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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双鱼引路 ...

  •   风铃姮下意识要撑起身子行礼,却一阵头晕目眩。

      “躺着,不必起身。”尧帝快步上前,伸手虚按。他在榻边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感觉如何?”

      “回帝君,身体似乎无碍。”风铃姮斟酌着词句,“只是记忆多出了许多不存在的部分。很真实,真实得像发生过一样。”

      尧帝轻轻点头:“我听见你说了,幻梦如镜,照见的是你本心。你梦见拯救苍生,恰说明你心怀天下,这是好事。”他顿了顿,语气更温和,“但梦境终究是梦境。如今你已醒来,便让它过去罢。好生休养,丹朱和云羿为你担心极了。”

      他的目光扫过丹朱。那一瞬间,父子俩的眼神有极短暂的接触,尧帝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丹朱则抿紧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如释重负?是未尽的疑虑?还是某种沉重的决意?

      风铃姮捕捉到了这个对视。

      她的心忽然沉了一下。有什么地方不对。尧帝的话语太过平静,太过妥帖。就像早已知晓她会做这样的梦,早已知晓她会困惑,于是准备好了这番安慰的说辞。

      还有丹朱那个眼神。他从来藏不住情绪,那双总是燃烧着对机械与未来热忱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她看不懂的阴翳。

      “帝君,”她轻声问,“大凤他为什么要制造幻象?他的目的是什么?”

      尧帝沉默了片刻。夕照从窗格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审问还在进行。”最后他说,声音平稳无波,“但妖人之心,无非是惑乱世间,趁灾牟利。你无需多想,养好身体最要紧。”

      他起身,又嘱咐了几句好生休养的话,便离开了。衣角消失在门外时,风铃姮看到丹朱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但她心中的疑云却愈发浓重。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天际泛起靛蓝。还没有月亮,或者有,只是未到升起之时。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玄鸟纹,那些绚烂而痛苦的梦境碎片又在脑海闪过:洪水,陨石,飞向天空的月舟,广寒宫千年的孤寂……

      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不觉得那仅仅是“幻梦”。

      她看向丹朱,他正低头整理那些图纸,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专注,就像她梦中那个计算月轨的青年。

      “丹朱。”她轻声唤道。

      他抬头。

      “我昏迷时,”她一字一句地问,“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吗?除了与大凤的战斗,除了我受伤昏迷,真的没有别的事吗?没有陨石?没有洪水?没有一个叫大禹的少年?”

      丹朱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不要胡思乱想了,我能骗你吗?说没有就没有,好好休息吧。”云羿哈哈大笑。

      风铃姮也笑了起来。

      过了几日,尧帝又喊风铃姮、云羿和丹朱去见他,给他们三个看了一卷素帛血书。

      血书来自西方芽白氏,字迹凌乱颤抖,浸透了绝望:

      吾族三月之内,连失六位新娘。皆于出嫁途中,花轿凭空消失,人迹全无。现场只余残花碎锣,似被飓风卷过。族人日夜搜寻,翻遍方圆百里,未见尸骨,亦无勒索。新娘皆如蒸发。今第七位新娘三日后出阁,全族惊惧,新娘父母以血书泣求帝君垂怜,遣能者破此奇案,救小女于未劫。

      尧帝将血书缓缓卷起,目光落在殿中三人身上,风铃姮肩伤未愈,仍缠着绷带;云羿翅膀的伤口刚刚拆线,新生的皮膜还泛着嫩红;丹朱额头的淤青未散。但三人站姿笔直,眼中没有退缩。

      “你们伤未好全。”尧帝说。

      “不妨事。”风铃姮答得简洁。

      尧帝沉默片刻,从案下取出一只青玉盒,推开。盒内分作两格,一格盛着淡粉色细末,晶莹如桃花瓣碾成的尘土;一格是靛蓝色粉末,色泽深沉,似夜空凝萃。

      “此物名‘双鱼粉’。”尧帝以指尖轻点粉色粉末,“此粉撒下后无色无味,肉眼不可见,水洗不褪,风吹不散,可附于草木土石三月不消。”又点蓝色粉末,“唯有以此‘蓝引’撒之,方能显‘粉迹’。”

      丹朱眼睛一亮:“追踪神物!这调配之法……”

      “乃宫廷秘藏,莫要多问。”尧帝合上玉盒,“风铃姮,你扮作新娘。粉色药粉你随身携带,沿途暗撒。云羿、丹朱持蓝色药粉暗中跟随,循迹追踪。此次对手能令花轿凭空消失,绝非寻常贼寇。朕要你们三人互为耳目,互为刀刃,务必揪出真凶,救回所有失踪女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若遇强敌,保全自身为先。朕要你们全须全尾地回来。”

      芽白氏居于西境云岭之下,族人多以纺织、染布为生,女子善绣,男子擅织,民风淳朴。三人抵达时,正值第七位新娘出阁前夜。

      他们没有惊动族长,暗中寻到新娘家中。那是一户普通织工,小院中张着红绸,却无半分喜气。新娘名唤芷萝,年方十六,正抱着母亲哭泣,父亲蹲在门口,抱着头一言不发。

      风铃姮现身说明来意,并提出了李代桃僵之计。芷萝父母初时不肯,怎能让他人替女儿涉险?但风铃姮亮出典狱署令牌与尧帝手谕,又承诺必护芷萝周全,二老才颤抖着应下。

      当夜,风铃姮换上芷萝的嫁衣。凤冠霞帔,缨络垂连,红绸盖头遮面。她将粉色双鱼粉分装进十几个小荷包,藏在袖中、怀中、裙裾夹层。又取一根银簪,将其中一个荷包底部刺出极细的小孔,以蜡暂时封住。

      “花轿消失得诡异,贼人定有迷香或秘术。”她隔着盖头对云羿和丹朱说,“我若昏迷,无法主动撒粉。这荷包蜡封会在颠簸中逐渐融化,粉剂自会漏出。你们跟随时,务必在百丈距离内撒蓝引,否则粉迹过远便难追踪。”

      云羿握紧装有蓝引的皮囊:“你放心。你消失一刻钟内,我们必循迹追上。”

      丹朱则检查了风铃姮全身上下所有暗器:袖箭、匕首、迷药、响哨。“若遇危险,先发响哨。我与云羿会不惜一切破入。”

      风铃姮点头,盖头下的唇角微微扬起:“信你们。”

      次日吉时,送亲队伍吹吹打打出了芽白氏族地。

      花轿是四人抬的小轿,红绸扎花,流苏摇曳。风铃姮端坐轿中,盖头下的眼睛透过细密珠帘观察窗外。道路两旁挤满了族人,人人脸上都是担忧而非喜悦。有人低声念祷,有人偷偷抹泪。

      轿子行至云岭山道时,变故陡生。

      先是起了一阵怪风,那风毫无征兆,从道旁密林深处卷出,带着刺骨的阴冷和浓烈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风过处,轿夫、乐手、送亲的族人一个个眼神涣散,软软倒地。

      风铃姮屏息已来不及,那香气无孔不入。她感到头晕目眩,四肢发软,心中警铃大作,是迷香!强效的、能在数息间放倒数十人的迷香!

      她用最后力气,拔下簪子,刺破袖中荷包的蜡封。粉色细末从破口簌簌漏出,透过轿帘缝隙,洒在轿外尘土上。接着,她把簪子插回头发上,头一歪,陷入黑暗。

      昏迷前的最后一念是:云羿、丹朱,跟上。

      风铃姮醒来时,头痛欲裂。

      她躺在一张冰冷的石床上,身下垫着粗糙的兽皮,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一种金属与珠宝混合的、奢靡又腐朽的味道。

      嫁衣还在,凤冠已被取下,盖头落在枕边。她翻身坐起,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石室,不大,却布置得诡异,石壁上嵌着夜明珠,幽幽冷光照亮室内。墙角堆着几口打开的木箱,箱中金银器皿、玉器珠宝满得溢出,在珠光下反射着诱人又冰冷的光。另一侧立着几个博古架,架上摆的不是书籍古董,而是各式各样的女子首饰:金钗、玉镯、珍珠项链、宝石耳坠,琳琅满目,却都蒙着薄灰,显然久未有人触碰。

      她下床,发现石门紧闭,无锁无栓,但用力推纹丝不动,是从外部卡死的。

      袖中暗器都在,鞭子也在腰间。她松了口气,先检查身上荷包,那个刺破的荷包已经空了,粉色粉末应已沿路洒下。其他荷包完好。

      她贴近石门细听,外面一片死寂。于是取出匕首,插入门缝,试图撬动门闩。但匕首刚入缝半寸,便被某种硬物卡住,这不是木闩,而是石闩。

      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哐、哐、哐……

      脚步极重,每一步都震得石门微微颤动,仿佛走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头巨兽。风铃姮迅速退回床边,假装未醒,手已按在鞭柄上。

      石门被轰然拉开。

      一个巨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几乎填满整个门框。那人身高近九尺,肩宽背厚,腰围如桶,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绣满金线的锦袍,锦袍被撑得紧绷,线头多处崩裂。他脸上肥肉堆积,眼睛被挤成两条细缝,鼻梁塌陷,嘴唇肥厚外翻,露出黄黑交错的牙齿。最诡异的是他的皮肤,苍白如尸,布满青紫色的、蚯蚓般的血管,在夜明珠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他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放着食物:烤得焦黑的肉,几枚干瘪的野果,一壶浊酒。

      “醒了?”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却刻意放柔,显得不伦不类,“饿了吧?吃。”

      他将托盘放在石桌上,动作笨拙,撞得杯盘哐当响。然后他退到门口,细缝般的眼睛盯着风铃姮,眼中竟有一种近乎孩童献宝般的期待。

      风铃姮坐起身,平静地看着他:“你是谁?这是哪里?”

      “我?”肥硕的男人咧开嘴,露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我是封石,这里的主人。这里是我们的家。”

      “家?”风铃姮环视堆满金银的石室,“为何掳我?”

      “因为你美。”封石向前挪了一步,石室顿时显得拥挤,“芽白氏的新娘,都美。我要你们做我的新娘。”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我要吃饭”一般自然。风铃姮心头寒意骤起,面上却不露:“之前那些新娘呢?”

      “她们……”封石眼中掠过一丝阴郁,“她们不懂事。我待她们那么好,给她们珠宝,给她们最好的房间,她们却总想逃。”他忽然激动起来,肥厚的手掌拍在石桌上,震得托盘跳起,“我对她们温柔,她们说我可怕!我给她们美食,她们宁可挨饿!我封石哪里不好?我是贵族!我有无数财宝!我能给她们一切!”

      他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风铃姮不动声色地握紧鞭柄。

      封石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又软下声音:“你……你和她们不一样。你很安静,不怕我。你会留下来陪我,对吧?”

      风铃姮不答反问:“其他新娘在哪里?”

      封石脸色一沉:“你不该问。你只需想着我就好。”他转身,庞大的身躯挤出石门,“你老实待着。这里很大,乱走会迷路。晚上我再来看你。”

      石门轰然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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