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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好奇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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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跑进一条歪歪扭扭的巷子,程澈才停下来:“翻过去就是宿舍楼后面,你先上,我扶你。”
林蔚没有犹豫,借着他的力爬了上去,然后伸手去拉程澈。等两个人都上来,才一前一后跳了下去。
程澈先拍拍手上的土,然后弯腰把林蔚裤子上的尘土蹭掉。
“你怎么知道这里可以进来。”林蔚垂眸望着他。
“我以前住校,在这儿翻过几回。”程澈拿出兜里的湿巾,拉过林蔚的手擦,一路过来,他手心都潮湿冰凉。
林蔚一直静静看着他,眼光流转,柔情荡漾:“程澈,你不是乖学生吗?”
程澈哼笑,“当乖学生,就看不住你。”
等他的手干净如初,程澈才开始收拾自己,林蔚抿唇盯了半晌,犹豫道:“对不起,我不应该跟你发火。”
程澈抬眼望他,把用过的湿巾精准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才往林蔚身边挪近,摸摸他的头发:
“林蔚,我从来不会生气你冲我发火,不用跟我道歉,我只是想,在你做什么决定之前,能不能告诉我呢?既然你不想说那个人的事,我就不问,但你不能一声不吭就跑,去哪里得让我知道,可以吗?”
林蔚默默点头,刚才他接到电话,说成叔的女儿又进了医院,走得太急没有来得及告诉程澈,给班主任的信息刚发出去,正要给程澈发时,那个人就已经不怀好意站在了自己眼前。
“不要只点头,说话。”程澈拍拍他的头,语气很温柔。
“我知道了。”
“别害怕,有我呢。”四下无人,程澈虚虚地抱了他一下。
到现在为止,他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本能地安慰林蔚。
书上说:“十六岁和十八岁之间的男孩身上有时会混合着懵懂的纯真,身心的闪光的纯洁,以及那种对于绝对无私的奉献的强烈渴望。”
程澈恨不得跟林蔚是共生一体的存在,他以前遇见了谁,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担忧,他的惧怕都能让自己承担半分。
但现实是,过去这么久了,林蔚还是把自己严丝合缝包裹起来。程澈能擦掉林蔚手上的尘土,却擦不掉他眼底那片突然拒人千里的迷雾;能把他从校门口拉走,却拉不出他独自沉沦的往事。
那道无形的屏障,将他牢牢阻隔在外。
两人平日里的快乐,不过是林蔚将沉重深埋于心的虚假外壳罢了。
一有点风吹草动,林蔚就连那点假象都不愿维持了。
程澈没有办法,自己的怦然心动,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喜欢都搁置了,他只能当做无事发生,接下来的几天又重新陪伴林蔚左右。
不敢让独自待着,想到林蔚说过要去看电影,程澈顺水推舟,周末想把人拐到自己家去了。
“去我家吧,靳言以前买过很多光盘,你想看什么都有。”
林蔚心不在焉在他身边走着,目光在校门外巡视,像是怕突然看到不该出现的人。
不管程澈说什么,他都应着。
等明白过来的时候,程澈已经把他往出租车里塞了。
“你车不骑了?”林蔚转头问道。
“嗯,太慢了。”
林蔚听着直皱眉,以前也没见他这么着急回家...
外面是个将暗未暗的天色,车刚驶出校门前拥堵的路段,一排排路灯也随之亮起来。
望着车外急速后退的光源,林蔚一言不发,手摸摸索索塞到了程澈的口袋里。那里总不会空着,像哆啦安梦的百宝箱。
但是这回林蔚没有拿出巧克力或者糖果,只是安静地放着。
天气早就不冷了,只是他突然很孤独,需要拽着点什么。
不一会儿,另一只手也钻了进来,一下又一下轻轻捏着他的手指。林蔚原本直坐着的身体,往后仰去,紧绷的肌肉群也慢慢舒展开。
西城的夜景没什么看头,他闭眼了。
到了家里,林蔚坐了一会儿,就开始自动当起程澈的小尾巴:程澈洗手,他靠在门口看;程澈去厨房,他靠在冰箱旁边看;程澈去卧室换衣服,他也静悄悄跟进去。
顺便,程澈也给他扔一套衣服换。
林蔚穿好了,看看镜子,这人的衣服好像总是买大了一号,穿起来空荡荡的。
房门一开,空气里传来食物的味道,林蔚循着味找过去,厨房灶台边有个人单手插兜,低着头在雾气腾腾的锅里搅拌什么。
走近一看,青红白交错的面条。看起来很有食欲。
“你怎么会这个?”林蔚伸长脖子,像是疑惑的长颈鹿。
“我早就会了。”程澈抽空对他一笑:“不是告诉过你吗,小时候我就能自己煮泡面。”
厨房的灯光非常亮,白昼似的,林蔚静静望着程澈的侧脸,被那一层细小的绒毛吸引,他忍不住伸手摸上去。
程澈被他一惊,又侧目看过来,是个疑问的眼神。
林蔚顺便手就搭在他肩上,歪歪扭扭靠着,轻声说道:“程澈,我感觉有点累...”
“嗯,吃了饭再睡。”程澈在裤子口袋里的手终于拿了出来,看轨迹是要去碰林蔚的脸,可到半路又收了回来,老老实实垂在身侧。
“我不困。”林蔚的话轻散在雾气缭绕中。
程澈轻笑,显然是没见过林蔚有这么粘人的时候,“那是怎么了?”
锅里的水咕嘟嘟沸腾着,程澈身体纹丝不动任他靠着,长臂一伸拿过一个鸡蛋,单手打了进去。雪白的蛋花在水中炸开。
林蔚不再说话了,不能告诉程澈,那些人嘴里什么都能说出来,能诬陷自己就能诬陷别人,要是程澈替自己出头,肯定会被牵连的。
不能让他受委屈,众口铄金,他们小时候就已经深深体会过了,就是因为不相干的人咄咄相逼,老孙他们才远走他乡。
如今,他们有钱,有名,可还是只能住在城市的边缘,避人耳目。
所以他不能说,虽然他真的很想让程澈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尤其是.....前路茫茫的时刻。
他很需要程澈的存在。
可是.....
“好啦,别发呆了。”程澈抬手,掌心很轻地贴了贴林蔚的脸颊,“我们先吃饭。”
林蔚瞳孔重新聚焦,他站直了身体,端过程澈捞好的面,跟他到餐厅去了。
还没尝几口,程澈晶亮的眼睛望着他:“好吃吗?”
“有点淡。”林蔚下意识说了实话,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不知道好歹,便急忙改口:“不不不我是说我口味淡,正好喜欢吃。”
“淡也得吃,老吃重口味对身体不好。”程澈看起来并不在乎他的话。
林蔚今天没有与他对抗的力气,乖乖把饭吃完了,但是那个青菜真的是他太不喜欢吃了,不好意思当程澈面留在碗里,还很勤快地自己把碗洗掉了,青菜埋在了垃圾桶深处。
说是来看电影,林蔚却一直打哈欠,他不爱看电影,当时说也是为了让程澈不再躲避他,现在人在身边了,他真装不了。
估计是天生没有演戏的天分。
耳边是男女主情意绵绵的台词,他听得懂,却共情不了。
也是奇怪,早就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他怎么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
不知道,可能是太忙了,心累得动不来吧。
他们背靠着沙发坐在柔软的地摊上,窗帘也拉得严实,房间里昏暗暗的。
屏幕上深情表白结束的人正在甜蜜接吻,那并不是一个热烈的吻,只是男主眼含热泪轻啄女主的嘴唇而已。
林蔚仰头望着,忍不住咬了下自己的下唇。
有什么好亲的?他十分难以理解。
“程澈。”林蔚忽然轻声叫他。
“嗯?”程澈抬眸看过来。
忽然眼前一暗,嘴巴被结实碰了下。
“.......”
一触即分,林蔚若有所思的嘟囔:“也没什么感觉....”
扑通,扑通——
时间在那一秒被按下了暂停键。
程澈的世界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电影配乐、角色的对白、甚至他自己的呼吸。只剩下唇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却比任何烙印都更真实的触感,像一颗烧红的流星划过夜幕留下永久的、灼热的轨迹。
他僵在原地,连睫毛都忘了颤动。
——刚才,发生…什么?
程澈想要开口,却只张了嘴巴没发出声音,当他再一次尝试出声的时候,耳边却先一步传来林蔚的声音:“这女主好漂亮,我以后结婚也得找这样的。”
轰然一声,流星坠落在荒原,程澈的心跳如雷戛然而止,目光还在林蔚身上没有收回来,却再没有开口的勇气。
程澈久久地望着他,而后偏头一笑:“会的。”
他根本就不懂......
后半段,已经没有人在意电影情节了,林蔚还是看着唯美的画面神游天外,程澈只想着身边的人,想着刚才转瞬即逝的吻。
不细想还好,仔细一想,他的心又开始躁动。明明知道不对,明明知道林蔚不是那个意思。
这个世界上的同性恋永远只是少之又少的群体。西城地界这么大,他也只认识沈皓白一个人。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情感,跑去问哥。
哥是怎么说得来着,原话记不得了,意思就是可能他跟林蔚关系太好,才产生了情感认知错误,他问自己还有没喜欢过别人?
程澈摇头,当他还不懂什么是喜欢的就只喜欢林蔚,以前是以前的喜欢,现在是现在的喜欢,今后还会有今后的喜欢。
他记得哥笑了,却满目忧愁叹息道:“那你以后会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我只想跟林蔚在一起。”他又讲出了曾经自己的原话。
但人只是自然界平平无奇的填充物,没有那样伟大的胸怀,也难掩原始的欲望,他现在知道哥当时欲言又止的笑是什么意思了。
那就是自己太高估自己,觉得喜欢,只要他在身边就行了。
可到了身边,感受到他的身体的温度,皮肤的触感,隐约沐浴露的香气,仿佛林蔚那贪玩的好奇之举,像一把神奇的钥匙,在昏暗中打开了自己全部的感官系统。
以至于他现在,好像置身于一个名叫林蔚的世界里。
要被折磨死。
渐渐地,程澈的呼吸有点乱,渴望得到更多。
人总是贪心,体验过一次,就想要无数次。程澈不敢回头,原本松弛的坐姿,也突然曲起一条腿,坐得很是端正。
正当他坐立难安的时候,眼前有一暗,他下意识闭眼,却只是等来额头的一阵冰凉:“发烧了?”
林蔚爬过来,凑在他眼前问。
“没...没有。”程澈尴尬,仰头躲避他的触碰。
“你最近总是怪怪的,有什么秘密吗?”林蔚越凑越近,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
投影仪在俩人身后,一个躲一个追就给挡起来,程澈眼睁睁看着墙上的影子交叠,是个难以描述的姿态。
他急忙收回目光,却又跟林蔚那双微眯探究的视线撞在一起。
还好,光线仍旧不明亮,程澈也安下心来,抓住这点能肆无忌惮描摹他脸部轮廓的时间:
林蔚长大了,不是小时候圆圆脸蛋的时候了,有了漂亮的骨相。睫毛也长,鼻子也高,嘴巴....
于是,很可耻的,程澈的眼睛就停留在他微张的唇上不再动了。
“嗯?说啊。”林蔚又问道。
“那你呢,你的秘密是什么?”
俩人离得近,都压低声音说话。低频的震动似乎也会影响空气的流动,程澈觉得身体周围的微小粒子在跳动。
林蔚闻言愣了一瞬,然后调皮一笑:“我对你没秘密。就算有,也是因为爱你。”
“哪种爱?”程澈也笑了。
“爱就是爱,还分种类?”林蔚拧眉。
程澈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良久的沉默:“我对你也是,就算有,只是因为爱你。”
“哎呀....”林蔚打个寒战,笑着躺回自己的位置去了:“我说的话,怎么这么肉麻!不活了我!”
笑了一会儿,他又扔个抱枕砸程澈一下:“不对,我自己说就不肉麻,你那个黏了吧唧的语气,才给我的话毁了。以后不许学我!”
抱枕软软地砸在程澈肩上,又滚落到地毯上。程澈没去捡,只是看着林蔚在昏暗光影里笑开的侧脸。
他说:“好,以后不学了。”
我的爱,本来就和你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