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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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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双时无措地抱着自己蜷缩在沙发上,手机坠落在地,下巴埋进双膝,似乎没办法理解左依说的话。
他无知无觉:“程序崩溃了?”
他设计的时候不是在程序里安装了好几道防火墙,用来保护核心数据么?
怎么会突然崩溃了呢?
燕双时浑然不觉自己现在的状态有多吓人,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里侵满了红血丝,好似无数条红色的铁线虫在他的眼睛里面游走,蚕食他,让他逐渐失去理智。
面对这样的燕双时,左依第一时间席卷上心头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悲痛。
他张口哑了声,一句话说不上来。
想说:你现在摆出这种表情,那你之前干什么去了?
说:你明明感觉得出来许微与多喜欢你多在乎你多爱你,为什么这三年没有一次把人从黑名单里拉出来问一句“你怎么样?”。
还是说:燕双时你个怂货!你不敢找许微与就逮着我薅!
但他不说,也不敢说。
不说他和燕双时熟不熟悉,单说他和许微与是发小,单说这相处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就知道他比燕双时更离谱。
要问这三年没一点察觉?不可能。
早在三年前,许微与提分手的时候,左依就觉得许微与的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
许微与那么爱的一个人,谈起恋爱就是天雷勾地火,恨不得时时刻刻黏一起,然后某一天突然发消息说,我分手了。
左依想都不敢想。
然而事实真真切切的摆在了他面前,以至于大半夜燕双时找过来的时候他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想起许微与的叮嘱,他下意识就扬起调侃的笑,看乐子一样对燕双时说:“咋了,大半夜被许微与赶出家门了?”
燕双时走后,他关上门,磕磕绊绊地摔在了地毯上。
寂静下来的几分钟,左依想了很多,也有了一点想要了解燕双时心理的念头。
“燕双时,你放不下为什么不去找他?每天视奸朋友圈有意思吗?”
燕双时抬起头,外头阳光撒进来,地板折射出光线的结构,忽地眼前一闪,一小块白到反光的物体出现在了视野中央。
他轻轻抿了下唇。
时隔三年,他终于敢在现实中回忆起那一天。
燕双时低声说:“我恨他,但我更爱他。”
终于联系到许微与的那天晚上下着暴雨,乌云密布,狂风肆虐。乌城一年都不见得的一次暴雨在他联系到爱人的那一天降临了。
就像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波澜曲折,跟这暴雨一样波涛汹涌。
彼时已经分手整一周,他再次与心上人见面。
这一回的相见隔着冰冷的屏幕,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隔着国内国外的时差,而他们从未分别这么久。
“燕双时,我说的很明白。我不喜欢你。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大冒险。”许微与站在屏幕的另一端,用看狗都深情的眼睛直视镜头,脱下了热烈的滤镜,终于浮现出刻在骨子里的薄凉。
“你需要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吗?”
燕双时仿佛置身于云雾之中,耳朵像是有一双手捂住,许微与的声音传不进来,但他的声音又像山间的雾,四面八方地钻缝隙挤进来。
“一个月前,我和我朋友——你不认识的朋友,举行了一场酒会,你可以去查。”
许微与声音并不不真亮,网络有点卡顿,但一字一句都说得无比清楚。
“你也不用去找左依了,左依不在那场酒会,那是属于我们圈子里的宴礼,在那场酒会上,我和那群富二代们打了个赌,赌注是和第一个找我搭讪的人谈恋爱。”
“为期一个月。”
燕双时耳膜嗡嗡,一点也听不到对面的声音,他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体表温度凉得像块冰,内里却满是火苗灼烧,脸上透着冷汗。
雨水噼啪砸在头上脸上身上,分不出哪个是雨水,哪个是情绪。
燕双时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头,大雨毫不留情打在他身上,手机摄像头像是浸在了水里,水那边的人身形受到水波影响显得扭曲狰狞。
“你……说什么呢。”他干笑,舌尖尝到了水,苦涩裹挟着凉意,“场地都订好了,爸妈也都在准备了,你朋友不是还说到时候要来给我们祝福吗。”
“还有左依,左依前几天不是和我们说,他准备了一个也别帅的订婚礼物吗,怎么突然就不结婚了呢。”
燕双时干巴巴地说,眼睛慢慢弯起,笑着试探地问:“是不是我哪里做的让你不舒服了?昨天让你感觉到难受了,你都说出来,我能改都能改。”
“你之前一直很喜欢我抱着你睡觉,所以你睡着后我就把你抱到我怀里了,你要是介意,我以后不这么做了。”
“微与……我们能不能不分手?”他像是掉进了大海深处,心脏挤压得生疼。
燕双时右手死死抓着胸口的布料,指骨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异常显眼。
许微与就像没看到一样,冷言道:“可我不喜欢你。”
“没有爱情的恋爱是假的。”许微与说,“我承认这一个月你对我很好,我也确实有那么一点喜欢你,但你怕不是忘了我的身份。”
许微与轻轻笑出声,柔情蜜意地说:“我是个富二代啊,不缺钱,也不缺玩伴。”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沾着盐水,抵在燕双时的心脏处,轻轻地,钝钝地,刻不容缓地刺了进去。
盐水滴在伤口,撕心裂肺灼烧般的疼。
眼泪夺眶而出,混杂进磅礴大雨中。
像是觉得燕双时不够惨,许微与停了一会,似是在欣赏,几秒后继续开口。
“燕双时,你也不过是我的一个玩伴,他们中的一员。”
“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我很开心,这场大冒险,我玩得不亏。”
电话挂断的这一刻,燕双时抖着手打开许微与的聊天框,点了好几次头像才点进朋友圈。
朋友圈最上面是一条30秒的视频,文案是:回归自由。
下一刻,他看到这条视频被置顶了。
……
置顶了。
有几个共同好友在下面恭送祝福,庆幸许微与终于可以脱离苦海,像以前那样大摇大摆,挥挥手一大把钱撒了出去。
【A:没想到你真耐得住,还是你狠。】
【C:一个月,小少爷也真牛逼,来,为了给你庆祝,放个电子烟花~】
【X:上面的悠着点吧,马上给燕双时看到了,不知道该有多伤心呢。】
【G:你想的太多了,是小少爷魅力不减当年。】
再往下是许微与的跟评,每个字燕双时都能看懂,连在一块后,他宁愿自己看不懂。
因为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发给他看的,就好像知道他在窥屏,他在看着朋友圈,所以用最温柔、最像热恋时期的语气说出了最刻薄的话。
就差那么一点,燕双时就报警了。
可事情就是这么巧,他意外点进一个共同好友的界面,在共同好友的朋友圈里,燕双时找到了一个月前,他们party的大冒险视频。
许微与说的是真的。
party是真的,话是真的,大冒险是真的。
他只是沾了大冒险的光,在大冒险的第二天遇见了许微与,然后他一见钟情。
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
许微与喜欢他是假的?
他们什么都做过了,结果现在告诉他,只是玩玩而已,你还当真了。
哎,你一点都不好玩。
两情相悦太难得了,互相喜欢,互相的一见钟情,互相心有所属,心情澎湃,抛开主观意识才发现原来这么长时间以来,只是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订婚宴取消,许微与的爸爸妈妈虽然疑惑,虽然生气,虽然断了一阵子许微与的零花钱,但他们一直向着自己的儿子。
燕双时回到了出租屋。
他站在空荡荡找不到一点曾经爱人生活痕迹的出租屋里,踉跄地倚靠在玄关处的柜子。
反应了好几分钟,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柜子还是他和许微与一起挑的。
什么都带走了,只留下了这个柜子。
因为不方便带吗?
燕双时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麻木地掏出手机在自己身上擦了几下,解锁手机给爸妈打了个电话。
他声音里夹着浓浓的鼻音,喊了一声:“妈。”
“我不结婚了。你别过来了。”
燕双时努力活跃气氛,提高声音清晰度。
他二十出头,自尊摔在地上,被狠狠践踏。
听完这个故事,左依神情恍惚,不禁喃喃自语:“这真的是许微与吗?”
燕双时抓了抓头发,紧紧捏了一下耳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看到视频了,他没屏蔽任何人。”
顿了一下,他咬了咬牙关,补充道:“那个伪装成许微与的人,没屏蔽任何人。”
朋友圈的所有人,无论是共同好友,还是许微与单方面的好友,都看到了。
一传十,十传百,总有认识燕双时的把这个当八卦讲给了另一个人听。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报警?”燕双时反问。
左依偏过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扣着裤腿缝,也不为自己辩解,“很简单啊,他可是我发小。”
他避开对面望过来的目光,一个劲盯着窗外。
“燕双时,我和他打过视频,打过电话,那几天我们每一天都在聊天,每一天都在视频。”
左依呼出一口气,脊背跟随这口气一块松垮了下来,“那几天,我看着他逐渐变成了我熟悉、又不熟悉的样子。”
“没报警的原因,是他还是他。”左依用力闭上了眼,“我以为他只是想换一个风格。”
燕双时仰靠着沙发背,自嘲地笑了笑,“我也以为他变了。”
然而并没有。
“伪装成许微与的人,想重塑许微与在我们记忆中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