不语,所以他去年忽然放弃了多年的营生,是因为家里生了变故。

      还真是众生皆苦,自己才不是什么与众不同的倒霉蛋。

      只是千千万万个倒霉蛋中,毫不起眼的那一个。

      两个寡言的人,也没什么旧好续,林蔚给他倒杯茶,跑去后厨下单了。菜端上来,老板低头狼吞虎咽,也不邀请小朋友一起吃。

      店里人不多,林蔚在他身后的默默坐着,一直若有所思。北上,矿区,月底走,赌一把,这些话短短续续,一直在他脑海里萦绕。

      冥冥中,这家沐浴在阳光里,宽敞明亮的小餐馆,陡然就变得狭窄逼仄。望着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林蔚那颗还未彻底平静的心,重新躁动起来。

      他也要去,赌一把!

      挣了钱,未来三年都不愁了,死了,也不会碍着谁。

      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自己才是最适合赌一把的人!

      春风吹过喧闹的街道,杨树新生的嫩叶在空中摇曳。那一瞬间,林蔚莫名的热血澎湃,仿佛从门□□进来的那束光,终于将他一整个寒冬的潮湿阴霾尽数驱散。

      他腾地站起来,几个大跨步过去定在老板桌前:“我要跟您一起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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