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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救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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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是环蛇族后人。”风铃姮盯着他,“环蛇族的祖灵祭祀,是在哪个月?用什么祭品?”
蛇修眼神微闪,但很快恢复:“祖灵祭祀是族中秘仪,岂能对外人道?”
“是不知,还是不敢说?”丹朱接口,额头的血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声音清晰,“史载,环蛇族崇蛇,每年仲春取活鹿心血祭祀。你自称后人,却连这都不知道?”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蛇修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史书是胜利者写的,真正的祭祀……”
“真正的祭祀,是用童男童女。”云羿忽然怒吼,声音嘶哑,“我曾曾祖父当年随军,亲眼见过环蛇族祭坛下的骸骨坑。你要复兴的,是那种‘荣耀’吗?”
这话像冷水泼进油锅。人群中那些有孩子的人,脸色变了。
蛇修眼中闪过厉色。他意识到,不能让话题继续下去。
“绑到地牢去!”他挥手,“明日当众审判!”
三人被推搡着离开空地。路过人群时,风铃姮看见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那妇人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有憎恨,也有困惑,还有一种深藏的、被恐惧压制的怀疑。
地牢是营地边缘一个挖深的土坑,上面盖着木栅,只留一个小口递食物。坑里潮湿阴冷,角落里堆着些枯草,散发着霉味。
云羿一拳砸在土壁上,金色的翅膀在狭窄空间里无法展开,只能焦躁地微微震颤。
“我们不该来的。”云羿声音清亮,“这些人他们根本听不进真话。”
丹朱靠着土壁坐下,撕下衣角按着额头的伤:“蛇修很聪明。他挑的都是最绝望的人,失去土地,失去亲人,失去希望。这种人,你给他一根稻草,他会当成浮木死死抱住。哪怕那稻草是谎言。”
“那我们怎么办?”云羿看向风铃姮,“等明天的审判?然后被愤怒的流民撕碎?”
风铃姮从袖中拿出金创药粉撒在丹朱额头伤口上,然后坐在枯草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麻绳。绳结很粗糙,但捆得死紧。
“又害你受伤了。”风铃姮在给丹朱撒药的时候说。
“他们伤我是因为我是尧帝的儿子,你们不要自责。”丹朱说道。
“怪我没有保护好你。”云羿来检查了一下丹朱的伤口发现无大碍。
“杀蛇修解决不了问题。”她忽然说,“丹朱说得对,这些人需要的是希望,哪怕那希望是假的。我们杀了蛇修,还会有下一个蛇修。只要北地的苦难还在,只要他们依旧饥寒交迫,就永远会有蛇修这样的人出现。”
“可我们能做什么?”云羿苦笑,“告诉他们忍一忍,朝廷会来救灾?他们等了多少年了?听他们说我祖父那辈他们就在等,等到现在,等到不得不离乡背井,来这个鬼地方挖根本不存在的‘古河道’。”
地牢里陷入沉默。只有从木栅缝隙漏下的、惨白的月光,和远处营地隐约传来的、蛇修信徒巡逻的脚步声。
丹朱忽然开口:“我父亲……尧帝,他每年都拨粮赈北。但粮到地方,总会被层层克扣,到流民手里,十不存一。他试过派监察,可监察要么被收买,要么被威胁……北地太远,鞭长莫及。”
“所以蛇修说的,有些是真的?”云羿愕然。
“苦难是真的。”风铃姮轻声说,“但解决苦难的方法,不是谎言和仇恨。”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云羿说:“我想放弃了。”
风铃姮和丹朱都看向他。
“我是说……等逃出去,我们回去禀报尧帝,派兵镇压吧。”云羿的声音里满是疲惫,“跟这些人讲道理,没用。他们已经被洗脑了,眼里只有蛇修。我们说什么都是中原的阴谋。何必呢?”
丹朱垂下眼。风铃姮看着木栅外那一小片夜空,星光黯淡。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同意云羿的话。疲惫像沼泽的湿气,渗进骨头缝里。在凿齿族,至少敌人是明确的恶。可在这里,敌我模糊,善意被曲解,真相被掩埋。他们像在浓雾里挥剑,斩中的只有空气。
也许……真的该放弃?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只有风声在荒原上呜咽。
风铃姮靠在土壁上,半睡半醒间,忽然闻到一股甜腻的气味。那味道很淡,混在地牢的霉味里,几乎难以察觉。但她瞬间警醒,典狱署受过辨识迷药的训练,这是软骨散的气味!
“闭气!”她低喝。
但已经晚了。云羿和丹朱本就疲惫,吸入更多,此时已眼神涣散,身体发软。风铃姮强撑着想去撞木栅示警,可四肢的力量迅速流失,她跌坐在地。
木栅的小口被掀开,一根细竹管伸进来,又吹出一股淡烟。
月光下,蛇修的脸出现在木栅外。他蹲在那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彻底的冷漠。
“三位。”他轻声说,“本来想明天再料理你们。但你们今天的话……太危险了。不能让信众有丝毫怀疑。”
风铃姮想说话,但舌头已经麻木。
“放心,不会痛。”蛇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这是一种南方沼泽的毒蛙汁液,见血封喉。明天人们会发现,三个中原探子畏罪自尽。很合理,不是吗?”
他打开皮囊,将一种粘稠的黑色液体倒在竹片上,准备从木栅缝隙伸进来。
就在这时,地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蛇修大人!您在这里做什么?”
是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她举着一支火把,火光映着她惊疑不定的脸。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流民,都是被动静吵醒的。
蛇修动作一僵,迅速收起皮囊,起身时已换上温和的表情:“这几个探子试图逃跑,我来看看。”
“逃跑?”妇人走近,火把的光照进地牢。她看见了瘫软在地的三人,看见了风铃姮竭力睁开的眼睛,也看见了蛇修手里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的竹片,竹片尖端,沾着诡异的黑色粘液。
“您手里拿的……”妇人声音发抖。
“是药。”蛇修面不改色,“他们中了瘴气,我给他们送解药。”
“可您刚才说他们想逃跑。”一个年轻流民皱眉,“中了瘴气的人,怎么逃跑?”
蛇修眼神冷了下来:“你们在质疑我?”
人群安静了。那些流民看着蛇修,又看看地牢里明显不对劲的三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怀疑,又从怀疑变成某种逐渐清晰的恐惧。
抱着婴儿的妇人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地牢的木栅前。
“蛇修大人。”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丈夫去年饿死了。我带着孩子走了三百里,来到这儿,是因为您说这里有活路。我相信您,因为……我已经没别的可相信了。”
火光在她眼中跳动。
“可如果您在夜里偷偷杀人……那您说的公道、活路,又是什么?”
蛇修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愚蠢。”他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
但流民们没有让开路。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道突然出现的墙。
“让开。”蛇修声音沉了下去。
“蛇修大人,”年轻流民开口,“您至少解释一下,那竹片上黑色的东西是什么?还有,他们为什么动不了?”
“我说了,是瘴气!”
“我祖父是采药人。”另一个老者打断他,“北地所有毒物、瘴气,我都认得。没有一种瘴气会让人瘫软却不昏迷,也没有解药是黑色的粘液。”
真相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谎言包裹的皮囊。
蛇修环视这些曾经对他顶礼膜拜的脸。那些脸上,曾经盲目的狂热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骗的愤怒,和更深的、被唤醒的某种东西。
他忽然从袖中抽出匕首,刺向挡路的妇人!
电光石火间,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精准地击飞了匕首。
云羿不知何时强撑着站了起来,他靠着土壁,手里握着不知从哪里摸出的小弩。那是丹朱随身携带的防身器械,只有巴掌大,平时藏在袖中。箭矢是木制的,没有杀伤力,但足以干扰。
而这一箭,彻底撕碎了最后一点伪装。
“他要杀人灭口!”年轻流民吼道。
人群一拥而上,不是冲向地牢,而是扑向蛇修。混乱中,蛇修被按倒在地,他挣扎、嘶吼,那些曾经虔诚的信徒用他教给他们的绳结手法,将他捆得结实实。
地牢的木栅被砸开。流民们冲进来,扶起风铃姮三人。有人拿来清水,有人去找草药,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跪在风铃姮身边,用衣角蘸水擦拭她的脸,一遍遍说:“对不起……对不起……”
软骨散的药效渐渐退去。风铃姮撑坐起来,看着眼前混乱又荒谬的一幕。
就在刚才,这些人还想撕碎他们。现在,他们却成了拯救者。
“为什么……”云羿哑声问,“你们不是信他吗?”
妇人抬起泪眼:“我们是信他……因为他给了我们希望。可如果他给希望的方式,是夜里偷偷杀人,那这希望……比绝望更可怕。”
她怀里的婴儿醒了,开始啼哭。哭声在地牢里回荡,稚嫩、脆弱,却又无比真实。
丹朱靠着土壁,看着被捆成粽子、还在咒骂的蛇修,又看看那些围着他们的、眼神渐渐清明的流民,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不是愚昧。”他轻声说,“他们只是……太想活下去了。”
风铃姮慢慢站起身。地牢外,天边已亮。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荒原上的风依旧冷,但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割。
她走到蛇修面前,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