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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冀州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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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九年春,曹操挥师北进,直指袁绍旧部盘踞的冀州。
十七岁的曹丕随军出征。这半年来,他兑现了那夜写在竹简上的誓言,天未亮便起身练剑,夜深仍秉烛苦读。他本就聪慧,又肯下苦功,进步之快连曹操身边的谋士都暗自惊讶。只是那眉宇间的忧郁并未散去,反而沉淀得更加深沉。
邺城城破那日,夕阳如血。
曹丕奉命清点袁绍府邸,他一身玄甲,腰悬长剑,走在昔日河北第一世家的庭院中。雕梁画栋仍在,朱漆门廊依旧,只是主人已换。他脚步沉稳,神情冷峻,已初具将帅之风。
“报!后院发现袁氏女眷,皆藏于西厢。”亲兵来报。
曹丕略一沉吟:“带路。”
西厢房中,十余名女子瑟缩在角落。她们或鬓发散乱,或衣冠不整,脸上满是惊恐。曹丕目光扫过,落在角落一个女子身上。
她正低着头,刻意将炭灰抹在脸上,长发披散遮住大半容颜,粗布衣裳裹得严严实实。可就在那一瞬间,她抬起头来,只一瞬,又迅速低下。
但那一瞬,曹丕看见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如秋水,明亮如寒星,眸中带着三分惊恐、七分决绝。纵是满面尘灰,也掩不住那惊心动魄的轮廓。不是寻常女子的娇媚,而是一种清冷到极致、反而生出艳色的美,像雪地里的红梅。
“这是何人?”曹丕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旁边一个年约四旬、衣着尚算体面的妇人急忙上前,正是袁绍遗孀刘夫人。她眼珠一转,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回公子,此乃我儿媳甄氏,名凝,原是袁熙之妻。”
甄凝?这个名字曹丕听说过。冀州甄氏,累世簪缨,诗礼传家。甄凝年少时便有才名,更曾在灾年开仓赈济,救活百姓无数,贤名远播河北。他读过她十六岁时写的《塘上行》残篇,其中“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一句,清丽婉转,令他印象深刻。
只是他从未想过,那个才名远播的甄氏女,竟有如此容颜。
“抬起头来。”曹丕的声音有些干涩。
甄凝不动。
刘夫人急了,上前用力扯她:“凝儿,公子命你抬头!”
在刘夫人的拉扯推搡之下,甄凝一瞬间缓缓抬起脸。炭灰掩不住她白皙的肌肤,凌乱的发丝间,那张脸清冷如月,眉眼间有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她看着曹丕,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早已看透生死。
“妾身已为人妇,蓬头垢面,恐污公子尊目。”她的声音清澈如冰击玉,语气却冷得像腊月寒风。
曹丕心中一动,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刘夫人忽然扑通跪地,扯着曹丕的衣角哭诉:“公子!公子明鉴!我这儿媳年轻貌美,若留在乱军中,必遭不测!公子仁德,不如...…不如收了她,给她一条生路!”
“母亲!”甄凝脸色瞬间煞白,眼中第一次露出震惊与痛楚。
曹丕皱眉看向刘夫人。这妇人虽在哭泣,眼中却闪着算计的光。他心中不喜,却不得不承认刘夫人说得对。乱军之中,如此容颜的女子,命运可想而知。
“你先起来。”曹丕退后一步,避开刘夫人的拉扯,“此事容后再议。”
他转身离开厢房,步伐却有些凌乱。那张清冷的面容,那双决绝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当夜,曹操大帐,士兵在清理刘氏的尸体,原来是刘氏去投奔曹操却被曹操杀掉了。
“父亲,袁氏女眷已清点完毕。”曹丕扫了刘氏一眼就跟曹操躬身禀报。
曹操正与荀彧对弈,头也不抬:“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曹丕犹豫片刻:“袁熙之妻甄凝也在其中。”
“甄凝?”曹操落下一子,“可是那个有才名、曾赈济灾民的甄氏女?”
“正是。”
曹操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思索:“甄氏在冀州声望极高,若能与甄氏联姻,对收服河北士族人心大有裨益。”他放下手中棋子,看向儿子,“丕儿,你今年十七,也该成家了。”
曹丕心中狂跳,面上却强作镇定:“父亲的意思是…...”
“你若有意,娶了甄氏,倒是一桩美事。”曹操淡淡道,“既得贤妻,又安河北,一举两得。”
曹丕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谢父亲成全。”
退出大帐时,他的心跳得厉害。那是喜悦吗?似乎是。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想起甄凝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她唤刘夫人“母亲”时声音里的信任与依赖,想起刘夫人将她推出时她眼中的痛楚...…
“她会愿意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雀跃淹没。
怎么可能不愿意呢?他是曹操的长子,未来的世子,甄氏虽有名望,终究是败军之将的遗孀。这门亲事,是甄氏高攀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甄府。
甄凝跪在祠堂前,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烛火映照着她苍白的面容,更添几分凄清。
“女儿不孝。”她对着祖宗牌位重重叩首,“既已嫁入袁家,生是袁家人,死是袁家鬼。如今袁氏败亡,夫君生死未卜,女儿岂能另嫁他人?”
身后,甄氏族长、她的叔父甄俨长叹一声:“凝儿,你的心意,我们都明白。可如今曹军已占冀州,曹操命其子曹丕娶你,这是明摆着要借我甄氏之名,安抚河北人心。”
“所以就要牺牲我吗?”甄凝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不是牺牲,是保全。”甄俨的声音沉重,“凝儿,你可知邺城破时,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曹操虽许下不屠城的诺言,可若河北士族不服,战火再起,又要有多少生灵涂炭?”
他走到甄凝面前,缓缓跪下,与侄女平视:“你是甄氏女儿,也是冀州的女儿。你年少时开仓放粮,救活数千百姓,他们都记得你的恩德。如今,能救冀州免于战乱的,也只有你了。”
甄凝的嘴唇颤抖着。
“袁熙公子…...”她声音哽咽,“他若还活着…...”
“就算他还活着,又能如何?”甄俨苦笑,“袁氏大势已去,他自身难保。凝儿,人生在世,有时不是为自己而活。你有才德,有仁心,就当是为了那些你曾救过的百姓,为了冀州不再流血…...”
话未说完,甄凝已泪流满面。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冬天,冀州大寒,饿殍遍野。她求父亲开仓,父亲不允,她便绝食三日。最终父亲妥协,甄家粮仓打开时,百姓跪了一地,高呼“甄小姐活命之恩”。
她也想起嫁给袁熙那日,那个温文尔雅的男子执起她的手,轻声说:“凝儿,我会待你好,一生一世。”
如今,粮仓还在,百姓还在,可那个说会待她一生一世的人,却不知身在何方,是生是死。
“我…...”甄凝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答应。”
两个字,用尽了她全身力气。
婚期定在二月初九。
曹丕欢喜得像个孩子。他亲自布置新房,挑选聘礼,连佩剑上的流苏都要选与婚服相配的颜色。荀彧见他如此,私下对郭嘉摇头:“少年情怀,总是如此。”
郭嘉却意味深长地笑:“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婚礼办得极为盛大。曹操有意借此展示仁德,不仅赦免了甄氏一族,还减免了冀州三年赋税。邺城张灯结彩,百姓夹道观礼,都说曹公子仁厚,甄小姐有福。
洞房花烛夜。
曹丕挑开红盖头时,手有些发抖。
烛光下,甄凝一身嫁衣,头戴凤冠,容颜盛极,宛如九天仙子坠凡尘。可她脸上没有新嫁娘的娇羞,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那双曾让他心悸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夫人.…..”曹丕轻声唤道。
甄凝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很快移开:“妾身甄氏,见过公子。”
声音礼貌而疏远,像对待陌生人。
曹丕心中的雀跃冷了一半。他坐到她身边,想去握她的手,甄凝却不着痕迹地避开。
“夫人可是累了?”他有些尴尬。
“是有些。”甄凝垂下眼帘,“公子也早些歇息吧。”
那一夜,红烛燃尽。
曹丕抱着怀中这具美丽却冰冷的身体,心中充满了困惑与失落。他不明白,为何明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女子,却感觉离她那么远。她顺从,却毫无热情;她接受,却不见欢喜。
“我会待你好的。”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像是对她承诺,也像是对自己承诺。
甄凝没有回应,只是将脸转向里侧。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她眼角一闪而过的水光。
两个月后,甄凝有了身孕。
消息传到曹丕耳中时,他正在校场练剑。闻言,他扔下剑就往回跑,一路冲进院子,却在房门前停住了。
屋内,甄凝正坐在窗边做针线。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低着头,手指灵巧地穿梭,侧脸沉静如画。可曹丕看得分明,她的眼中,没有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哀伤。
“凝儿。”他推门进去,声音放得极轻。
甄凝抬起头,见是他,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行礼:“公子。”
“快坐下。”曹丕急忙扶住她,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中满是欣喜,“医官说...…说你有孕了。”
“是。”甄凝的声音平静无波。
“你...…不高兴吗?”曹丕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甄凝沉默许久,才轻声道:“能孕育子嗣,是女子的本分。妾身...…自是高兴的。”
可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曹丕的心沉了沉。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这几个月来,他待她极好,锦衣玉食,珍玩奇宝。可她从未开口要过什么,也从未对他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