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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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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燕双时来说,在这座山里没见到尸体是一种莫大的宽慰。这样他就能够很好的欺骗自己,说服自己,并且告诉自己这只是许微与留下的痕迹,他还能追上去。
可看到地上这巨大的SOS标识,他心中率先涌上来的不是庆幸,也不是欣喜,而是胆怯和恐慌。
他不知这种情绪从何而来,更不知自己该继续等下去还是继续前进。
如果继续前进,他该往哪里走?
山林这么大,能半路发现踪迹跟着踪迹来到这里已经是万幸。
在这环境下,他在期待什么?
许微与拿起石头,弯下腰一个个摆上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有受伤吗,伤口有没有恶化,燕双时无从知晓。
他甚至什么都不能做。
燕双时跪在地上,面庞憔悴,眼底闪过几缕惶恐,胸膛蔓延上来的胆怯令他喘不上气,呼吸管道仿佛被棉花层层堵住,大脑一阵阵发晕。
为什么总有一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
他好像快要死在这里了。
燕双时想要动起来,他试着站起身,身体却不受控制。
已经到头了么?
大脑深处突然闪过这么一句话,燕双时盯着这句话不吭声。
他问自己,到头了么?
可是他还没有找打许微与。
到这里就结束了的话,许微与该怎么办。
许微与摆完SOS之后会去哪里,会不会因为受伤昏迷不醒,然后不知所踪。
燕双时本应该了解许微与,就像了解自己一样。没有意外的话,许微与会选择待在这里,如果要离开,也会在这里做好标记,方便来人找到他,也方便自己能找到回去的路。
燕双时一路跟着标记找到这里,见到的是一则求救信号和许微与受伤的发现。
可是,还没有到头。
他应该继续往下寻找。
不管是生是死,他都要见到许微与才对。
活着见到人,死了见尸体。
找不到燕双时不准备离开。
所谓的两周不过是托词,就算他在这里真的出现了意外,死在了异国,死在了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也没关系。
找不到许微与,他死了也没关系。
唯一对不起只有爸妈,但燕双时早在来之前就跟爸妈提过一嘴,三年前也提过一嘴。他想跟许微与同生共死,最好死后能葬在一起,下辈子继续当爱侣。
燕双时最大的愿望,是和许微与结婚,白首偕老。
误会解除之前,他气,他恨,他迫不得已接受。
与这些情绪相反但日日溢出的是舍不得。
他还爱着许微与,他舍不得离开许微与。
他特别特别不想离开许微与。
要是有机会,那天雨夜,他一定会找到许微与的坐标,让许微与当着他的面说。
误会解除后,他不止一次怒斥自己,责怪自己,自虐般地回忆“分手”那几天他都做了什么,“许微与”都说了什么。
破绽那么多,数不胜数,他竟然被蒙蔽了。
身边的人说不怪他,他们才相恋一个月,时间太短,了解不够多,怨不得他。
而他自己的?也对自己没有自信。
越是想留下许微与,想留下心爱的人,燕双时就越是觉得爱人优秀。
两个优秀的人惺惺相惜。
所以许微与死了,燕双时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那是他的爱人。
因为绑匪而不见踪迹的爱人。
这辈子唯一的仅此一个的许微与。
有那么一瞬间,燕双时想死在这里,但他不能。
脑海里始终有个声音在叫,在喊他的名字,很熟悉,也很陌生。
似乎是许微与。
他幻听了吗?
在这个荒芜人迹的莫伊山,幻听了许微与的声音。
燕双时紧紧闭了闭眼,想将脑海里的声音丢弃。可无论怎么摇晃脑袋,怎么催眠暗示自己,声音依然消不掉。
燕双时心口狂跳,鼻尖微酸。
“微与。”
“微与。”
“微与。”
“你在哪里。”
燕双时喃喃自语,低低的声音在这片广阔的空间中扩散开来,他竟听见了自己的回音。
燕双时手指一蜷。
回音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这里的条件不足以构成回音。
很突兀的,燕双时想到了张扬。
一个催眠师。
这一刻,鸡皮疙瘩顺着他的胳膊一路攀岩至心口。燕双时喉间一哽,以往没在意的、被忽略掉的、没记住的一同袭上大脑,就连自己一些莫名其妙的行为似乎也出现了破绽。
那些所谓的直觉,一再坚信的地点,半途遇上又找不到的嫌疑人,以及警方半吊子般的破案水平。
现实生活中,真的这样吗?
警方有这么被动吗,口中的放长线钓大鱼钓的真的是鱼吗?嫌疑人的背后真的有大鱼吗?
换一个猜测,张扬搞出的“大动静”,是真的还是假的,破了警局的防线,跟警局的技术部不分伯仲,毁了一个接一个的证据,又在证据的基础上给警方下通敌。
嫌疑人销毁了证据,又提供了证据,目的何在。
他来到内瑞拉,来到莫伊山,在莫伊山里找到人类的痕迹——他是怎么百分百确定,这些痕迹都是许微与留下的。
又是怎么肯定,除了探险团队,这三年真的没有一个人进来。
燕双时此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昔日种种成了蛛网中裂开的一道线,顺着漏洞一点点地扯开。燕双时是猎物,他是蛛网上的一环。白色坚韧的蛛网捆住了燕双时的四肢,让他最终成为狡猾蜘蛛口中的食粮。
燕双时死死盯着视线前方的石块,良久,一点点把视线放在了旁边的水面上。
燕双时在思考。
他现在待着的地方真的是现实而不是张扬催眠出来的吗?
如果是后者,那张扬确切的会催眠吗?他脑袋里记得的所有是真还是假。
燕双时冷静思索了一段时间,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因为不管是现实还是虚幻,他喜欢许微与不会变。
他和许微与的恋爱绝对、绝对、永远不可能是假的。
没有人能把梦中的场景做的这么逼真。
如果这是假的,说明现实中他已经接触到了张扬,并且张扬通过某种手段催眠了自己,让自己在这个跟现实几乎一样的画面徘徊。
在张扬催眠的世界里,他永远看不到许微与。
既然张扬跟他接触了,那么警方也能及时反应过来找到并抓住张扬,从而救出许微与。
这个极有可能的虚幻世界过于逼真,燕双时不觉得张扬有本事做到这一步,将一切的事物编造的栩栩如生。
周围遇到的人,身边触碰到的植物,甚至是每个人的说话方式、处事风格都不一样。
这只是个虚假的世界,只是由他脑海演变编造出来的虚拟。
张扬没在他的脑子里安一个对他来说纯陌生的环境,反而在他原来记忆的基础上进行改编和构造。
张扬是在让燕双时在另一个“世界”体验许微与的经历!
为什么?
燕双时一时半会没想通也没逼着自己去想,把疑问塞进心底去思考自己目前的现状。
随着意识的清醒和深思,燕双时似乎铺捉到了一点头绪。
渐渐地,脑海里闪过一些稀碎的不同于记忆中的画面。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他真实的记忆,立刻反应过来抓住那几块碎片。这一瞬,头脑好似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头疼欲裂,动荡凌乱。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交换出现,大脑的神经似乎被一根看不见的签子挑了一下,虚假的画面濒临破碎,冷风阵阵的莫伊山,花草树木像游戏定格凝滞住,整个空间只有燕双时自己还能走动。
就在此时,他忽地再次听到许微与的声音。
焦急的,打颤的,藏着心疼的。从朗朗天空极速落下,聚焦于耳畔,只听见许微与陌生又熟悉的嗓音。
“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燕双时脑袋一下轰鸣起来,眼前阵阵模糊,葱郁的莫伊山悄悄然淡去,地面的SOS标识不知所踪,水面冻结,色彩斑驳的树林逐渐变得空白。
他跪在一片空白里,身上衣服的颜色渲染了这片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燕双时彻底丧失了时间概念,茫然地张望四周,被这大块大块、望不见尽头的白全全包裹,再想不起自己在哪。
连那道带给他悸动的声音也消失了。
*
“你还是坐着休息吧。”
左依强硬地摁住许微与的肩膀把人往轮椅上按,语气不容置喙,更不容反驳,脸上认真的表情让许微与说不出反意。
“你刚醒来,正是虚弱的时候,就好好坐你的轮椅,别乱动。”左依又惊又怒,还有点恨铁不成钢,“医生让你别急,你躺了两年多,复健要慢慢来。”
“对了,警察等会会找你问你失踪的真相,你要是不想说,我把他们打发走。”
“还有,听秦岭骁说,张扬想见你。”
许微与安安静静地听左依说话,余光贪婪地注视病床上昏迷中的燕双时。
他已经三年没见到燕双时了。
在许微与的记忆中,在莫伊山的那几个月,是他此生最难忘、最不愿回忆的经历。
张扬用尽手段抹掉他的痕迹,攥改他的性格,日渐分离他身边所有的亲朋好友,让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多少人记得许微与的存在。
如果一直没人发现,他会死在异国他乡,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吗?
许微与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想了一遍,觉得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一来他有爱自己的父母,二来有打小长大的朋友,三来有准备相伴一生的爱人。
尽管中途可能有一些差错,但希望尚存。
“我爸妈呢?他们没事吧?”许微与在嘴里含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问道。
左依:“叔叔阿姨担心死你了,刚走没多久,我已经给他们打电话了。许微与,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我们把你带回来都超过三周了。”
许微与含糊了一声,“我也不想,没想到会高烧。”
“这段时间你什么都不要想,你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睡觉,复健,吃饭。懂吗?”左依抬着许微与的胳膊把人放回床上,顺手压了压被角。
许微与乖乖地点头:“我明白,不给你们添麻烦。”
左依抓了抓头发,眉心皱了起来,“不是不给我们添麻烦,你不能这样说。许微与,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许以后我会知道,但你不是麻烦,找到你我们大家都很开心。”
“说到这我还要感谢燕双时,他帮了大忙,帮警方定位到了你手机里消息的定位,不断缩小范围才确定你在莫伊山。要不是有人进去,你就要被烧死在里面了。”
许微与轻轻挠了一下脸颊,弯着眼眉:“谢谢你,左依。”
视线瞥向燕双时,许微与一抿唇,问:“他是什么时候被催眠的?”
“这个我想想。”左依拉过一凳子坐下,眼神游离一瞬,他不是很清楚燕双时的具体情况,只知道个大概。
“……也许是你回来的时候?”
左依耸肩:“不出意外的话,和你一起进的这家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