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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蛇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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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姮不再多问。三人继续北上,越靠近白狼丘,遇到的流民越多。他们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像被无形之手牵引的溪流,最终都流向同一个干涸的河口。
第七日黄昏,白狼丘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片连绵的土黄色丘陵,在夕阳下像巨兽伏地的脊背。丘下已搭起简陋的营地,帐篷杂乱无章,炊烟却不少,显然聚集了相当数量的人。营地中央竖着一根高高的木杆,杆顶挂着一条褪色的布幡,布上绣着扭曲的环蛇纹,这与史书记载的环蛇族图腾不同,这条蛇有七只眼睛。
“邪性。”云羿低声说。
三人将马匹藏在远处沟壑,换上早已准备的破旧衣物,用尘土抹脏脸和手,混入了营地。
营地比远看更加拥挤混乱。人们穿行在帐篷之间,多数面黄肌瘦,眼神却异常明亮。他们低声交谈,话语里频繁出现蛇修大人、水源、公道这些词。风铃姮注意到,营地边缘有手持简陋武器的人巡逻,他们不像是战士,更像狂热的信徒,他们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扫过每一个人时都带着审视。
“看那边。”丹朱用胳膊碰了碰她。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人们正围成一个圈。圈中央垒起一个土台,台上站着一个男人。
那就是蛇修。
他约莫四十岁,身材瘦高,裹着一件不合时节的黑色长袍,袍子边缘绣着同样的七眼环蛇纹。最令人不适的是他的脸,肤色苍白得不似北地人,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瞳孔在暮色中泛着奇异的浅灰色。那不是中原人的眼睛,也不是任何已知北地部族的特征。
此刻,蛇修正张开双臂,声音通过某种铜皮卷成的简易扩音器传开:
“……他们说环蛇族灭了!可我今天站在这里!我就是证据!”
台下爆发出欢呼。
“他们说北地贫瘠,只能长草!可我们的祖辈曾在这里种出过一人高的麦子!为什么现在不行?因为中原人改了河道!把水引向了他们的良田,留给我们的是干裂的土!”
愤怒的低语在人群中蔓延。
“炎帝说我们助赤魈?笑话!当年赤魈族南下,是我们环蛇族第一个站出来抵抗!可炎帝的军队来晚了,等我们血流干了,他们才到。然后说我们是叛徒,夺了我们的地,灭了我们的族!”
有人开始哭泣。
蛇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蛊惑的韵律:“但现在,我们回来了!古河道的位置我已经找到!只要挖开,水就会回来!土地就会活过来!我们不会再吃草根,不会再卖儿鬻女!我们要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拿回一切!”人群跟着吼叫。
风铃姮感到手臂被抓住。是云羿,他咬着牙,金色翅膀在破布包裹下微微震颤,那是愤怒的本能反应。她按住他,轻轻摇头。
现在不能动。
蛇修的演讲持续了半个时辰。他从炎帝的虚伪说到尧帝的享乐,从中原的富庶说到北地的苦难。每一个论点都粗糙,甚至与史料明显不符,但台下的人全盘接受。他们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越来越急促,仿佛蛇修的话语不是声音,而是某种注入血管的烈酒。
演讲结束时,人群如痴如醉。蛇修走下土台,几个信徒立刻围上去,簇拥着他走向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
风铃姮三人退到边缘。丹朱脸色发白,不是害怕,而是某种认知被冲击的眩晕。
“他说的话……全是漏洞。”丹朱声音发紧,“古河道改道是两百年前地动所致,史料有载。环蛇族助赤魈,有当年缴获的盟书为证。还有他的口音,那不是北地任何一族的发音方式,元音位置全错了。”
“但他们信。”云羿盯着那些散开的人群,“你看他们的眼睛,就像、就像凿齿族那些亲信看齿固长老一样。不,更糟。齿固长老至少真有过功绩,可这个蛇修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嘴。”
“有时候,一张嘴就够了。”风铃姮说。
她想起典狱署的档案里,那些靠谎言聚众、最后酿成血案的卷宗。人心在某些时候,脆弱得像晒干的草,一点火星就能烧成冲天野火。
当夜,他们混在流民中领了稀薄的菜粥,睡在营地边缘的破帐篷里。夜深后,风铃姮悄悄起身,摸向中央大帐。
帐内亮着灯。她伏在阴影里,透过帐帘缝隙往里看。
蛇修没睡。他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后,桌上摊着地图和几卷兽皮。但让风铃姮瞳孔收缩的是,他正在用一根炭笔,在兽皮上写东西,那不是北地诸族任何一种文字,甚至不是中原文字。那些扭曲的符号她从未见过,排列方式也怪异,像是从右往左书写。
帐内还有另一个人,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看装扮是个小部族的头人。
“……西边那几个村子,还是不肯来。”头人说。
蛇修头也不抬:“那就断了他们的盐。我控制了商道,他们撑不过一个月。”
“可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蛇修终于抬头,浅灰色的眼睛里毫无温度,“怜悯?等我们有了水,有了粮,他们会跪着求我收留。现在要紧的是人,越多越好。人多了,尧帝才不敢轻易动兵。”
头人犹豫了一下:“那个翼族人和两个中原人……”
“探子。”蛇修淡淡说,“今天混进来的。翅膀用布裹着,但走路的姿势改不了,翼族人习惯重心靠后,因为翅膀的重量。另外两个,手上没有劳作的茧,却都有兵器磨出来的痕迹。”
风铃姮心中一凛。
“要处理掉吗?”头人问。
“不急。”蛇修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明天集会,他们一定会跳出来。等他们在所有人面前暴露,我们再动手。信众需要敌人,需要看到中原的探子如何被揭露、被审判。那会让他们的信仰……会更坚定。”
帐外的风铃姮慢慢退入黑暗。
回到破帐篷,她叫醒云羿和丹朱,低声转述所见。
“他早知道我们来了。”云羿握紧拳头,“那为什么还让我们混进来?”
“因为他需要敌人。”丹朱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就像他需要环蛇族后人这个身份,无论真假,只要有人信,就有用。我们是中原的探子,是尧帝的走狗,是他巩固权威的工具。”丹朱生气地说。
“那我们明天不能现身。”云羿说。
“不。”风铃姮摇头,“我们要现身。而且要在他准备好的时候现身。”
“为什么?”云羿问。
“因为我们要看看,那些被他蛊惑的人……到底陷得有多深。”风铃姮说。
次日清晨,营地中央再次聚满人。
蛇修没有上台,而是站在人群前,手里拿着那面七眼环蛇幡。晨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近乎透明,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缓缓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风铃姮三人所在的位置。
“昨晚,营地来了三位客人。”蛇修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死寂,“三位从南边来的客人。”
所有人的目光投射过来。风铃姮感到那些视线里混杂着好奇、警惕,以及渐渐升腾的敌意。
“翼族的少主,云羿。”蛇修抬起手,指向云羿,“你祖父曾随尧帝北伐,杀我北地儿郎三百人。你的翅膀,是用北地人的血染金的吗?”
云羿浑身一震。他想反驳,但蛇修根本不给他机会。
“丹朱,尧帝的幼子。”蛇修转向丹朱,“你父亲坐拥中原万里良田,却任凭北地连年旱灾,饿殍遍野。你来这里,是想看看我们死得够不够多,好回去告诉你父亲北地已无力反抗吗?”
丹朱脸色煞白。他张嘴想说什么,可周围的人群已经开始骚动。那些目光里的敌意变成了憎恨。
最后,蛇修看向风铃姮。
“还有你,典狱署的女官。”他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你刚在南方杀了两个部族的老人,现在又来北地,想杀谁?我们这些愚昧的流民?还是我这个冒充的环蛇族后人?”
人群中爆发出怒吼。
“滚出去!”
“中原的狗!”
“杀了他们!”
人们围拢过来。不是战士,是普通的流民,老人、妇女、甚至半大的孩子。他们手里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有木棍、石块和燃烧的怒火。但那种怒火,比任何刀剑都让人窒息。
云羿本能地想展开翅膀,风铃姮按住他。
“不能动手。”她低声说,声音在喧嚣中几乎听不见,“一动手,我们就真成了屠杀流民的中原恶魔。”
“可他们——”云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块石头飞来,擦过丹朱额角,血立刻流下来。
“绑起来!”有人喊。
“交给蛇修大人审判!”
人群一拥而上。风铃姮没有反抗,任由粗糙的麻绳捆住手腕。云羿挣扎了两下,但面对那些疯狂的眼睛,他最终还是垂下了翅膀。丹朱咬着嘴唇,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滴,落在赤色的土地上。
他们被推搡着带到土台前。蛇修俯视他们,浅灰色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真实的、捕猎者般的愉悦。
“诸位!”他高声道,“看啊!这就是中原派来的人!他们不敢光明正大地来,只能伪装、潜伏!因为他们心虚!因为他们知道,他们霸占我们的水、我们的地、我们的命,是罪!”
“有罪!有罪!有罪!”人群齐声呼喊,声音震得土台微微颤动。
风铃姮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面孔。她看见饥饿刻出的凹陷,看见苦难磨出的皱纹,也看见被谎言点燃的、近乎癫狂的光。
“蛇修。”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喧嚣。
全场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