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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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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姮没有让开。
她看着逢蒙,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第一次遇到九婴,三个少年背靠背战斗;凿齿族的长老,曾经也是英雄,却因为私欲背叛了他们,但最后时刻,他看着被洪水淹没的族人村落,眼中流下浑浊的泪;那些愚昧的百姓,曾相信献祭童男童女就能平息水患,却在看到丹朱的机械排干他们田地的积水时,跪下来磕头喊天神;重华在南方筑堤,三天三夜不合眼,累倒在泥水里,醒来第一句话是“堤坝怎么样了”;少年大禹赤脚站在洪水中,唱着治水的歌,头也不回地走向东方,他以“堵不如疏”的方法治理着洪水;还有丹朱和尧帝那晚的对话,父子之间迟来的理解;还有云羿的吻,和他眼中的光。
这个世界有坏人,有愚昧,有苦难;但也有好人,有善良,有希望。
她爱这个世界。
“不让。”风铃姮站直身体,声音平静,“你要毁掉月舟,就先杀了我。”
逢蒙冷笑:“你以为我不敢?”
他扑了上来。
风铃姮抡起来鞭子,她打不过大凤的弟子逢蒙,没有几招她就败下阵来。但她熟悉这间控制室,她躲开一击,按下紧急按钮,厚重的青铜门开始关闭。逢蒙怒吼,匕首掷出,擦过她的手臂,鲜血飞溅。
门关到一半,卡住了,逢蒙用一根铁棍撑住了门缝。
“你逃不掉!”他狰狞地笑。
风铃姮退到控制台前,手放在启动杆上。她看着逢蒙举起匕首,然后她笑了。“我没想逃。”她拉下了启动杆。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整个月舟开始震动。逢蒙站立不稳,摔倒在地。风铃姮快速操作着控制面板,丹朱教过她每一个步骤。
“你在干什么!”逢蒙爬起来,惊恐地发现月舟正在脱离地面。
“我要把月亮送到天上去。”风铃姮头也不回,“而你,会跟着一起,作为第一个死在月亮上的人。”
“疯子!”逢蒙冲向控制台,但剧烈的震动让他再次摔倒,他直接打开门跳了下去。
风铃姮输入最后一段坐标。她想起丹朱的讲解:“……只要达到这个高度,引力就会稳定,潮汐就会开始退去……”
月舟冲破工坊的屋顶,升上天空。
风铃姮透过舷窗,看见大地越来越小,看见洪水如银带般缠绕山峦,看见帝都的城墙变成细线。她在想着,现在应该有两匹快马正从帝都方向往回赶,是丹朱和云羿,他们会发现中计了吧。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
月舟继续上升,穿过云层,天空从蓝变成深紫,最后变成漆黑的虚空。星星出现了,比在地上看到的更亮、更多。
摔断腿的逢蒙在咒骂,但他很快就被云羿射死了。
风铃姮按照程序启动生命维持系统。她找到丹朱留下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注释。她开始学习,在这寂静的飞行中,在这通往永恒的旅途上。
不知过了多久,震动停止了。月舟悬停在了一片虚空中。透过舷窗,风铃姮看见了地球,那一颗蓝色的、美丽的星球,悬浮在黑暗里,表面云气缭绕。
而月舟开始发光,发出柔和的银色光芒,它成了新的月亮。
洪水开始退了。第一天,水位下降了三尺。第二天,五尺。第三天,河床露出了淤泥。
百姓走出避难所,跪在泥泞中,望着天空。那里多了一轮银色的月亮,静静地悬在那里,温柔地照耀着疮痍的大地。
大禹带领人们开挖沟渠,疏导积水。重华组织重建家园。尧帝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那轮新月,老泪纵横。
丹朱和云羿站在工坊的废墟里,望着天空。
“她还活着。”丹朱突然说,“生命维持系统可以运行三十年。而月亮的辐射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
云羿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月亮,手中握着风铃姮留下的一条发带。
后来,重华成为了新的天下共主,号“舜”。丹朱和云羿是他的左膀右臂,一个掌管工造,一个掌管军事。
大禹成为了治水总指挥,十年后,洪水彻底平息。舜将共主之位禅让给他,开启了夏朝。
而那个飞向月亮的女子,被称为“姮娥奔月”。传说她偷吃了不死药,飞升月宫。但丹朱和云羿知道真相,她是自愿的,为了这个世界。
月亮内部并不荒凉。
而风铃姮,现在或许该叫她姮娥了,她发现了月舟的秘密。丹朱在设计时,埋藏了许多惊喜:有可以种植的温室舱,有循环的水源系统,有庞大的知识库。
她学习物理,学习机械,学习天文。她弄明白了月亮的运行规律,弄明白了潮汐的数学原理。她甚至开始改造月舟内部,用月球材料建造宫殿。
她造了一座广寒宫,用冰晶做窗,用月尘铺地。她养了一群发光的月兔,其实是一种适应了月球环境的微生物群落。
她长生不老了。月球的辐射、丹朱设计的环境、某种未知的机制,让她的时间近乎停滞。她看着自己的手,十年、百年,没有任何变化。
孤独吗?孤独。每一个夜晚,她都会走到观景台,望着那颗蓝色的星球。仿佛她能看到大地的变化:河流改道,城市兴起,文明更迭。
在她的想象中,她看见丹朱老了,白发苍苍,还在研究能飞得更高的机器。她看见云羿成为了传奇的射手,教导着新一代的战士。她看见大禹治水成功,万民欢呼。
他的朋友们想念她,丹朱每年八月十五都会在庭院里摆一张空椅,放上月饼和酒;云羿则会在那天射下一只大雁,朝着月亮的方向放飞。
她想念他们。但她也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月舟已经成为月亮的核心,与月球引力场融为一体。强行离开,会导致月亮坠落,潮汐再次失控。
所以她留下,成为月亮的守护者。
很多很多年后。人间已历经数个朝代,姮娥奔月的故事变成了神话,变成了诗词,变成了中秋的团圆象征。人们吃着月饼,赏着月亮,想象着广寒宫里的仙子。
他们不知道,仙子真的存在。
而姮娥在月亮内部,继续着她的研究。她发现了月球更深层的秘密。它是一个天然的能量源,是一个巨大的稳定器,是地球的守护卫星。
她也发现了与地球通讯的方法。很微弱,很困难,但偶尔能捕捉到地面的电波。她听到了人类的第一次广播,听到了第一次登月的计划。
她等待着,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来到月亮,来到广寒宫,敲响她的门。也许有一天,她能回家。
而在那之前,她会守着这轮月亮,让它的光辉永远照耀人间,让潮汐按时起落,让夜晚有光。因为这是她的选择,她的道。月亮不总是圆的。但只要有一天圆满,只要有一人团圆,就值得。
姮娥坐在广寒宫的窗前,望着蓝色的地球,轻轻哼起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是大禹曾经唱过的,治水的歌:
“水兮水兮何滔滔——来自昆仑伏波涛。问山山不语,问地地不摇,唯见苍生哭号啕。嘿——呦——且探尔根源,且寻尔道!”
歌声在寂静的月宫里回荡,穿过千年的时光,温柔如月光。
第七日黄昏,风铃姮在苦味中醒来。
首先是嗅觉,她闻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草气,混杂着陈旧木料与熏香的味道。然后是听觉:窗外隐约的蝉鸣,远处工匠敲打铜器的叮当声,还有近在咫尺的啜泣?
她艰难地掀开眼皮。
光线柔和,是从糊了素绢的窗格透进来的夕照。她躺在一张宽阔的木榻上,身上盖着绣有玄鸟纹的锦被。榻边伏着个熟睡的身影,是丹朱。他趴在榻沿,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一卷图纸,眼下乌青浓重,呼吸间带着疲惫的起伏。
“丹……”她试图开口,喉咙却像被沙石磨过。
轻微的响动惊醒了丹朱。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在看到风铃姮睁开的眼睛时,那些血丝迅速被水光浸透。
“风铃!”他几乎是扑到榻前,“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医师!快叫医师!”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最先进来的是云羿,他左臂缠着厚厚的麻布,用木夹固定挂在胸前,脸上还有未愈的擦伤,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冲到榻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盯着她,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幻觉。
然后是医师们,穿着素麻长袍的老人,手指搭上她的腕脉,翻开她的眼皮查看,低声交谈着“脉象渐稳”“淤血已散”之类的话。
风铃姮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她的记忆像被打碎的陶罐,碎片锋利而混乱。
青丘。大雨。那个叫大禹的赤脚少年,对着洪水唱歌。
丹朱在油灯下计算月轨的侧脸。
还有云羿的吻,温柔得像一场梦。
然后是飞升,是月亮,是广寒宫里千年的孤独……
“我……”她艰难地组织语言,“我在哪里?月亮……月亮送上天了吗?洪水……”她把她梦里面的一切和盘托出。
丹朱和云羿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沉重的痛色。
“风铃,你昏迷了七天。”丹朱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哑,“我们在青丘遇到了大凤,不是神话里那只,是一个自号‘大凤’的妖人。他制造幻象,操控人心,你在捉拿他的时候,中了他的迷烟,后脑又受了重击。”
云羿接话,每个字都像从齿间挤出:“青丘的援兵赶到时,你已经不省人事。青丘援兵用丹朱设计的火药炮最后完善的那个图纸轰塌了山崖,才把大凤逼入绝境。他落网了,现在正押在帝都地牢。”
风铃姮怔怔地听着。这些话语像石子投入混乱的记忆之湖,激起的涟漪却无法让碎片归位。
“可是……”她喃喃道,“我明明记得我们造了月亮,我飞到了天上,我还看到大地变成一颗蓝色的球……”
医师中一位白发老者上前,躬身道:“风大人,那是大凤的‘七日醉魂烟’所致。中毒者会陷入极深幻梦,梦境往往混杂着心中所惧所愿,虚实难辨。您脑部受创,更让幻梦深入神髓,能醒来,已是万幸。”
正说着,门外传来侍从的通报声:“帝君到——”
尧帝走了进来。
不过七日,这位天下共主似乎苍老了许多。他依旧穿着朴素的麻布深衣,但步履间带着沉重的疲惫。看到榻上醒来的风铃姮,他眼中终于漾开一丝真实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