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暗流渐显 ...
-
铜雀台上的桃花又开了,曹丕站在台上,望着远处涡河如带,想起一年前那个春日,他在河边遇见郭曼的情景。不过一年光景,却恍如隔世。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郭曼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骑装,外罩月白披风,长发依旧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玉簪。一年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反倒让她眼中那股英气更添了几分沉稳。
“看什么呢?”她问。
“看桃花。”曹丕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想起那年,在涡河边,你也是这样走到我身边。”
郭曼笑了,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怎么,曹大公子也开始伤春悲秋了?”
“不是伤春,”曹丕摇头,转头看她,“是感念。感念那年春天,你来到我身边。”
这话说得真挚,郭曼眼中笑意更深。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依旧温暖有力,掌心薄茧摩挲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安心的触感。
两人静立片刻,郭曼忽然开口:“听说,昨日三公子又在府中宴饮,通宵达旦。”
曹丕眉头微蹙。这不是第一次了。自封平原侯后,曹植愈发恣意,常与文人墨客聚饮,有时甚至数日不归。父亲虽未明说,可眉宇间的不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子建他.…..”曹丕轻叹,“才华是有的,只是…...”
“只是文人气、才子气太浓。”郭曼接话,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常常任性而行,不注意修饰约束自己,饮起酒来毫无节制。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她说得直接,曹丕心中却是一凛。这一年来,郭曼看人看事,往往能一语中的。她说曹植会出事,那便极有可能。
“父亲其实..….是疼他的。”曹丕低声道。
“疼是一回事,托付大事是另一回事。”郭曼看着他,目光清澈,“丞相要选的,是能继承他基业、安定天下的人。三公子的才华,写诗作赋自是无人能及,可治国理政需要的,不仅仅是才华。”
她转过身继续道:“更需要沉稳,需要克制,需要懂得权衡取舍。三公子在这些方面还差得远。”
曹丕沉默。他知道郭曼说得对。这两年,他冷眼旁观,看着曹植意气风发,看着他在诗会上挥毫泼墨赢得满堂喝彩,也看着他因酒误事,因言获咎。父亲嘴上不说,可眼神里的失望,一次比一次明显。
“那你觉得,”曹丕迟疑道,“我该如何?”
郭曼转头看他,杏眼中闪着睿智的光:“公子要做的,不是去争,而是去‘不争’。”
“不争?”
“对。”郭曼点头,“三公子越是恣意,公子越要沉稳;三公子越是张扬,公子越要内敛;三公子越是不拘小节,公子越要谨言慎行。”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公子可曾想过,为何丞相这些年让您留守邺城,处理政务?为何将那些看似繁琐、实则重要的事交给您?”
曹丕心中一动。
“因为丞相要看的,不是谁更能写诗,而是谁更能治国。”郭曼一字一句道,“公子只需做好眼前的事,邺城治理得井井有条,政务处理得妥妥当当,待人接物稳重得体。时间久了,谁堪大任,丞相心中自有定论。”
这话与两年前荀彧说的,有异曲同工之妙。可那时曹丕心中疑虑未消,听了也只是半信半疑。如今经过两年历练,经过郭曼日日开解,他终于真正懂了。
“我明白了。”他郑重道。
郭曼笑了,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落花:“公子本就明白,只是从前总和自己过不去,总觉得自己不够好。”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其实公子不知道,您这样沉稳周全的样子,比三公子那种张扬恣意,更让人心安。”
这话说得曹丕耳根微热,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他握住郭曼的手,低声道:“幸好有你。”
幸好有你,在我自我怀疑时给我信心;幸好有你,在我焦虑不安时给我开解;幸好有你,让我看见自己的价值,让我明白不必与他人比较,只需做好自己。
郭曼回握他的手,笑容温暖:“我也庆幸,那年春天去了涡河边。”
两人相视而笑,春风拂过,吹落满树桃花,像一场粉色的雨。
然而曹植的问题,比郭曼预料的来得更快。
那年初夏,曹操受封魏公,加九锡,建社稷宗庙。邺城上下张灯结彩,庆贺三日。第三日夜里,曹操在新建的魏公府宴请群臣,诸子皆在座。
宴至酣处,曹植起身敬酒,即兴赋诗一首。诗写得极好,满座赞叹。曹操也抚须而笑,眼中满是欣赏。
曹丕坐在下首,安静饮酒,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郭曼坐在他身侧的女眷席,远远对他举杯,眼中满是鼓励。
一切都很好。直到曹植饮下第十杯酒。
他的脸已经通红,眼神开始飘忽,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大。杨修坐在他身侧,低声劝了几句,曹植却挥手推开他,又举杯向曹操敬酒。
“父亲!”他声音响亮,带着酒意,“儿子再敬您一杯!祝父亲...…祝父亲早日一统天下,成就霸业!”
这话说得豪迈,却有些不妥,毕竟天子尚在许都。曹操眉头微蹙,却还是举杯饮了。
曹植见父亲饮了,更加兴奋,又连饮数杯,开始高谈阔论,从古今帝王说到当世英雄,言辞越来越狂放。座中有些人已面露尴尬,杨修几次想拉他坐下,都被他推开。
曹操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曹植忽然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向殿中,指着墙上一幅地图:“父亲看!这天下..….这天下迟早都是我们曹家的!什么刘备孙权,不过蝼蚁罢了!”
满座皆静。
这话太过狂妄,也太过直白。曹操握杯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寒光。
曹丕心中一惊,下意识看向郭曼。郭曼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果然,曹操缓缓放下酒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植儿醉了,扶他下去歇息。”
侍从上前,欲扶曹植。曹植却推开他们,还要说什么,杨修急忙上前,死死拉住他,连拖带拽将他带出殿外。
宴席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曹操不再说话,只是慢慢饮酒。群臣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那夜宴席早早散了。
曹丕回到院中,郭曼已在等他。见他神色凝重,她轻声道:“看到了?这就是我说的,任性而行,不注意节制。”
“父亲.…..很生气。”曹丕低声道,“我从没见过父亲那样的眼神。”
“丞相生气是必然的。”郭曼冷静分析,“三公子那番话,若传出去,不知要惹来多少非议。天子尚在,就说天下是曹家的,这要是被许都那边知道..….”
她没说完,曹丕已明白其中利害。
“那杨修,”郭曼又道,“看似聪明,总能在关键时刻为三公子解围。可实际上,他那都是小聪明,没有用到正地方。”
曹丕想起方才殿中,杨修急急忙忙拉走曹植的样子,确实仓促狼狈。
“真正的大智慧,”郭曼看着他,“不是替主子擦屁股,而是让主子根本不会把屁股弄脏。杨修若能规劝三公子谨言慎行,何至于有今日之事?可他非但不劝,反而常常怂恿三公子张扬恣意,以显示自己与主子心意相通,这不是聪明,是自作聪明。”
这话说得透彻,曹丕深以为然。
“那依你看,”他问,“接下来会如何?”
郭曼沉吟片刻:“丞相应当会冷落三公子一段时间。公子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更加勤勉,更加稳重。不是去踩三公子,而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让丞相看见,谁才是真正堪当大任的人。”
曹丕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果如郭曼所料,接下来的数月,曹操对曹植明显冷淡了许多。宴饮不再让他坐身侧,议事也不再问他的意见。相反,对曹丕却越发倚重,常召他商议政务,将更多事务交给他处理。
曹植似乎也察觉到了父亲的冷落,行事收敛了些。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过安静了几个月,又故态复萌。
这年冬天,发生了那件震动邺城的大事——司马门事件。
司马门是魏公府的正门,平日里只有曹操车驾可以通行。这是身份的象征,也是规矩的体现。
那日曹操外出巡视屯田,曹植与几个文友聚饮,酒至半酣,有人提议出城赏雪。众人兴起,曹植便命备车。
车至司马门前,守门将领拦下,恭敬道:“三公子,此门唯有魏公车驾可通行,还请走侧门。”
若是平日清醒时,曹植或许会听从。可那日他饮了太多酒,又在友人面前,觉得失了面子,当即勃然大怒。
“放肆!”他喝道,“我乃平原侯,魏公之子,如何走不得这门?!”
将领跪地,却不肯让:“公子恕罪,此乃魏公严令,末将不敢违抗。”
曹植酒意上涌,加之平日恣意惯了,竟命车夫强行闯门。车夫不敢,曹植夺过马鞭,亲自驾车,直冲司马门!
守门士兵见状,不敢硬拦,只得让开。车驾冲出司马门,扬起一片雪尘。
消息很快传到曹操耳中。
那时曹操正在城外军营,闻言脸色铁青,手中马鞭“啪”地折断。
“逆子!”他只说了两个字,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曹丕得知消息时,正在府中与郭曼对弈。侍从匆匆来报,他执棋的手停在半空,良久,轻轻落下。
“该来的,终究来了。”他轻声道。
郭曼看着他,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了然:“公子准备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