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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出征九黎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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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禄的情报很快送到了赤尤案头。
那是一卷沾血的兽皮,来自一个“侥幸逃脱”的九黎国信使。兽皮上写着九黎大王子与百越残部首领的密约,约定秋收后联军南下,夺回南疆,屠尽镇南城。
一同送来的,还有几件“证物”,九黎国的兵符拓印、百越残部的盟誓血书、甚至还有大王子写给赤尤的劝降信,信中极尽侮辱,称赤尤为“神农氏走狗”,扬言要将他剥皮抽筋。
赤尤震怒。
“大哥,此战不可避免。”阿禄站在军议厅中,神色凝重,“九黎大王子暴虐无道,若让他统一九黎,联合百越,南疆必遭涂炭。不如我们主动出击,以‘助三王子黎正拨乱反正’为名,出兵九黎。”
赤尤盯着兽皮上的血字,问,“三王子黎正是个怎样的人?”
阿禄心中一跳,面上却平静,“我潜伏九黎国时,曾暗中调查。黎正虽年轻,却仁厚聪慧,深得民心。只是被他大哥打压,势力微弱。若我们助他上位,他必感恩,九黎国或可成为南疆屏障,而非威胁。”
赤尤沉默。
他不是没怀疑过这“情报”来得太巧。但证物确凿,且南疆安宁是他三年心血,绝不容失。
“召集众将。”他终于下令,“三日后,出兵九黎。”
出兵那日,姜棉为赤尤披甲。
“此去凶险,务必小心。”她将一枚亲手绣的平安符塞进他甲胄内衬,“我等你回来。”
赤尤握住她的手,“有同心蛊在,我若有事,你第一时间便知。放心。”
他又看向一旁的阿禄,“三弟,你留守镇南城。南疆诸事,托付给你了。”
阿禄单膝跪地,“大哥放心,阿禄必不负所托。”
赤尤率一万金甲卫北上。大军过处,南疆各部箪食壶浆,夹道相送。他们真的相信,赤尤此去是为保护南疆安宁。
只有阿禄知道,那一万大军要面对的,将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
九黎国那边,炎帝早已安排好一切,大王子会“恰好”在战前暴毙,二王子会“意外”坠马,三王子黎正会“顺应民意”登上酋长之位,最终“开城投降”,归附神农氏。
一切都天衣无缝。
大军开拔第十日,抵达九黎国边境。赤尤没有立刻进攻,而是扎营休整,派使者送信给“三王子黎正”,表示愿助他拨乱反正。
当夜,赤尤独自在帅帐中研究地图。
帐帘微动,一个黑影闪入。
赤尤抬头,手已按上剑柄。但看清来人后,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瘦小的老者,穿着九黎巫师的祭袍,脸上涂着厚厚的彩纹。但那双眼睛,赤尤认得,那是他父亲生前最信任的老祭司,巫咸。
“巫咸爷爷?”赤尤难以置信。
巫咸竖起手指在唇边,示意噤声。他走到帐中,以巫杖在地上画了一个隔音结界,他左顾右盼查看确保没有人偷听才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
“赤尤,你中计了。”
“什么?”
“九黎国内乱是假,大王子与百越勾结是假,连那‘三王子黎正’”巫咸盯着赤尤,“也是假。”
赤尤浑身一震,“你说清楚!”
巫咸缓缓道,“五年前九黎溃散,你父母惨死,我看到你三弟阿禄被一队神秘人劫走了。”
“我们知道是神农氏的人,但无力救援。本以为阿禄凶多吉少,谁知三年前,九黎国内突然出现一个‘三王子黎正’,相貌、举止、甚至耳垂上的朱砂痣,都与阿禄一模一样。他声称当年被商人所救,流落中原,如今归来夺位。”
“起初我们也信了。但一次祭祀中,我偶然发现,他耳垂上那颗痣是画的。”巫咸的声音在颤抖,“真的阿禄,左耳垂的痣偏下,靠近耳蜗;而那个‘黎正’,痣的位置偏上。虽然只差毫厘,但骗不过我这双老眼。”
赤尤脸色发白,“你是说现在的黎正,不是阿禄?”
“不是。”巫咸斩钉截铁,“而且我暗中调查发现,这个假黎正与神农氏往来密切。他能在三年内迅速崛起,清除异己,背后定有神农氏支持。如今这场‘内乱’,这场‘出征’,根本就是炎帝布下的局,他要你亲手‘平定’九黎,让假黎正‘归附’,从而名正言顺地将东夷纳入神农版图。”
赤尤脑中嗡鸣。
他想起婚典上那个刺客未说完的话,“你可知你身边那个‘三弟’阿禄,他其实是,”
其实是假冒的?
但镇南城的阿禄,耳垂上也有痣,位置……赤尤努力回忆,却发现记忆模糊。阿禄总是下意识用头发遮挡左耳,他从未细看过。
还有那些巧合,阿禄“恰好”在南疆找到,“恰好”懂百越蛊术又懂中原医理,“恰好”在他需要时立下大功……
“如果黎正是假的,那我三弟阿禄……”赤尤的声音在抖,“他在哪?”
巫咸闭上眼,“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神农氏要李代桃僵,怎会留真身?”
赤尤跌坐在地。
四年思念,一朝重逢,无数个深夜的兄弟倾谈,那些温暖,那些信任,那些他为三弟受的苦而流过的泪,全是假的?
那个会为他煎药、会为他安抚部族、会在危险时挡在他身前的三弟,是别人假扮的?是炎帝派来的棋子?
那真正的阿禄呢?他这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
赤尤捂住心口,那里,同心蛊在剧烈搏动,远在镇南城的姜棉,感受到了他此刻的剧痛与混乱。
“赤尤,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巫咸按住他肩膀,“你要想清楚,此战若继续,你就是炎帝的刀,亲手灭了自己的故国,成全他的野心。战后,那个假阿禄还会继续在你身边,监视你,操控你,直到你彻底沦为神农氏的傀儡。”
赤尤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那我该如何?”
巫咸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片,上面刻着古老的九黎符文。
“这是你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若有一天你面临抉择,不知该信谁,便滴血于此骨。它会告诉你真相。”
赤尤咬破指尖,血滴在骨片上。
血液渗入骨纹,那些符文渐渐亮起幽蓝色的光。光芒中,浮现出一段模糊的画面,
那是一个雨夜,十五岁的阿禄被几个黑衣人抓住,拖向一辆马车。阿禄挣扎哭喊,“大哥!二哥!救救我!”
画面一转,是某个阴暗的地牢。阿禄被铁链锁着,一个老人站在他面前,那是炎帝。
“想复仇吗?”炎帝问。
“想!”小阿禄眼中是仇恨的火焰。
“那便成为我的刃。”炎帝解开他的锁链,“我会教你一切,助你夺取九黎,助你成为东夷之主。但代价是,你要忘记自己是阿禄,忘记你的兄弟,忘记你的过去。从今天起,你是黎正,是九黎国的三王子,是我神农氏暗藏在东夷的影子。”
阿禄跪地,“阿禄遵命。”
画面消散。
骨片的光芒熄灭,碎成粉末。
赤尤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原来三弟没有死。但他比死更痛苦,他被炎帝带走,被培养成复仇的工具,被改造成另一个人,被用来对付自己的故国、自己的兄长。
而那四年的苦难,年前的重逢,这数月来的兄弟情深全是戏。
全是炎帝导演的,一场天衣无缝的戏。
“巫咸爷爷……”赤尤的声音嘶哑,“我该怎么办?”
老祭司看着他,眼中满是悲悯,“赤尤,你是东夷黎川部的人,也是神农氏的驸马;你是炎帝的弟子,也是阿禄的大哥。这场棋局里,你站在最中央。你的选择,将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他顿了顿,“但我只问你一句,若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真的阿禄,他遍体鳞伤,受尽折磨,却依旧记得你是大哥。你会救他,还是继续做炎帝的刀?”
赤尤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父亲临终前的嘱托“照顾好弟弟们”,母亲温柔的微笑,九个兄弟围在火塘边分食一块烤鹿肉,阿禄总是把最大的那块让给他。
还有姜棉。她握着他的手说,“我们一起找那条少些血的路。”
那条路,在哪?
良久,赤尤睁开眼。
眼中已无迷茫,只有决绝。
“我要救阿禄。”他一字一句,“我要带他回家。”
巫咸笑了,老泪纵横,“好,好,这才是我们九黎的好儿郎。但你要记住,救阿禄,就意味着与炎帝为敌,与神农氏为敌,甚至可能与姜棉为敌。”
赤尤抚摸心口,那里,同心蛊在平稳跳动。
姜棉在远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决定,传来一阵温暖的、支持的脉动。
“棉儿会懂我。”赤尤轻声道,“若她不懂,那我便陪她一起,去懂。”
阿禄站在城楼上,眺望西方,那是赤尤大账的方向。
算算日子,赤尤的大军应该已兵临城下。此刻,九黎国内应该正上演着那场设计好的“戏”,大王子暴毙,二王子坠马,三王子黎正在“万众拥戴”中登上酋位,最后开城“投降”。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可阿禄心中,却莫名不安。
这种不安,从赤尤出征那日便开始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什么细节被他忽略了。
是什么呢?
是巫咸那个老东西?三个月前,他安插在九黎国祭司团里的眼线汇报,说巫咸在暗中调查“黎正”的身份。他当时没在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祭司,能掀起什么风浪?他派人暗中监视,发现巫咸只是整日待在神庙里,并无异常。
是那个婚典上的刺客?那人临死前那句未说完的话,确实可疑。但他已确认过,刺客确实是大王子旧部,仇恨赤尤也合理。也许那句话只是临死前的胡言乱语?
还是大哥最近看他的眼神?
赤尤出征前夜,曾单独找他饮酒。酒过三巡,赤尤忽然问,“三弟,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大哥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恨大哥吗?”
阿禄当时心中一跳,面上却笑,“大哥怎么会做对不起我的事?”
赤尤看着他,眼神深邃,“我是说如果。比如我当年没有回头救你。”
阿禄手中的酒杯差点掉落。他强自镇定,“大哥说什么呢,当年那种情况,你回头也是死。你活下来,才是对的。”
赤尤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肩,“三弟,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要记住,大哥永远是你大哥。有些路,走错了不可怕,怕的是不肯回头。”
那句话,现在想来,意味深长。
阿禄正沉思,忽然心口一阵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