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溧阳关 ...

  •   姜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悲伤,是某种灼热的失望。

      “所以在你心里,你不仅质疑我的人品我,在你眼里,敌人的命,和我的命,是一样的?”

      赤尤没有回答。他只是背对着她,将红缨枪插回腰间,他一手抱起阿辅,一手牵起黎破。

      “我们走。”

      “我不走!”姜棉站在原地,“你今天不杀他,我就不去朱襄氏!”

      赤尤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肩背的线条却绷得像拉满的弓。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天光忽暗。

      不是乌云蔽日,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掠过天空,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整个林间空地。翼展掀起的风压弯了树梢,落叶如雨纷飞。

      身披红衣,背生白翅,长发在风中如银瀑飞扬。他在空中悬停片刻,闪闪发光的眼睛扫过下方,最终落在姜棉身上。

      “公主殿下,”声音从高空传来,沉浑如擂鼓,“奉炎帝之命,接您回返。”

      “庚辰?你怎么来了?你又去见我父亲了?有翅膀就是好,能飞得快,我们才走了这么点的路,你就一个来回了。”姜棉说道。

      “炎帝有令:东夷流寇肆虐此径,公主安危为重。”庚辰降落地面,翅膀收拢时带起最后一阵疾风。他看也没看赤尤,只向姜棉伸出手,“请。”

      “我不……”姜棉有些迟疑。

      话音未落,庚辰已揽住她的腰。雪白的翅膀一振,两人离地而起。

      “阿姐!”黎破和阿辅同时哭喊。

      姜棉在空中小声对庚辰说:“放我下去,庚辰,我还有事儿没做。”

      “公主恕罪。”庚辰的声音毫无波澜,“帝君让我带你回去,此令高于一切。”

      他们越飞越高。姜棉低头,看见赤尤仰起的脸。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死死盯着天空,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最后,他动了。

      赤尤把两个弟弟往背上一甩,黎破搂住他脖子,阿辅抱住他腰。他甚至没理会还在地上呻吟的逃兵,迈开腿就朝着庚辰飞离的方向狂奔。

      那不是寻常的奔跑。他只挑最难走的路,他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微微震颤。麻布鞋底很快磨穿,他就赤足踩过碎石、踏过荆棘。速度越来越快,快到黎破和阿辅必须紧闭双眼,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他追的不是姜棉,而是他给他自己谋划好的前程。

      庚辰显然察觉了。翅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转向东侧的连绵山岭,那是更难追踪的地形。但赤尤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豹,全然不顾方向,只凭直觉穿过密林、跃过溪涧。树枝抽打在他脸上身上,留下道道血痕,他眼都没眨。

      背上的阿辅吓得忘了哭,黎破却睁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哥哥这样,不是战场上的冷静杀戮,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空中,姜棉也看见了。

      透过翻飞的云气,她看见那个在群山间奔跑的黑点。那么小,那么远,却死死咬住她的方向,不肯落下半步。

      “停下。”她不再挣扎,声音冷了下来,“庚辰,我让你停下。”

      “公主,”

      “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吗?”姜棉盯着他闪亮的瞳孔,“你若强行带我回去,我就再也不把你当朋友了,容我做完我要做的事情,我们都要以大局为重,个人私情永远放置在国家大义后面,这是父君教我们的,你忘记了吗?”

      庚辰沉默了。雪白的翅膀的拍打频率渐渐放缓。

      “帝君是担心你。”他终于说,“赤尤此人……太过危险。”

      “我知道他危险。”姜棉望向下方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但把他从我身边带走,才是最大的危险。”

      庚辰长叹一声。翅膀完全展开,开始盘旋下降。

      他们落在一片开阔的河滩上。阳光把沙砾晒得发烫,河水潺潺流过卵石。

      庚辰松开手,退后几步,却未离去。他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着和赤尤一样的赤卫队员服,只不过庚辰身上的是麻质的,赤尤身上的是丝绸质地的。

      赤尤几乎是同时冲到河滩边缘。他放下两个弟弟,自己却踉跄了一步。衣服上全是血污和泥泞,小腿被荆棘划得血肉模糊。他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却死死盯着姜棉。

      黎破和阿辅哭着跑向她:“公主别走,公主别走!我大哥知道错了。”

      姜棉蹲下抱住他们,眼睛却看着赤尤。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赤尤一步步走近。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紧接着,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他跪了下来。

      不是战败者的屈膝,也不是臣服者的跪拜。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沙砾上,仰头看着她,眼眶通红。

      “我错了。”他说。

      姜棉僵住了。

      “我不该让你难过。”赤尤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你要我杀,我就杀。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别走。”

      黎破和阿辅也忘了哭,呆呆看着哥哥。在他们的记忆里,赤尤从未对任何人低头,哪怕是面对最严厉时候的父母。

      姜棉的眼泪又涌上来。这次是心疼,针扎一样的心疼。

      她走过去,跪在他面前,捧起他的脸。掌心触到温热的液体,他在哭。没有声音,只有泪水从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滚落,烫得她指尖发颤。

      “你不要这样。”姜棉声音哽咽,“是我态度太不好了,我应该好好和你说的。”

      赤尤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看见你被带走的时候,差点不跳了。”

      姜棉被这一直接的表白整的很害羞,她笑出声。她扑进他怀里,“那你也不要这样追,太吓人了,我希望你我之间不要存在任何误会,你要相信我对你的感情,相信我是坚定的想要选择你的。”

      赤尤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埋在她颈间,深深吸气,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他抱着姜棉,挑衅的眼神却看向姜棉身后的庚辰。

      “我怎么可能会不要你呢,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姜棉情绪稳定下来,“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这样。不许受伤,不许拼命追,更不许跪。”

      “嗯。”他应得很快,“但你也不许再那样说。”

      “哪样?”姜棉问道。

      “说我不懂你。”赤尤稍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懂你的,我只是嫉妒那个带雪白翅膀的鸟人时不时带你飞而已。”

      姜棉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冰融化了,只剩下深潭般的柔软和脆弱。

      “哈哈哈,好。”她轻声说,“我以后再也不和他一起飞了。”

      庚辰最终独自离去。他展翅前,深深看了赤尤一眼。

      “你配不上她。”他说。

      “我知道。”赤尤将姜棉护在身后,“但我会用命去配。”

      白翅凌空,庚辰飞向远处,消失在他们的视野。

      接下来的路途异常安静。黎破和阿辅累得在赤尤背上睡着了,姜棉则坚持要为他包扎伤口。她用溪水洗净伤口,撕下自己裙摆的内衬,一层层裹好。

      “疼吗?”她问。

      “不疼。”赤尤看着她低垂的睫毛,“你在我身边,就不疼。”

      他们在日落时分抵达了溧阳关。

      那是横亘在两山之间的雄关,石墙高耸,烽火台上青烟袅袅。关前河流湍急,一座吊桥是唯一的通路。这里是从北方进入朱襄氏腹地的咽喉,历来由神农氏最信任的战将镇守。

      守关的战士认出了姜棉,连忙放下吊桥。

      “公主!您可算到了!银鼔大人念叨两天了!”

      关城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雄伟。石屋依山而建,巷道纵横,处处可见农耕与武备的融合,屋檐下挂着黍穗,墙角却立着擦拭明亮的白蜡杆。

      银鼔在最高的瞭望台上等他们。

      那是个年约四十的汉子,左脸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疤,却丝毫不显狰狞,反而添了几分豪迈。他只着简单的麻布深衣,腰间挂着一把无鞘的骨剑。

      “棉儿。你们到的可真快,庚辰将军下午路过此地告知我你们晚上会到,没想到现在就到了。”银鼔大步走来。

      “银鼔叔,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家族里怎么样?你和我父君身体可还好?战争伤亡重吗?需要我做什么吗?”姜棉大步走上前问道。

      “一切都好,你小姑娘不要忧心这么多事情,好好玩就好。”银鼔敷衍回复着。

      银鼔目光转向赤尤,从上到下打量着。他绕着赤尤走了一圈,捏了捏赤尤的肩膀。

      “这就是你信里提的那个东夷小子?”银鼔问姜棉。

      “是。”姜棉牵过赤尤的手,“他叫赤尤。这两个是他弟弟,黎破和阿辅。”

      银鼔没说话,只是继续绕着赤尤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面前,银鼔身高比赤尤矮不少,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上位者的目光看向赤尤。

      “听说你一个人追着应龙跑了十里山路。”银鼔突然说。

      赤尤微微颔首。

      “听说你为两个东夷逃兵,跟棉儿吵起来了?”

      姜棉心想这个庚辰怎么什么都往外说,肯定没安好心。

      赤尤看了姜棉一眼,再次点头。

      银鼔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瞭望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好!好小子!”他一巴掌拍在赤尤肩上,力道之大,寻常人怕是要踉跄,赤尤却纹丝不动,“有仁心,也有血性!核心力量也够强,配得上我们朱襄氏公主。”

      姜棉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银鼔揽住赤尤的肩膀,指着关外渐暗的旷野:“看见了吗?从这里往男,全是朱襄氏的沃土。但五十年前,这里是一片战场。我父亲那辈人,和东夷诸部在这片河谷杀了整整三年,河水都是红的。”

      他转头看赤尤:“你知道后来怎么停战的吗?”

      赤尤摇头。

      “不是因为我们打赢了。”银鼔说,“是因为两边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老人、女人和孩子,坐在尸堆边一起哭。哭完了,有人掏出怀里最后一把黍种,说:‘种吧,不然明年还得打,还得死。’”

      暮色彻底降临。关内次第亮起火把,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

      “战争很简单,小子。”银鼔的声音低下来,“拿起武器,杀死对面的人就行。但和平得先学会在尸骨上种出粮食,得先相信敌人也有会饿的孩子。”

      他拍拍赤尤的肩:“你选了一条难走的路。但这条路,我银鼔敬重。”

      赤尤深深呼吸,胸腔里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终于轻轻放下了。

      “多谢银鼔城主。”

      “谢什么!”银鼔大笑,“走!吃饭!我让厨子炖了羊,烤了饼,还有我们朱襄氏的新酿黍酒!今晚不醉不休!”

      他一手拉着赤尤,一手拉着姜棉,大步走下瞭望台。黎破和阿辅睡眼惺忪地跟在后面,手里被守关的婶婶塞了刚出锅的糖饼。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