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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巫咸的挑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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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母蛊!
炎帝在催动母蛊,警告他。
阿禄咬牙,从怀中掏出玉瓶,倒出最后一粒定心丹服下。剧痛稍缓,但未完全消失。
他踉跄起身,回到房中,从暗格中取出一面铜镜。咬破指尖,以血在镜面画符,低念咒语。
镜面泛起涟漪,渐渐浮现出一张脸,是炎帝。
“帝君。”阿禄单膝跪地。
镜中的炎帝面色冷峻,“赤尤那边,进展如何?”
“按计划,此刻应已兵临九黎城下。”
“我要的不是‘应已’,是确切消息。”炎帝的声音透着不悦,“为何三日未有密报?”
阿禄低头,“是阿禄疏忽。即刻派人去打探。”
“不必了。”炎帝打断,“我自有渠道。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南疆。赤尤出征,你便是镇南城最高统帅。我要你三日内,将南疆三郡的兵权、财权、人事权,全部收拢到手中。”
阿禄心中一惊,“帝君,这……太快了。大哥刚走,我便大肆收权,恐引人怀疑。”
“就是要快。”炎帝眼中闪过寒光,“赤尤此去九黎,无论成败,他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位置了。若他识相,乖乖按我的剧本走,战后我会让他做个富贵闲人,与姜棉安稳度日。若他不识相……”
炎帝没有说下去,但阿禄懂了。
若赤尤反抗,那等待他的,将是“战死沙场”的结局。而南疆,将彻底由阿禄接管。名义上是为兄报仇,实则为炎帝完全掌控。
“阿禄,”炎帝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些,“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待天下归一,东夷之王的位置,非你莫属。但前提是你要听话。”
听话。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插在阿禄心上。
五年,他听了五年的话。听炎帝的话,忘记自己是阿禄,变成黎正;听炎帝的话,杀该杀的人,做该做的事;听炎帝的话,欺骗大哥,利用兄弟情。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是棋子。
“阿禄?”炎帝见他沉默,语气转冷,“你在想什么?”
阿禄抬头,看着镜中那张深不可测的脸。
他问,“帝君,当年你救我,教我,是真的想帮我复仇,还是只是想培养一把好用的刀?”
他问,“若有一天我没用了,你会不会像丢弃其他棋子一样,丢弃我?”
他问,“我大哥赤尤,他对你忠心耿耿,对姜棉情深义重,对天下仁厚宽和,这样的人,你为何非要操控他,甚至可能毁了他?”
“你想多了,我不会毁了他的。我也不会毁了你的,倘若当年你不想复仇,我会留你成为赤卫队员。我预料到赤尤遇到了困境,你去把所有的事实真相告诉他吧。”炎帝回复道。
“谢帝君。”阿禄欣喜若狂。
炎帝满意地点头,“去吧。三日后,我要看到南疆三郡的权柄名单,放在老地方。”
在南疆之地,姜棉早已把所有权柄收回自己手中,控制住了南疆地区。
阿禄不知炎帝让他交出南疆之地的权柄实际上只是在考验他。
“大哥……”阿禄低声喃喃,“若我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
只有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如一场无声的、盛大而悲凉的告别。
九黎国边境,赤尤大营。
巫咸带来的真相,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赤尤心中所有疑虑的锁。那些三年来的“巧合”,那些阿禄身上的“疑点”,那些炎帝看似慈和实则深不可测的安排,全部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令人心寒的真相。
但他还需要最后一步确认。
“巫咸爷爷,你说阿禄被种了子母蛊,母蛊在炎帝手中?”赤尤问。
“是。”巫咸点头,“那是南疆一种极阴毒的蛊术,母蛊操控者可随时让子蛊宿主痛不欲生,甚至爆心而亡。炎帝以此控制阿禄,让他不敢背叛。”
赤尤眼神一凛,“可有解法?”
“有,但极难。”巫咸道,“需在月圆之夜,以施蛊者的心头血为引,配合九黎秘传的‘破蛊咒’,方可解除。而且过程中,子蛊会剧烈反噬,宿主将承受万蚁噬心之痛,稍有不慎,便是双双殒命。”
赤尤沉默片刻,“也就是说,要救阿禄,必须先取炎帝的心头血。”
“是。”巫咸看着他,“赤尤,那是你的岳父,是教你的师父,是天下共主。取他心头血,意味着彻底决裂,意味着你要与整个神农氏为敌。”
赤尤走到帐边,掀开帐帘。外面,一万金甲卫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这些士兵,大多是他三年来从南疆各部招募、训练出来的,对他忠心耿耿。
更远处,是九黎国的群山。那里有他出生的故土,有他与家人们的记忆。
帐内,巫咸在等他的答案。
帐外,千军万马在等他命令。
赤尤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很多人的脸,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母亲温柔的笑,九个兄弟围着火塘,阿禄最小,总是把最大的肉给他……
还有姜棉。她教他弹《黍离》,说“琴如人心,急不得”;她握着他的手说“我们一起找那条少些血的路”;她在婚典上为他挡刀,泪眼朦胧。
以及炎帝。那个教他星象地理、教他兵法权谋、将女儿许配给他、却又在背后操控他弟弟、算计他故国的师父兼岳父。
良久,赤尤睁开眼。
眼中再无犹豫,只有一片澄澈的决然。
“巫咸爷爷,”他转身,声音平静而坚定,“我要救阿禄。无论代价是什么。”
老祭司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好……好。但你需知,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可能。你可能会失去一切,地位、权势、甚至姜棉。”
赤尤抚摸心口,同心蛊传来一阵温暖的脉动,姜棉在远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决心。
“若棉儿因此离开我,”他轻声道,“那我便用余生去追她回来。但阿禄……我不能再丢下他第二次。”
“现在,我们该怎么做?”赤尤问。
巫咸从怀中取出一卷古老的兽皮地图,铺在案上。那是九黎国的山川地势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几个点。
“要救阿禄,先要找到他体内的子蛊所在。”巫咸指着地图上某个标记,“根据我的推算,炎帝将母蛊养在朱襄氏内城的‘炎火洞’中,那是地火汇聚之处,可滋养蛊虫。而子蛊与母蛊相距越远,控制力越弱。所以,我们要将阿禄带离南疆,带到……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中央一座山峰上。
“黎山,九黎祖灵所在之地。那里有上古留下的祭祀法阵,可隔绝外界窥探。月圆之夜,你在法阵中施破蛊咒,我去取炎帝心头血,我在朱襄氏潜伏三年,早已摸清炎火洞的守卫规律。只要计划周密,有机会得手。”巫咸说道。
赤尤皱眉,“你一人去太危险。我派一队精锐。”
“不。”巫咸摇头,“人越多,越易暴露。而且取心头血,不需武力,需智取。我自有办法。”
他看着赤尤,“你的任务更重,一要说服阿禄配合,他受炎帝控制五年,未必信你;二要稳住南疆大军,你不能让他们知道真相,否则军心必乱;三要……”
巫咸顿了顿,“三要做好最坏的准备。若计划失败,炎帝察觉,你将面对神农氏的全力围剿。届时,你需有一条退路。”
赤尤看着地图,手指划过南疆与九黎的边界线。
“若事败,我会率军退入九黎深山,据险而守。南疆三郡的百姓,大多是百越各部,他们受我恩惠,未必会全力追剿。至于神农氏的主力。”
他苦笑,“炎帝不会让天下人知道真相。他会编一个故事,比如‘镇南侯赤尤被九黎余孽蛊惑,起兵谋反’。却派‘忠诚’的将领,比如庚辰来平叛。届时,我将面对昔日同袍的刀剑。”
“你会杀他们吗?”巫咸问。
赤尤沉默良久,“我会尽力不杀。但若他们逼我太甚……”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为将者,最悲哀的,莫过于与昔日战友兵戎相见。
“还有一个问题。”巫咸低声道,“姜棉公主。她若知道你要与她父亲为敌,会如何选择?”
赤尤抚摸着心口,那里,同心蛊平稳跳动。
他能感觉到,姜棉此刻正在北方某个部族,教人养蚕,笑容温暖。她还不知道,她生命中最爱的两个男人,父亲与丈夫即将走向对立。
“我会告诉她真相。”赤尤轻声道,“我,尊重她的选择。”
若她选择父亲,他放她走。
若她选择他……那他便是拼尽一切,也要护她周全。
“好。”巫咸收起地图,“那么计划如下,你立刻写信给阿禄,以‘九黎战事有变,需他前来商议’为由,召他来前线。切记,信要写得急切,但不可透露真相,炎帝可能在监视他。”
“他若不来?”
“他会来。”巫咸笃定,“炎帝既要他收拢南疆大权,必会让他来前线‘接管’你的军队。这是顺理成章的理由。”
赤尤点头,当即提笔写信。信中写道,九黎国内乱有变,大王子残部勾结外族,反扑凶猛,他需阿禄速来前线助阵,并商议后续治理之策。
信写好后,以火漆封缄,派最信任的亲卫以八百里加急送往镇南城。
“信送出后,”巫咸道,“你要做的,是演一场戏。”
“戏?”
“对,给炎帝看的戏。”老祭司眼中闪过精光,“你要让炎帝相信,你完全按他的剧本在走,愤怒于九黎大王子‘勾结外族’,全力进攻,他‘恰好’遇上三王子黎正‘拨乱反正’,开城投降。你要表现得像个被仇恨和忠诚冲昏头脑的将军,而不是一个察觉真相的兄长。”
赤尤明白了。
他要演一个完美的棋子,直到最后一刻,在棋盘上,反将一军。
“我懂了。”他握紧拳头,“这场戏,我会演好。”
当夜,赤尤升帐点将,宣布明日攻城。他演得逼真,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痛斥九黎大王子“背信弃义,勾结外族,欲侵我南疆”。帐下将领群情激愤,誓要踏平九黎。
只有赤尤自己知道,心中的怒火,不是演戏。
是对炎帝的愤怒,是对阿禄的心疼,是对这些年被操控的人生的不甘。
夜深,他独自走出大营,仰望星空。
北方,姜棉所在的方向,同心蛊传来温暖的脉动。
南方,镇南城的方向,阿禄应该已收到信。
西方,朱襄氏的方向,炎帝或许正在筹谋下一步。
东方,是他即将退守的深山。
四方皆敌,四面楚歌。
但赤尤心中,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因为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路,那条“少些血的路”,不是逃避,不是妥协,而是直面所有黑暗,斩断所有枷锁,他最后带着他在乎的人,走向真正的光明。
哪怕那条路上,荆棘密布,血雨腥风。
他握紧腰间那把姜棉送的短匕,柄上刻着黍穗。
“棉儿,阿禄,”他低声自语,“等我。”
等我带你们,回家。
星垂平野,月涌大江。
一场改变天下格局的风暴,正在这寂静的秋夜中,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是三个被命运紧紧捆绑的人,一个想要救弟弟的哥哥,一个暗中谋害炎帝的棋子,一个想要把真相告知哥哥的弟弟。
以及,那个即将被迫做出选择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