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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洛神赋 ...

  •   “是暂时让人。”郭曼纠正道,“陛下想一想,现在有才之人多在世家,陛下硬要从寒门选,选不出多少,还得罪世家。不如顺水推舟,让世家去选,选出来的人,自然能为陛下所用。”

      她补充道:“而且,这九品中正制,看似把权力给了世家,实则是把权力收给归陛下自己。”

      “何以见得?”

      “因为中正官由朝廷任命。”郭曼眼中闪过狡黠的光,“陛下可以规定,中正官必须是朝廷认可的、德高望重之人。这些人看似出自世家,实则心向朝廷。他们评定的品第,表面上按家世,暗地里可以按才能。”

      曹丕眼中渐渐亮起。

      “更重要的是,”郭曼继续道,“有了这个制度,世家之间的矛盾就转移到品第评定上,你家为何是一品,我家为何是二品?他们互相争斗,就无暇对抗朝廷。而陛下可以居中调停,坐收渔利。”

      她看着曹丕,声音轻柔却有力:“等陛下坐稳了皇位,等国家稳定了,再慢慢改革,把选官权一点点收回来,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曹丕久久不语。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总能想出奇谋的女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曼儿,”他抱住她轻声道,“这样太委屈你了。你明明是寒门出身,却要为世家谋利。”

      “臣妾不委屈。”郭曼摇头,“臣妾是为陛下谋,为天下谋。暂时的让步,是为了长远的胜利。”

      她握住他的手:“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先稳住局面,再图变革,这才是明君之道。”

      窗外,春夜深重。

      良久,曹丕终于点头:“好,朕听你的。”

      九品中正制颁布后,诏书一下,天下哗然。

      世家欢欣鼓舞,这意味着他们的特权被制度化,意味着他们的子弟可以世代为官。寒门士子心灰意冷,这意味着上升通道被彻底堵死,意味着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只能打洞。

      朝堂上,反对的声音依然有,可小了许多。因为世家是最大的反对者,而那些世家已经得了好处,自然闭嘴。

      曹丕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那些或喜或悲的面孔,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他妥协了。他背叛了父亲唯才是举的理想,背叛了自己当初的抱负。可他没有选择。

      退朝后,曹丕没有回寝宫,而是独自去了太庙。他跪在父亲曹操的牌位前,久久不语。直到夜幕降临,郭曼找来。

      “陛下。”她轻声唤他。

      曹丕没有回头,声音沙哑:“父亲会不会看不起朕?”

      “不会。”郭曼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先帝若在,也会这样做。因为先帝知道,理想不能当饭吃,治国需要现实。”

      “可朕心里难受。”曹丕闭上眼,“曼儿,朕是不是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陛下没有变。”郭曼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陛下只是长大了。懂得了取舍,懂得了妥协,懂得了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她将头靠在他肩上:“陛下,臣妾信你。信你今日的退让,是为了明日的进取。信你终有一日,会还天下一个真正的清明。”

      曹丕睁开眼,看着父亲牌位上那些鎏金大字,心中那点彷徨,渐渐散去。

      是啊,他还有时间。

      他还年轻,这天下也还年轻。

      “曼儿,”他起身,也将她扶起,“陪朕走走吧。”

      两人走出太庙,走在宫城的甬道上。秋月皎洁,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陛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郭曼问。

      “整顿内政。”曹丕望着远方的宫灯,眼中重新燃起光,“集中皇权,整肃官风,巩固边疆,还有,改良女官制度。”

      “女官?”郭曼一怔。

      “对。”曹丕转头看她,眼中是温柔的笑意,“朕的皇后如此有才,天下女子,未必没有才。朕要设女官,让有才德的女子,也能为国效力。”

      郭曼眼中泛起泪光:“陛下.…..”

      “这是你应得的。”曹丕握紧她的手,“也是天下女子应得的。”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前路还很长,很难。可他们携手,便无所畏惧。

      曹丕抬头,望着满天星斗,轻声道:“曼儿,朕要还天下一个盛世。一个比父亲那时更好的盛世。”

      “臣妾相信。”郭曼靠在他肩头,“陛下一定能做到。”

      因为他们都记得,很多年前,在涡河边,那个写赋的少年曾写道:

      “民生在勤兮勤则不匮…...”

      如今,他是天子。

      他有责任,让这天下百姓,真正不匮。

      秋风起,菊香飘。洛阳的猎场枫红如火。

      曹丕策马在前,郭曼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马蹄踏过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岁月在低语。侍卫们远远跟着,给帝后留出独处的空间。

      “曼儿,”曹丕勒住马,回身望着她,“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郭曼笑了,那笑容在秋光中格外明媚:“怎么不记得?建安十八年春天,涡河边,你在亭子里写赋,我站在后面偷看。”

      “那时你就敢偷看我?”曹丕挑眉。

      “不仅敢偷看,还敢夸你‘玉树临风,气度不凡’。”郭曼策马到他身边,与他并肩,“当时你耳根都红了,表面却装得一本正经。”

      曹丕失笑:“原来你早就看穿我了。”

      “早就看穿了。”郭曼看着他,眼中柔情万千,“看穿你表面稳重,内心敏感;看穿你才华内敛,心怀天下;看穿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十年了。

      从建安十八年到黄初三年,整整十年。这十年里,他们经历了太多,世子之争,郭曼被掳,遭受陷害,魏讽谋反,父亲病逝,受禅称帝,甄凝自焚...…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战事,那些朝堂上的明争暗斗。

      可他们始终在一起。

      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缠绕,枝叶在空中相依。风雨来了,一起扛;阳光好了,一起享。

      “有时候想想,”曹丕望着远处的山峦,轻声道,“若不是遇见你,我不知会活成什么样子。或许还在为世子之位焦虑,还在为父亲的认可惶恐,还在和自己过不去。”

      郭曼握住他的手:“不会的。子桓,你本就是明珠,就算没有我,也终会发光。我只是帮你擦掉了灰尘。”

      “不,”曹丕摇头,认真地看着她,“没有你,我可能早就被那些怀疑、那些焦虑压垮了。是你让我看见,我可以不必完美,不必处处比人强。是你让我明白,做自己,就很好。”

      秋风吹过,枫叶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红色的雨。

      两人相视而笑,十指相扣。

      十年风雨,十年相守。

      如今他是大魏皇帝,她是大魏皇后。天下未平,前路尚远。可至少这一刻,他们是幸福的。

      从猎场回宫的路上,曹丕接到奏报,平原王曹植,近来愈发颓废了。

      “子建他.…..”曹丕蹙眉,“自崔婉去后,就一直走不出来。如今父亲也...…唉。”

      郭曼轻叹:“我们去看看他吧。”

      曹植的府邸在洛阳西,离皇宫不远,却冷清得像座孤岛。曹丕和郭曼到时,日已西斜。府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连个守门的仆役都没有。

      两人推门进去,穿过庭院,只见满地落叶无人打扫,廊下的灯笼破了也没人修。一股浓烈的酒气从正厅飘来。

      曹丕眉头皱得更紧。

      正厅里,曹植瘫坐在地,身边散落着七八个空酒坛。他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手里抱着一卷画轴,正对着画喃喃自语。画上是个清丽的女子,正是他早逝的妻子崔婉。

      “婉儿.…..婉儿.…..”曹植声音嘶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父亲.…..我…...”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抱着画,眼泪一滴滴落在画轴上,洇开了墨迹。

      曹丕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这个曾经才华横溢、意气风发的弟弟,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

      “子建。”他开口。

      曹植缓缓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才认出是谁。他惨然一笑:“皇兄..….皇嫂.…..你们来了。”

      他想站起来行礼,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郭曼上前扶住他:“子建,你...…”

      “我没事。”曹植摆摆手,又坐回地上,抱着那卷画,“皇兄,你来得正好。我.…..我刚写了一篇赋,给婉儿的...…你听听…...”

      他展开另一卷纸,也不管曹丕和郭曼愿不愿意听,就自顾自念起来: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壤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

      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尔乃众灵杂沓,命俦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

      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有许多娇,许多韵,许多情。十年心事,两字眉婚。问何时,真个行云。秋衾半冷,窗月窥人。相为人愁,为人瘦,为人颦。”

      是《洛神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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