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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最后的征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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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秋,赤尤收到姜棉从北方传来的信。
信是随着一队商旅带来的,装在一只精致的紫檀木匣中。打开时,先飘出一缕淡淡清香,底下才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信笺。
姜棉的字迹工整秀雅:
“赤尤如晤:
北地已降初雪。昨夜梦见你弹《黍离》,指法依旧生涩,然琴音铮铮,竟惊醒了窗外栖鸟。
三载分别,音书难通。然每至一处,必闻你南征捷报:雾隐归心、黑石臣服、三城建毕,北人言谈间,已尊你为‘镇南侯’。我在北,你在南,竟成呼应之势。
今岁在北,有三事可告:
一、赫连国冰丝绸已成贡品,雪鸮项链我日夜佩戴,赫连雪说待你我成婚,她要送九十九车冰丝绸为贺。
二、轩辕氏公开蚕术,中原丝绸价降七成,寻常百姓亦有着绸者。西陵货栈年税已超百万黍,姒芸以你之名建‘镇南义学’,收北境子弟入学。
三、莘野医保田制推行三年,全城无一人因贫病而死。小姚城主将你的金甲画像与神农氏先祖并祀,香火不绝。
北方民心,十之七八已归神农。父亲来信说,玄冥、少典等人,近来沉默了许多。
三年之期将满,归期在望。昨夜抚琴,忽有所感,信笔涂鸦,得诗半阙,附于信末:
‘北雪南瘴三载隔,黍丝同织山河帛。待得归时月满楼,为君重理旧琴瑟。’
棉手书仲秋夜”
信末,真的附了一页诗笺。那半阙诗旁,还用墨笔简单勾勒了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一个持剑,一个抱琴。
赤尤握着信笺,在镇南城的瞭望台上站了一夜。
黎明时,他将信小心折好,贴身收藏。他唤来阿广、阿禄。
“三年之期,还有三月。”赤尤望着北方,眼中燃着火焰,“我要在这三月内,做最后一件事。”
“大哥请吩咐。”阿禄说。
“我要打通‘南疆走廊’。”赤尤指着沙盘上蜿蜒的山脉,“从镇南城到朱襄氏,直线八百里,却要绕行一千二百里,翻越三座大山。商旅往来,动辄月余,粮草转运,损耗三成。”
他手指划过一条险峻的路线:“我要在这里开凿隧道,在这里架设索桥,在这里修建驿栈。三月之内,让八百里天堑变通途。届时,南疆的粮食、矿石、药材,可直运朱襄氏;北方的丝绸、铜器、书籍,可速达南疆。”
阿广与阿禄对视,眼中都闪过震撼。
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浩大工程,三月完成,几近天方夜谭。
“大哥,时间太紧,人力不足。”阿广谨慎道。
“所以不动用民夫,只用军队。”赤尤斩钉截铁,“三千金甲卫,全部投入。我亲自督工,吃住在工地。告诉兄弟们,这是最后一道考验。路通之日,就是我归朱襄氏、娶姜棉之时。”
他看向两位弟弟:“你们,可愿助我?”
阿广与阿禄单膝跪地:“愿随大哥,赴汤蹈火!”
三个月,九十天。
赤尤将三万金甲卫分成三队:一队开山,以火药炸开岩壁,以铜钎铁锤凿石;一队架桥,砍伐千年巨木,炼制铁索,在深涧上空铺设索桥;一队修路,平整路面,铺设碎石,每隔三十里建驿站、水井、哨塔。
赤尤本人,日夜守在工地最险要的“断龙崖”。那是走廊上最艰难的段落,两侧绝壁千仞,中间峡谷深不见底,终年云雾缭绕。
他亲自设计索桥方案:先以弩炮将系着绳索的箭射过峡谷,再以绳索牵引铁索,最后在铁索上铺木板。工程进行到第七天,一场暴雨引发山洪,刚刚架设的三根铁索被冲断,十二名工匠坠崖身亡。
军心浮动。
当夜,赤尤站在崖边,面对聚集的将士,解下上衣。
火光下,他心口那道种蛊的疤痕狰狞可怖。更令人震撼的是,三年来南征北战,他身上又添了数十道新伤,刀痕、箭疤、烧伤、毒疮,纵横交错,宛如一副用血肉绘成的征战图。
“我知道,你们怕。”赤尤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怕死,怕苦,怕这工程根本完不成。”
他指向北方:“但你们可知,八百里外,朱襄氏城中,有一个女子在等我。三年前,她父亲要她等我三年。三年间,她走遍北方,教人养蚕,教人种田,教人看病,收服民心,只为证明,她选的男人,配得上这片江山。”
又指向心口的疤:“而我,剖心种蛊,吞食毒虫,南征百越,建城开矿,只为证明,我配得上她。”
他深吸一口气,声如雷霆:“如今,只差这最后八百里路!路通之日,我赤尤将以南方三郡为聘,以这南疆走廊为礼,堂堂正正回朱襄氏,娶我心爱之人!”
他扫视全场,“你们可愿助我,完成这最后一步?”
空气中十分寂静。
静默中,不知谁先吼了一声:“愿随将军!”
“愿随将军!!”
“愿随将军!!!”
吼声震天,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无数栖鸟。
第二日,工程继续。这一次,无人喊累,无人畏死。将士们如同疯魔,白天开山架桥,夜里燃起火把继续干。赤尤与士兵同吃同住,肩扛原木,手凿岩石,十指磨得血肉模糊,裹上布条继续干。
第七十五天,隧道贯通。
第八十三天,最后一座索桥完工。
第八十九天,路面全部平整,驿站全部建成。
第九十天清晨,赤尤站在镇南城北门,看着那条蜿蜒向北、消失在晨雾中的崭新大道。
八百里南疆走廊,全线贯通。
阿广呈上地图:从镇南城到朱襄氏,如今只需七日车程,较原先缩短二十三日。
赤尤抚摸着地图,忽然道:“取琴来。”
阿威愕然,但还是命人取来姜棉当年送的那张桐木琴。三年来,赤尤一直带在身边,闲暇时便练习。
他在城楼上坐下,将琴置于膝上。
深吸一口气,指尖拨弦。
《黍离》。
这一次,琴音不再生涩。三年的风雨、血火、思念、坚守,全部融入弦中。起初如春雨润物,继而如夏雷震震,转如秋风萧瑟,终如冬雪寂寥。在寂寥深处,透出破土而出的、不可阻挡的生机。
一曲终了,城上城下,数万将士,鸦雀无声。
良久,赤尤收琴起身。
“传令:金甲卫整装,三日后北上。我要带着这条走廊,回朱襄氏。”
他望向北方,眼中是三年未见的温柔:
“棉儿,我来娶你了。”他内心想着。
北上的队伍,浩浩荡荡。
赤尤未着甲胄,只穿一身姜棉当年为他缝制的赭色深衣,外披紫貂斗篷。他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最前。身后,是三千金甲卫精锐,五百南方各部首领与长老,以及装载着南方贡品,稻米、矿石、药材、珍宝的百辆大车。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的七兄弟:
赤尤居前,黎破、阿辅已长成少年,骑马随在左右;阿广作为军师,手持算筹与地图;阿巨肩扛双锤,威风凛凛;阿禄披着祭司羽袍,神秘肃穆;最小的阿弼坐在车上,好奇地张望。
七兄弟齐聚,这是兄弟们失散四年后,第一次以如此完整的姿态出现在世人面前。
沿途,百姓夹道欢迎。
在雾隐谷,苗族老酋长率全族跪送,献上“万民伞”,伞面上绣着三万苗族人的名字,愿为赤尤祈福。
在黑石部,酋长献上以火山黑曜石雕成的“山河鼎”,鼎身浮雕南方山水与各部图腾,寓意南疆永归神农。
在每一座赤尤修建的城池,城门大开,百姓涌出,将自家最好的食物、酒水塞给北上队伍。孩子们追着马车奔跑,喊着:“镇南侯!镇南侯!”
八百里走廊,走了七日。每一日,都有新的部落加入送行队伍。到第七日,队伍已膨胀至万人,旌旗蔽日,车马如龙。
第八日晨,朱襄氏城墙在望。
赤尤勒马,眺望那座熟悉的城池。
三年了。
三年前,他狼狈离京,背负猜疑,前途未卜。三年后,他携南疆三郡归附,带八百里通途,领万民拥戴,堂堂正正归来。
城门缓缓打开。
最先出来的是赤卫队,列阵两旁。
最后是各部族代表,玄冥、少典、重野、昆仑子……那些当年质疑他的人,此刻站在城门两侧,神色复杂。
接着是庚辰。应龙少主依旧一身月白,神色平静,对赤尤微微颔首。
最后,炎帝走出城门。
帝君苍老了些,但目光依旧深邃闪亮。他看着赤尤,看着他身后浩荡的队伍,看着他身旁的兄弟,缓缓开口:
“赤尤,三年之期已满。你,可有话说?”
赤尤下马,单膝跪地。
“臣赤尤,奉帝命经略南疆。三载以来,收服百越十七大部,平定三十六处匪患,建城三座,要塞十二,开矿二十七处,屯田百万亩。今献南疆三郡版图、八百里走廊通途、各部归顺文书、以及……”
他挥手,身后车队掀开帷幕。
金黄的稻米堆积如山,闪亮的铜锭排列成阵,珍贵的药材散发异香,还有南方特有的象牙、犀角、孔雀羽、珍珠贝……琳琅满目,映着秋阳,璀璨夺目。
“南疆三年赋税,尽在此处。愿献帝君,以证忠诚。”
炎帝静静看着,良久,问:“只有这些?”
赤尤抬头,眼中燃着火焰:“还有臣的一颗心。三年前剖心所种之蛊,今日依旧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在说:臣,永不负神农氏,永不负姜棉。”
他解下腰间佩剑,双手奉上:“若帝君仍不放心,臣愿交出兵权,卸甲归田。只求……”
“只求什么?”一个声音从城门内传来。
姜棉走了出来。
三年北行,她清瘦了些,眉眼却更加坚毅明亮。她未着华服,只一身简单的橙衣,外罩那件紫貂斗篷,长发以木簪绾起,十分朴素。
但当她出现时,全场寂静。
北方各部的使者,赫连雪的副使、轩辕氏的族长、西陵氏的姒芸、莘野城的小姚,以及数十个北方部落的代表,齐齐躬身:
“参见黍离娘子!”
声震云霄。
姜棉走到赤尤面前,低头看他。
赤尤也看着她,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三年相思,八百里路,无数血火,最终只化作一句:
“棉儿,我回来了。”
姜棉眼中含泪,却笑了。她伸手,扶起赤尤。
最后他转身,面向炎帝,面向所有族长,面向南北万民,朗声道:
“父亲,诸位族长,天下万民。三年前,你们质疑赤尤,说要三年考验。”
她握住赤尤的手,举起:
“如今,考验已过。他在南方,收服百越,建城开矿,打通走廊,献赋税,献忠心。我在北方,传播农耕,推广丝绸,建立货栈,收民心,安民生。”
她环视全场,声音清越如磬:
“南北三万里,皆是神农疆土;千万民众,皆颂帝君仁德。而今,南疆归心,北境臣服,天下太平。”
最后,她看向炎帝,深深一拜:
“女儿请父亲,履行三年之约。准赤尤与女儿,完婚。”
风过城墙,旌旗猎猎。
炎帝看着女儿,看着准女婿,看着南北万民,看着这三年间悄然改变的天下格局。
帝君缓缓抬手:
“准。”
一字落下,全场沸腾。
金甲卫欢呼震天,南北使者相拥而庆,百姓载歌载舞。玄冥等人面色变幻,最终,还是躬身贺喜。
赤尤与姜棉相视而笑。
三年砺剑,山河为证。
从此以后,再无南北之分,只有一个即将到来的、属于他们的崭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