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永始台雨 ...
-
曹丕听过这篇赋,早就传遍洛阳了。人人都说,平原王为悼念亡妻,写下了这千古绝唱。可亲眼看到弟弟这般模样,亲耳听到他用这样嘶哑、这样悲痛的声音念出来,心中还是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
赋念完了。
曹植放下纸,呆呆地看着画上的崔婉,忽然嚎啕大哭:“婉儿..….我对不起你啊!你在时,我总嫌你管我,嫌你劝我少饮酒、勤读书…...如今你走了,我才知道,那些都是为我好.…..可我明白得太晚了.…..太晚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对不住你啊,没有你的每一刻世界都是灰暗的。
我曾经怨过父亲,父亲让我去救曹仁我不去,我故意喝的烂醉,父亲对我心灰意冷,父亲把我的知己杨修杀死,我恨父亲,可是父亲也离开了,我才想起来父亲对我是多么好,而我身为人子没有尽过一天孝道,我对不起父亲!我不是个称职的丈夫,我也不是个称职的儿子,我恨我自己!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我害死了我的妻子,气死了我的父亲,我护不住我的知己,我还不会治国理政,不通军事,我只会写几句诗词,我活着有什么用?”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个迷路的孩子。
郭曼眼眶红了。她蹲下身,轻声劝道:“子建,父亲和婉儿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这般折磨自己,他们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而不是颓废饮酒。”
“还有父亲.…..”曹植抬起泪眼,眼中满是悔恨,“父亲在世时,我总和他怄气。他让我稳重些,我偏要恣意;他让我勤政务,我偏要饮酒作诗..….我以为他偏心皇兄,我以为他不爱我...…可如今他走了,我才明白,他是爱我的,他只是..….只是恨铁不成钢。”
他抓住曹丕的衣袖,哭道:“皇兄,你说父亲.…..父亲在那边,会原谅我吗?我不是个好儿子,不配生在曹家,我怨我自己,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我每天都想死,可是我不敢死,我没有那个勇气,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懦弱最糟糕的人!
我不敢去见母亲,不敢让她看到我现在是这副样子,我特别痛苦,我只能日日买醉,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这副样子,可是我实在是太痛苦了,我觉得我没有了心气儿,感觉树上的叶子落光了的时候,我就会自然的消失在这个世界。”
曹丕心中大恸。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还提起曹植:“植儿才华是有的,只是性子还需磨炼。你为兄长,要多照看他..….”
“父亲从未怪过你。”曹丕握住弟弟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他临走前还嘱咐我,要好生照看你。子建,父亲是爱你的,在意你的,他为你骄傲,就像…...就像我爱你这个弟弟一样。”
曹植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曹丕将他扶起来,替他整理散乱的衣衫,“崔婉去了,父亲去了,可你还活着。活着,就要好好活。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自己。即使是为了他们,他们也不希望看到你这副样子,你要振作起来,作为曹家的儿郎,你要做表率做榜样,你不能整日浑浑噩噩,怀疑自己,你是我的弟弟,我不允许你这样作践你自己。”
郭曼也柔声道:“子建,你才华盖世,当为天下百姓做些事,才不负此生,不负婉儿和父亲对你的期许,你可以去著书立学,去太学教书育人,写书明志,你可以发扬光大文学,你可以建立起新的文化系统,实现大魏文化复兴,用精神的力量帮你兄长统一天下。
你可以以你的身份,你的名气去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婉儿和父亲没有真的消失,他们变成了世界上的每一缕阳光,每一丝微风,他们都在看着你,他们给你的那些温暖,你要给到别人,给到百姓,这样才不辜负婉儿的志向与道义,这样也是全了逝去的父亲的理想和追求。
你要走出来你自己的路,追寻你的梦想,发挥你的实力,坚持你的道义,你的信念,你的志向。你是大魏的皇弟,你是王,你要承担起你该承担的责任,承担义务,你受万民敬仰,你就要回馈万民。”
曹植看着他们,眼泪又流下来。但这一次,眼中除了悲痛,还有了一丝光亮。
良久,他擦干眼泪,深深一揖:“谢皇兄、皇嫂开导。臣弟明白了。”
从曹植府邸回宫时,天已经全黑了。
马车里,曹丕一直沉默着。郭曼靠在他肩上,轻声问:“在想子建?”
“嗯。”曹丕点头,“看他那样子,我心里难受。”
“会好的。”郭曼握紧他的手,“时间会治愈一切。子建是聪明人,他会走出来的。”
曹丕叹口气,将她拥入怀中:“曼儿,幸好有你。”
幸好有你,在我焦虑时开解我,在我自我怀疑时肯定我,在我需要时陪着我。这乱世,这皇位,这条路,若没有你,该多么孤独。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曹丕先下车,然后回身,很自然地伸出手。郭曼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下车。这个动作做了千百遍,可每一次,都让两人心中涌起暖意。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过如此。
然而太平日子总是短暂。
黄初四年春,蜀地传来消息——刘备病逝于白帝城,托孤于诸葛亮。那个与曹魏为敌半生的枭雄,就这样走了。
曹丕在朝堂上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下朝后,他对郭曼说:“刘备也算一代英雄。”
“英雄惜英雄。”郭曼轻声道,“陛下可是想到了父亲?”
曹丕点头,“是啊,父亲与刘备,斗了半辈子,也相知了半辈子。传说他俩曾经煮酒论英雄,如今两人都去了,一个时代,真的结束了。”
“诸葛亮闭关息民,”他若有所思,“看来短期内不会北伐了。”
“这是陛下的机会。”郭曼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东吴。”
曹丕明白了。刘备新丧,蜀地元气大伤;诸葛亮需要时间休养生息。此时伐吴,正是时机。
黄初四年秋,曹丕亲率大军,东征孙权。
这一仗,他准备了很久,调集精兵,储备粮草,联络江东内应,他以为势在必得。
可战争从来不是想当然。
孙权据长江天险,水军精锐。曹魏将士多为北人,不习水战,几次渡江都无功而返。更糟糕的是,军中疫病流行,士气低落。
僵持了三个月,曹丕不得不退兵。
回师那日,秋雨绵绵。曹丕站在船头,望着滚滚长江,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父亲一生未能渡江,他也一样。
难道这长江,真是曹家无法逾越的天堑?
黄初五年夏,曹丕再次东征。
这一次,他做了更充分的准备——造楼船,练水军,甚至从青徐调来熟悉水战的将士。他发誓,一定要打过长江去。
出征前夜,郭曼为他整理甲胄。
“曼儿,”曹丕握住她的手,“这次我一定赢。”
郭曼看着他眼中那股近乎执拗的光,心中忽然涌起不祥的预感。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臣妾等陛下凯旋。”
“等我回来,”曹丕拥她入怀,“我们一起治理天下,我要建一个太平盛世。”
“好。”郭曼靠在他肩上,眼泪悄悄滑落,“臣妾等着。”
大军开拔后,郭曼按照惯例,移居许昌永始台,那是曹丕特意为她修建的居所,临水而建,风景绝佳。他说,等他凯旋,就来这里接她,然后一起去洛阳。
可曹丕走后不久,天就变了。
先是连绵阴雨,然后是暴雨。雨下了整整一百多天,许昌城多处被淹,永始台的城楼也在暴雨中出现了裂缝。
那日,官员们匆匆来报:“皇后娘娘,永始台年久失修,连月大雨,恐有坍塌之险。请娘娘移居他处,暂避风险。”
郭曼正在窗前看书,闻言抬起头。窗外大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永始台确实在摇晃,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可她摇头:“不,本宫不走。”
官员们面面相觑。一位老臣上前劝道:“娘娘,此非儿戏。若台塌,后果不堪设想…...”
“昔年楚昭王出游,”郭曼打断他,声音平静,“王后贞姜留在渐台。长江汹涌而来的时候,使者接王后转移,但急切中忘了带上楚昭王的信符,贞姜坚持不走,以至于在洪水中丧生也在所不惜。”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滔天的大雨:“如今皇上御驾远征,本宫在后方还没有遇到贞姜那样的危急情况,又何必要转移呢?”
她转身,看着众臣,眼中是皇后应有的威严:“皇上将许昌托付于本宫,本宫岂能因区区风雨就弃台而走?尔等不必再劝。”
群臣还想说什么,可见皇后神色坚决,终是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郭曼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雨幕。
贞姜为等楚昭王信符,宁死不走。而她在等曹丕。等他凯旋,等他来接她,等他实现那个太平盛世的诺言。
所以,她不能走。哪怕台塌,哪怕命丧。她也要在这里等。
雨越下越大。永始台在风雨中飘摇,像一叶孤舟。
而郭曼,就是那掌舵的人。坚定不移,无怨无悔。
远处隐约传来雷声,像战鼓,像号角。
像某个远方的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曼儿...…等我...…
雨声淹没了一切。
唯有那颗等待的心,在风雨中,亮如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