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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擂台招亲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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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黍神广场燃起千百火把,火树银花,十分繁华。
“其四,勇敢。”炎帝的声音沉了沉,“吾需要能守护朱襄氏之人。故参赛者须立誓:此生忠于朱襄氏,为部族南征北战,做最好的武器。”
他看向一旁的巫医。
老巫医捧上一只玉盘,盘中是一把薄如蝉翼的玉刀,一碗麻沸散,以及数种闪着诡异光泽的草药。
“自愿接受剖体之术。”炎帝一字一句,“吾将在你身上切开一道口,放入一枚‘同心蛊’。此蛊无害,但终生不可取出。它会让你的心跳与棉儿相连,她伤,你痛;她死,你亡。”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连庚辰都微微蹙眉。
第四关的器具已陈列在擂台中央:玉刀、麻沸散、草药、以及那只装着“同心蛊”的玉盒。
炎帝的声音在火光中回荡,沉浑如古钟:
“此蛊名‘同命’。种入心口,心跳相连。她伤你痛,她死你亡。”
他看向赤尤:“你可还愿?”
姜棉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指节发白。赫连雪站在她身侧,冰蓝眸子盯着赤尤,神色复杂。
赤尤看着玉盒中那只莹白的蛊虫。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老家溃散时,兄弟们背着他在火光中逃亡,怀里的阿弼被风吹得嘴唇发紫。那时他想,如果能有人给弟弟们一口热汤,他愿意付出一切。
想起在朱襄氏这半年,黎破学会了认字,阿辅长胖了,阿弼会叫哥哥了。阿广不用再在暴君手下苟且偷生,阿巨从深山野人变回了他的二弟。
想起姜棉。想起她教他认黍穗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她为他包扎伤口时微颤的指尖,想起她笑着说“我们一起找那条少些血的路”。
这条路,他找到了。
现在,他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走这条路。
“我愿。”
两个字,斩钉截铁。
他走向石台,脱去上衣。精悍身躯在火光下宛如铜铸,那些伤疤是过往的铭文,而即将增添的新痕,将是未来的誓约。
麻沸散递来,他摇头。
躺下,闭目。
玉刀落下。
锋刃切入皮肉的瞬间,剧痛如闪电贯穿全身。赤尤的肌肉骤然绷紧,额角青筋暴起,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只有紧握的拳,指甲陷进掌心,血珠渗出。
姜棉的眼泪汹涌而下。她想冲过去,赫连雪死死拉住她:“别去,这是他必须承受的。”
刀锋切开一寸长的口子,鲜血涌出。巫医快速止血,小心翼翼地用玉镊夹起那只莹白的蛊虫。
蛊虫接触到血液,苏醒,蠕动,沿着切口钻入。
那一瞬间,赤尤感到有活物在体内爬行,撕扯血肉,触碰心脉。他全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眼中血丝密布。
每一次呼吸,心脏都像在刀尖上翻滚。
终于,蛊虫停下了。它依附在心脉旁,安静下来。
赤尤浑身冷汗,脸色惨白,但眼神清明。
缝合,敷药。全程无声。
当巫医退开,赤尤缓缓坐起身。心口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不在意。他抬头,望向姜棉。
炎帝走过来,伸手按在他伤口上。
一股温和力量透入。赤尤感到心口一暖,紧接着,他听到了,两个心跳。
一个强健有力,一个轻柔细碎。
同频,共鸣。
从此同喜同悲,同生共死。
姜棉也感受到了。她捂住心口,睁大眼睛,泪水滚落。
赤尤对她笑了笑,笑容虚弱,却灿烂。
“第四关,过。”炎帝宣布。
台下众人静默。
庚辰在寻找旗帜的时候看见炎帝在和朱襄氏长老密谋此事,所以第三关夺旗他故意输给了赤尤。
最后一关。“其五,决心。”炎帝继续,“发毒誓,终身不负。”
他又看向另一侧。
两名巫师抬上一只青铜鼎。鼎中雾气翻涌,隐约可见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吞下此鼎中之物。”炎帝说,“那是吾养了三十年的‘噬心蛊母’。若你日后负心,蛊母会在你心中苏醒,食尽你的五脏六腑,让你在极致痛苦中死去。”
霎那间,绝对的死寂笼罩全场。连风声都停了。
姜棉猛地站起,却被母亲死死按住。母亲对她摇头,眼中含泪,唇语道:“你父亲有深意。”
青铜鼎抬上擂台,鼎中那团可怖的活物在雾气中蠕动,细碎的摩擦声令人牙酸。
炎帝取出刻满咒文的骨片。
“发毒誓:此生不负姜棉,不负朱襄氏。若违此誓,噬心蛊母苏醒,食尽五脏,痛足七七四十九日方死。”
赤尤接过骨片,咬破指尖,血涂咒文。
最后他跪地,捧骨向天: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九黎赤尤在此立誓:此生只爱姜棉一人,只忠朱襄氏一族。若负她,若叛族,甘受噬心之痛,五脏俱焚,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血光大盛,誓成。
炎帝指向青铜鼎:“吞下蛊母。”
鼎盖揭开。
那团人头大小、布满暗红瘤状凸起的活物暴露在火光下。无数触须舞动,细牙在肉团中央的口器中摩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全场死寂,连呼吸都停了。
赤尤起身,走向青铜鼎。
他伸手,探入鼎中,抓住了蛊母。
触手的瞬间,剧痛从掌心炸开,迅速蔓延整条手臂。触须刺破皮肤,试图钻入血管。
他咬牙,将蛊母捞出。
那东西在他手中疯狂挣扎,触须狂舞,细牙开合。
赤尤深吸一口气,缓慢张嘴,将那团活物,生生塞入口中!
“呕,!”台下终于有人吐了。
“神农氏帝君心术确实深,这种条件谁受得了啊?也就是没有家世背景的赤尤能够接受,不然即使娶了神农氏公主能长生不老,也不会有人敢接受后面这两个条件的。”台下的人窃窃私语。
众人交头接耳,无不倾佩赤尤的勇气、胆量与决心,都输的心服口服。
尤其是庚辰,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看着赤尤,却又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惋惜,他眉头紧锁,心中甚是服气。
“赤尤,你是条汉子,你这个朋友我交了。输给你,我心服口服。”庚辰喊道。
其余参赛者也纷纷应和。
“我现在知道赤尤你对公主是真心的了,我甘拜下风。”姒宇捂着头说道。
“赤尤,你让我见识到了爱情的力量,这是所有智慧、谋略与力量都抵抗不了的信念,我此生唯你一人。”姜棉对赤尤说。
赤尤十分痛苦,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蛊母入口的瞬间,赤尤感到整个口腔、喉咙、食道都在被千万根细针穿刺、撕咬。它在挣扎,试图往外爬,但他死死闭着嘴,用尽全身力气,将它往下咽。
吞咽的过程漫长而恐怖。他能感觉到那团活物顺着食道下滑,每下滑一寸,都在疯狂破坏血肉。剧痛从喉咙蔓延到胸腔,再到腹腔。
终于,蛊母落入胃中。
痛苦没有结束。蛊母在胃液中疯狂挣扎,触须刺破胃壁,毒素扩散。赤尤跪倒在地,全身痉挛,冷汗如瀑,皮肤下浮现暗红纹路。
他蜷缩在地上,剧烈呕吐,吐出的只有血丝与胃液。
姜棉冲下高台,扑到他身边,却被炎帝拦住。
帝君蹲下身,将一枚丹药塞入赤尤口中。
“锁蛊丹,可压制蛊母沉睡。只要你不负誓,它永不苏醒。”
丹药入腹,清凉之力扩散。剧痛缓解,暗红纹路消退。赤尤的痉挛停止,喘息渐平。
他睁开眼,看见姜棉泪流满面的脸。
抬手,想擦她的泪,手却颤抖。
姜棉抓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
炎帝起身,面向全场,声音响彻夜空:
“五关已过,赤尤全胜。”
“今日起,赤尤为我朱襄氏驸马,未来共主之夫。”
“春祭礼成。”
鼓声九响,震彻云霄。
晚霞在这一刻彻底燃烧,金红色光芒铺满天地,铺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铺在每一张见证者的脸上。赫连雪走到台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冰晶雕成的雪鸮佩饰,挂在赤尤颈间。
“北境赫连国,贺朱襄氏驸马。此佩为信,赫连与神农,永为盟好。”
她看向姜棉,冰蓝眸子映着火光:“棉棉,你的眼光,很好。”
姜棉又哭又笑,用力抱住赫连雪。
炎帝与帝后相视,帝后含泪,帝君眼中深沉如古井,却在井底最深处,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那是一个父亲,一个帝王,在将最珍视的宝物托付出去时,那种混杂着不舍、欣慰、期许与隐忧的复杂心绪。
夜宴开始。
黍酒飘香,篝火熊熊。人们载歌载舞,庆祝这注定载入史诗的一天。
赤尤被兄弟们簇拥着,大碗喝酒。心口的伤口还在痛,胃里的蛊母还在沉睡,但他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平静。
他抬头,望向星空。
女宿微亮。那是春天的星象,是新生的开始。
姜棉靠在他肩头,轻声道:“还疼吗?”
“不疼。”赤尤握住她的手,“只要你在,什么都不疼。”
他们的心跳,在胸腔中共鸣,渐渐趋于同频。
咚。咚。咚。
像战鼓,像春雷,像这片古老土地上,文明与爱情共同搏动的不朽脉动。
夜色渐深,宴席未散。
而新的时代,已在这春祭之夜,悄然拉开序幕。
赤尤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姜棉,看着周围欢笑的人群,看着高台上炎帝深不可测的背影。
他在心中默念:
此身已许卿,此心已许国。从此刀山火海,九死无悔。
远处,更夫敲响了子时的梆子。
新的时代,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