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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象鸣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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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八年秋,许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苍青色。
将军府后院的演武场上,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曹操站在院子中央,面容刚毅如石刻,看人时常带着审视与估量的神色,身形挺拔,虽不算高大,却自有威严气度,一身墨色锦袍衬得他愈发威严深沉,以锐利的眼神扫过面前的儿子们,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诸位请看。”曹操扬手指向场中央。
一匹通体灰白、高逾丈余的庞然大物正被驯象人牵引着缓缓踱步。它的四条腿如同殿柱般粗壮,每踏出一步,地面便微微震颤。这是南越士族为表忠心,以祥瑞为名,不远千里送来的一头成年南越大象。
十六岁的曹丕站在弟弟们身前,一身月白长衫随风轻摆。他生得清秀俊朗,眉宇间却偶尔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郁,像是秋日清晨笼在湖面的薄雾。此刻他微微蹙眉,目光追随着大象庞大的身躯,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
“此象可谓巨兽矣!”曹操抚须长笑,“然则,诸位可知这巨兽重几许?”
话音未落,十一岁的曹植已抢步上前。这孩子生得明眸皓齿,一双眼睛灵动如星,虽是年少,言谈举止已显不凡:“父亲,孩儿有一法!可令百名壮士共抬此象,记录所用之力,再以等量之物比对,便可推算出重量!”
曹操摇头轻笑,眼中闪过慈爱却略带失望的光芒:“植儿想法虽巧,然则百人齐抬,力道不均,如何计量?此法不妥。”
站在曹丕身侧的曹彰闻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窘色。他今年十四,体格已比同龄人壮硕许多,双肩宽阔,臂膀结实,一看便是习武的好材料。此刻他挠了挠头,说道:“父亲,孩儿只知这象重若泰山,实在想不出法子称量。”
曹丕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他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父亲,孩儿倒有一计。可将大象引入巨大水缸之中,待水满溢出,测量溢出之水,便可…...”
“丕儿。”曹操温和地打断他,目光中透出深意,“水之密度与象不同,此法亦难精准。”
曹丕心中一沉,退后半步,脸上却强自镇定。他向来如此,越是内心翻江倒海,表面越是平静如水。只是那手已然紧握住袖口。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却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父亲,孩儿有一法,或可一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七岁的孩童从母亲环夫人身旁走出。这便是曹操幼子曹冲,生得粉雕玉琢,皮肤白里透红,一双眼睛清澈明净,宛如山间清泉。他走到场中,虽年幼却步履沉稳,不慌不忙地向父亲及兄长们行礼。
“冲儿但说无妨。”曹操眼中泛起光彩,声音也柔和了几分。
曹冲抬起小手,指向不远处花园中的池塘:“可将大象引至船上,船必下沉。在船身与水相接处刻下记号。再将大象引回岸上,往船上装载石块,直至船沉至相同记号。此时船上石块之重,即为大象之重。”
曹冲看人时目光坦然沉静,曹冲毫无孩童常见的怯懦或顽皮,说话不急不缓,每个字都清晰沉稳,举止间已有小大人风范。话音落下,满场寂静,众人面面相觑。
片刻,曹操抚掌大笑,声如洪钟:“妙哉!妙哉!吾儿冲儿,年方七岁竟能想出如此妙法,真乃天赐麟儿!”
众人纷纷赞叹,就连一向沉稳的谋士荀彧也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环夫人欣慰地将曹冲揽入怀中,眼中满是慈爱与自豪。
而在这一片赞誉声中,曹丕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看见父亲看向曹冲时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宠爱与骄傲,那眼神,他曾经也拥有过。六岁时他第一次拉开父亲赠予的小弓,射中三十步外的箭靶,父亲便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将他高高举起,向众人宣告:“此吾家千里驹也!”八岁时他驯服烈马,虽摔得满身淤青却终能策马奔腾,父亲拍着他的肩,眼中满是欣慰。
可如今呢?曹丕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的弟弟们。
二弟曹彰,舞剑时身形矫健,剑光如匹练环绕周身,气势刚猛,虽读书不成,武艺却一日千里。去年校场比武,十四岁的他已能与二十岁的校尉战成平手。那杆长枪在他手中犹如蛟龙出海,气势如虹。
三弟曹植,虽武艺稀松,文采却是一绝,性情坦率自然,出口成章,一双眼睛灵动异常,说话时眼波流转,似有星光闪烁。即兴赋诗时挺直背脊,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神情注而自信。他也日渐深受父亲喜爱。
而如今,年仅七岁的曹冲……
曹丕感到胸口一阵闷痛,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那孩子不仅聪慧绝伦,更难得的是性情温良仁厚。前月府中有仆役失手打碎父亲珍爱的玉璧,正是曹冲悄悄将自己珍藏的玉佩放在原处,又为那仆役求情,才免去一场重罚。
他想着曹彰武艺超群却不太聪明,曹植才华横溢却武艺稀松,唯有他全面发展,他自觉文武双全只不过尚有短板,可曹冲一个七岁孩童,竟已显露如此心智与品性...…
“我终究..….只是寻常。”曹丕在心中默念,那声音冰冷而绝望。
秋风更紧了,卷起满地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曹丕抬起头,望向灰蓝色的天空,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
建安二年,宛城。
十岁的他躲在马车中,听着外面喊杀震天。张绣的叛军如潮水般涌来,刀光剑影中,他看见大哥曹昂浑身浴血,却仍死死护在父亲身前。
“带子桓先走!”那是曹昂最后的呼喊。
可他没能走。二十岁的曹昂调转马头,冲向敌军最密集处,以身为饵,为父亲与他争取生机。那一日,曹昂再也没能回来。
曹丕记得,大哥生前最爱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子桓要快快长大,将来辅佐父亲,安定天下。”
那时他觉得,长大是很遥远的事。他有勇武的大哥庇护,有慈爱的父亲宠溺,可以尽情习文练武,也可以偶尔偷闲玩耍。
可大哥走了。
父亲眼中的悲痛他看得分明。那一夜,曹操独自在营帐中坐至天明,帐外将士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第二日,父亲的眼睛布满血丝,却再未流过一滴泪。
从那时起,曹丕知道,他不能再只是个孩子。
“大哥?”
温和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唤醒。曹丕转头,见曹冲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仰着小脸,眼中满是关切:“兄长面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七岁的孩童,眼神竟已如此通透。
曹丕蹲下身,轻轻抚了抚弟弟的发顶:“无碍。冲弟今日表现极好,为兄为你高兴。”
这话说得真诚,却也苦涩。他是真的为弟弟高兴,可那股深埋心底的惶恐与不甘,又如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宴饮继续,丝竹声起,舞姬翩翩。曹操心情极佳,与众谋士推杯换盏,不时发出爽朗笑声,宴饮间抚须长笑时,眼角皱纹舒展,显露出罕见的慈父一面。曹植即兴赋诗一首,赢得满堂喝彩;曹彰表演剑术,剑光如雪,引来阵阵赞叹;曹冲则安静地坐在母亲身旁,不时回答父亲关于算学的问题,条理清晰,言简意赅。
曹丕坐在角落,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谋士们投向曹冲的目光,那不是看一个孩童的眼神,那是看一颗正在升起的星辰。他看见父亲眼中越来越盛的期许,看见母亲欣慰的笑容,看见弟弟们各展所长...…
而他,曹子桓,十六岁的曹丕,此刻坐在这里,像个局外人。
宴至深夜方散。曹丕独自回到房中,没有点灯,只推开轩窗,任由清冷的月光洒入。
月光如水,映照着他清俊却苍白的脸庞。他走到书案前,缓缓展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半空,许久。
终于落下,字迹端正而有力:
“自今日始,文则穷经,武则精艺。不惰一日,不虚一时。”
写完这十六字,他搁下笔,走到墙边,取下那把大哥曹昂生前赠予他的长剑。剑身映着月光,泛起凛冽寒光。
“大哥。”他低声自语,“你若还在...…该有多好。”
可他知道,大哥不会回来了。那个会摸着他的头、会带他骑马射箭、会在父亲责骂时为他求情的大哥,永远留在了宛城的血色夕阳里。
父亲老了,曹操已经四十八岁,曹丕看得见,父亲鬓边已生华发,眼角皱纹日渐深刻。这乱世之中,枭雄并起,父亲以一人之力撑起这半壁江山,其中的艰难,曹丕虽不能尽知,却能窥见一二。
而他,作为曹操如今最年长的儿子,不能再只是个聪慧有余,而决断不足,整日玩耍,无心学业的公子。
曹丕将长剑挂回墙上,转身望向窗外明月。
从今夜起,那个会因弟弟才华而惶恐不安的少年曹丕,必须开始长大。那个会因父亲目光转移而失落伤怀的儿子曹丕,必须学会担当。那个总在内心反复撕扯、自我怀疑的曹子桓,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月光西移,星汉流转。
十六岁的曹丕身姿挺拔如竹,清俊秀逸的脸上笼着的那一层淡淡的忧郁被雄心壮志的气质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