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荆棘丛 ...
-
曹丕沉默片刻,缓缓道:“父亲此刻正在气头上,我若去为子建求情,反而火上浇油。不如静观其变。”
“不只静观其变。”郭曼落下一子,棋局顿变,“公子应当去丞相那里,但不是求情,而是请罪。”
“请罪?”曹丕一怔。
“是。”郭曼点头,“以弟弟兄长的身份,为弟弟的过错向父亲请罪。不说子建如何,只说自己是兄长,没有管教好弟弟,有负父亲所托。”
她补充道:“姿态要低,言辞要恳切,但不要为子建开脱一句。让丞相看到公子的担当,看到公子与三公子的不同。”
曹丕细细品味这话,眼中渐亮。
他当即起身,换了身素净衣衫,未带随从,独自骑马出城,往军营而去。
军营大帐中,曹操面沉如水。众将谋士分立两侧,无人敢出声。
曹丕进帐,未看旁人,径直走到父亲面前,撩衣跪下。
“儿子有罪,特来向父亲请罪。”
曹操看着他,冷冷道:“你有何罪?”
“儿子身为兄长,未能管教好弟弟,致使子建行为失当,触犯父亲严令。”曹丕垂首,声音平稳却恳切,“此皆儿子之过,请父亲责罚。”
这话说得巧妙,不说曹植如何,只说自己是兄长,有管教不严之责。既表现了担当,又未触及曹操此刻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帐中一片寂静,直到曹操缓缓道:“起来吧。”
曹丕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你弟弟的事,”曹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与你无关。他任性妄为,不是一日两日了。”
这话已是极重的批评。曹丕心中一动,面上却愈发恭谨:“父亲息怒。子建年轻气盛,儿子日后定当严加管教。”
“年轻气盛?”曹操冷笑,“他比你只小五岁!你看看你,再看看他!”
这话几乎是明着比较了。帐中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已了然,经此一事,曹植在丞相心中的地位,怕是要一落千丈了。
曹丕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又过了片刻,曹操摆摆手:“你回去吧。此事我自有处置。”
“是。”曹丕躬身退出。
走出大帐时,冬日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远处雪地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稳。
回到府中,郭曼已在书房等他。见他神色平静,她笑了:“如何?”
“如你所料。”曹丕坐下,长长舒了口气,“父亲虽未明说,可话里话外,已是将我与子建比较了。”
“这是好事。”郭曼为他斟茶,“经此一事,丞相应当看清了,谁才是真正稳重可托付的人。”
曹丕接过茶盏,暖意从掌心传遍全身。他想起这些年的种种,父亲的考验,弟弟的竞争,自己的焦虑...…如今看来,都成了必经之路。
“郭曼,”他轻声说,“若不是你,我怕是…...”
“没有若不是。”郭曼打断他,眼中闪着光,“公子本就是这块料,我只是帮公子擦掉了上面的灰尘,让玉石显露出本来的光彩。”
这话说得曹丕心中温暖。他握住她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覆盖了邺城的大街小巷。而曹丕知道,这个冬天过后,很多事情,都将不一样了。
初秋,邺城的菊花刚打骨朵,空气里已有了薄薄的凉意。
曹丕坐在书房里,手中那份医官的脉案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他心头沉沉地坠下去。脉象平和,气血充足,脏腑无碍,郭曼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可他们在一起一年半了,她始终没有怀孕的迹象。
医官临走前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公子不妨问问夫人,过往可曾有过什么特殊的经历。”
特殊的经历。
曹丕放下脉案,望向窗外。庭院里,郭曼正在练剑。她一身绛红劲装,剑光如雪,身形矫健如燕。阳光下,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整个人蓬勃得像秋日里最饱满的果实。
这样生机勃勃的身体,怎么会…...
曹丕起身,走到廊下。郭曼见他出来,收了剑势,笑吟吟走过来:“今日怎么有空看我练剑?”
她笑容坦荡,眼中星光点点,与初遇时一般无二。曹丕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春日的涡河边,想起她回头对他笑的样子,想起这些日子她陪他理政、陪他练剑、在他焦虑时开解他、在他自我怀疑时肯定他...…
心中那点疑虑,忽然就变得难以启齿。
“曼儿,”他终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刚才医官来过了。”
郭曼笑容未变,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哦?怎么说?”
“他说你身体无恙。”曹丕看着她,“只是...…问起你过往可曾有过什么特殊的经历。”
这话问得委婉,郭曼却听懂了。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将剑收入鞘中,走到石凳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我慢慢跟你说。”
曹丕在她身边坐下。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两人身上,本该温馨,此刻却有种微妙的紧绷。
“我小时候的事,你也知道些。”郭曼开口,声音平静,“父母早亡,兄长们死在战乱里,我跟姐姐住在孟家。孟家是孟子后人,诗书传家,我在那儿读了几年书,学了道理。”
她挽住曹丕胳膊,继续道:“十五岁那年,我去未婚夫铜醍侯家。未婚夫他叫孙勰,比我小一岁。去的当天他母亲去世,他为图虚名开始守孝三年,那时候他在学武艺,我也跟着学。”
说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孙勰天赋一般,学得很吃力。我倒是有些天分,学得快,练得好。起初他还为我高兴,后来渐渐就变了,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嫉妒,多了不甘。”
“我们在铜醍侯家住了三年。三年里,我武艺小成,对付寻常男子已不在话下。孙勰却进步缓慢,常常在练武场上气得摔剑。”郭曼苦笑,“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的婚事悬了。”
“果然,第三年,我们准备完婚时,他父亲病逝了。孙勰守孝三年,婚事又拖。守孝期间,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孙勰就说.…..”声音低下来,“说是我克死了他双亲。”
曹丕心中一紧,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郭曼抬眼看他,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清明的痛,“他只是嫉妒我。嫉妒我武艺比他好,读书比他通,就连待人接物,我也比他得体。他还嫌我父母早逝,家世不够好,他需要一个借口退婚,而这个借口刚好。”
“那你…...”曹丕轻声问。
“我就离开了。”郭曼笑了,那笑容有些苍凉,“先回老家祭祖。一路上,我看到太多百姓疾苦,饥民沿路乞讨,孩童饿得皮包骨头,老人病死路边无人收殓..….而孙勰那样的人,却躲在深宅大院里,歌舞升平,不问世事。”
她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那时我就想,我要为百姓做点事。我要靠自己的力量,做我想做的事,行我心中的大义。”
“所以你去各地游历?”曹丕问。
“是。”郭曼点头,“我去了很多地方。江东、荆州、益州…...我想找个能一展抱负的地方。可江东孙权的门客不收女子,还暗示我可以给管事做妾;刘表太弱,自身难保;刘璋..….比孙勰还爱歌舞。”
她看着他,眼中泛起温柔的光:“直到我回到北方,直到我在涡河边遇见你。”
故事到这里,合情合理,真挚动人。若不是曹丕早就查过,他几乎要全盘相信了。
可他知道,这不是全部。
“曼儿,”他开口,声音很轻,却让郭曼微微一僵,“你说的不对。”
郭曼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恢复平静:“哪里不对?”
“建安十二年,你在哪里?”曹丕问。
沉默。
长久的沉默。只有秋风穿过庭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人声。
郭曼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看着曹丕,看了很久,久到曹丕几乎要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你查过我。”她终于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曹丕坦然承认,“在父亲查你之前,在我带你去见父亲之前,我就查过你。”
郭曼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有紧张、有了然,但更多的是释然,看起来她似乎对此并不惊讶。
“建安十二年,”曹丕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在江东。建安十三年、十四年,你还在江东。建安十五年,你离开江东。而我们相识,是建安十八年。”
他看着她的眼睛:“中间那三年,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郭曼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曹丕感觉到了。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各地奔波,受了些风寒,所以身体...…可能因此不易受孕。”
这话答非所问,近乎逃避。曹丕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熄灭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郭曼身体一僵,随即软下来,将脸埋在他肩头。曹丕感觉到肩头渐渐湿润,她在哭,无声地哭,眼泪滚烫,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背。就像这些年,她在他焦虑时安抚他那样。
他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资料,建安十二年至十四年,郭曼确在江东。可具体做了什么,查不到。她像一滴水,融入了江东的人海,无迹可寻。
他也想起父亲那夜说的话,“她很干净,不是细作。”
现在想来,父亲说这话时,眼中那种深意,那种了然,父亲知道的,或许远比他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