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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翅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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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尤被亲卫拖出幽谷时,已昏迷不醒。
他的皮肤下浮现诡异的青黑色纹路,像有活物在血管中蠕动,那是凝血咒的咒毒,已侵入心脉。更可怕的是,巫咸在最后一刻,将一道“蚀骨蛊”打入了他的脊柱。
“将军的脊骨……在融化。”随军医官检查后,声音颤抖,“蚀骨蛊会蚕食骨骼,最多三日,将军就会全身瘫痪,继而内脏衰竭而亡。”
阿巨带着金甲卫在与九黎国大王子部下血战,金甲卫遭到巫咸的计谋埋伏,节节败退,损失惨重。
阿广写信向炎帝求援。
阿禄是在次日黎明赶回营地的。他浑身是伤,左臂骨折,但眼神依旧锐利。
“巫咸没死。”他哑声道,“他用替身蛊骗过了我,真身已遁走。但他也受了重伤,短期内无法再兴风作浪。”
看到赤尤的状况,阿禄脸色惨白。他跪在床前,手指轻触赤尤脊背。那里的皮肤已呈半透明,能看见底下的脊椎正在一点点消融。
“是我的错。”阿禄浑身颤抖,“我该更小心,我该想到巫咸还有后手。”阿禄锤着床。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军师阿广按住他的肩,“可有解法?”
阿禄闭眼,脑中飞速回忆炎帝教他的所有巫蛊知识。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线希望,“蚀骨蛊是环蛇族秘传,需用至亲之血为引,配合‘涅槃术’,或许能救。但涅槃术……”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需在月圆之夜,以未出生的胎儿血肉为药引,净化咒毒;再以刚死之人的完整躯干部分,替换受损部位。而且施术者会遭反噬,轻则折寿,重则殒命。”
“胎儿?”阿广愣住,“将军与夫人尚未有子嗣,哪里来的胎儿?”
话音未落,营外传来通报,“夫人到了!”
姜棉一身风尘,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她冲到床前,看到赤尤的模样,眼泪瞬间涌出,却强自镇定,“阿禄,你说,要怎么救?”
阿禄将涅槃术的要求说了一遍。
姜棉沉默。
营帐内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赤尤与姜棉成婚才半年,若此刻有孕,那孩子最多三个月。用三个月的胎儿做药引,且不说伦理,光是母体要承受的伤害就难以估量。
更何况,还要“刚死之人的完整躯干部分”。这等于要杀人取尸。
“胎儿的血肉,我有。”姜棉忽然开口。
所有人震惊地看向她。
姜棉抚着小腹,眼中含泪,却带着微笑,“我本来想等赤尤凯旋再告诉他,我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
阿禄如遭雷击,“大嫂,你……”
“用这个孩子救他父亲,值得。”姜棉擦去眼泪,“至于躯干部分不能用活人。但如果是刚战死的战士,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不行!”阿广厉声道,“那是亵渎死者!”
“那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姜棉看向众人,“看着赤尤死?”
无人能答。
就在这时,营外又传来急报,“应龙族少主庚辰,率三千飞龙军到了!说是奉炎帝之命,前来援助!”
庚辰走进营帐时,金甲染血,显然是一路杀过来的。
“九黎国大王子残部与巫咸勾结,伏击了我的先锋部队。”他言简意赅,“但巫咸的主力已被我击溃,他本人重伤逃入深山。炎帝接到密报,知赤尤中蛊,命我速来。他已在朱襄氏准备好一切,要你们立即带赤尤回去。”
“可是赤尤的身体,经不起长途颠簸。”姜棉急道。
庚辰走到床前,查看赤尤的状况,眉头紧锁。良久,他忽然道,“用我的翅膀。”
“什么?”
“应龙族战士战死后,翅膀会在十二个时辰内保持活性。”庚辰平静道,“我的副将在刚才的伏击中战死,他的翅膀是完整的。先把我的副将的翅膀卸下来绑到蚩尤,我和应龙族战士把赤尤托运到朱襄氏,这样可以少一些颠簸。同时再把其他刚死的战士一起带到朱襄氏,如果用涅槃术,以胎儿血肉净化咒毒,再以翅膀替换受损的脊柱,或许可行。”
阿禄猛地抬头,“但翅膀移植,从未有人做过。”
“帝君能做。”庚辰斩钉截铁,“他这些年一直在研究各族血脉融合之术。而且,翅膀是‘外附器官’,移植后若产生排斥,最多损毁翅膀,不会危及宿主性命,总比看着赤尤死好。”
姜棉握紧赤尤的手,良久,抬头,“回朱襄氏。请父君救他。”
庚辰把死去副将翅膀绑到赤尤身上,他与几位应龙族战士一起抬着赤尤飞到了朱襄氏。
赤尤依靠着翅膀的稳妥平稳到达朱襄氏,没有再受二次伤害。
三日后,朱襄氏内城,炎帝密室。
这里与其说是密室,不如说是一座建在地下的医馆。四壁是整块的黑曜石,刻满古老的医疗符文;中央一座白玉台,台下是流动的温泉水,水汽氤氲;四周陈列着无数药材、器械、以及浸泡在药液中的各种器官标本。
炎帝站在玉台前,一身素白麻衣,神情肃穆。他已查看了赤尤的状况,也听了阿禄的汇报。
“巫咸?”帝君眼中闪过痛色,“是我当年不小心,留了祸根。”
他看向姜棉,“棉儿,你确定要用胎儿救赤尤?涅槃术对母体损伤极大,此后数年,你可能都无法再孕。”
姜棉坐在玉台边,握着赤尤冰凉的手,点头,“父君,救他。”
炎帝又看向庚辰,“翅膀呢?”
庚辰命人抬上一只寒玉棺。棺中躺着一位年轻的应龙族战士,背上的雪白色翅膀尚未完全失去光泽。战士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他叫飞羽,是我的堂弟。”庚辰声音低沉,“战死前说,若能救镇南侯,他愿捐出一切。”
姜棉沉默良久,向寒玉棺深深一揖,“飞羽高义,姜棉代赤尤谢过。”
炎帝直起身,眼神变得锐利如手术刀,“阿禄,你助我施术,负责巫蛊部分的引导。庚辰,你以应龙血脉护住赤尤心脉,防止咒毒攻心。棉儿……”
帝君走到女儿面前,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会很痛。但父君会尽量减轻你的痛苦。”
姜棉微笑,“我不怕痛。只怕他醒不过来。”
手术开始了。
炎帝以玉刀划开姜棉的小腹,没有流多少血,刀锋过处,血肉自动分开,露出子宫。里面,一个才拇指大小的胚胎静静悬浮在羊水中。
阿禄以银针封住姜棉周身大穴,减轻痛楚。但姜棉依旧脸色惨白,汗如雨下,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炎帝取出一只玉碗,以特殊手法将胚胎完整取出,放入碗中。胚胎离体的瞬间,姜棉浑身一颤,晕了过去。
“继续。”炎帝声音平稳,眼中却满是不忍。
他将胚胎置于药杵中,加入七十七种珍稀药材,捣成糊状。那糊状物竟散发出奇异的香气,闻之令人心神清明。
另一边,庚辰已剖开飞羽的背部,将那双雪白色翅膀完整取下。翅膀离体后,竟微微颤动,仿佛还有生命。
炎帝将药糊涂在赤尤的脊背上,蚀骨蛊已蚕食了三分之一的脊椎,露出森森白骨。药糊触及皮肉,发出“滋滋”轻响,青黑色的咒毒如潮水般退去,被药糊吸收、净化。
接着是最关键的一步,移植翅膀。
炎帝以金针缝合赤尤受损的脊椎与翅膀的神经、血管、骨骼。他的手法快如幻影,每一针都精准无比。阿禄在一旁以巫术引导血脉流通,庚辰则以应龙之力护住赤尤心脉。
三个时辰。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那双雪白色翅膀已牢牢长在赤尤背上。起初毫无动静,但随着炎帝以秘法催动,翅膀微微一颤,继而逐渐缓缓张开。
雪光流淌的羽翼,在密室中舒展开来,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生命的光泽。
但下一刻,异变突生。
赤尤脊背上那些被净化的咒毒,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被药力逼入了翅膀!白色的羽毛从根部开始,迅速变黑,不是污秽的黑,而是一种深邃如夜空的墨黑,黑中又隐隐透着暗金纹路。
“这是……”阿禄震惊。
“咒毒被逼入了翅膀。”炎帝冷静道,“翅膀成了‘毒囊’,承载了所有巫蛊之毒。这样一来,赤尤本体无恙,只是翅膀会永远变成黑色。”
他轻抚那对黑翼,“而且,因为承载了咒毒,这双翅膀可能会拥有一些特殊的能力。”
话音未落,赤尤忽然睁开了眼睛。
赤尤醒来的第一感觉是背上有东西。
他试图起身,那“东西”随之展开,竟是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翼展近三丈,羽毛墨黑如夜,轻轻扇动间,带起的气流吹动了密室中的烛火。
“别动。”炎帝按住他,“翅膀刚接上,需要适应。”
赤尤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炎帝、庚辰、阿禄,还有躺在另一张玉台上、脸色惨白昏迷的姜棉。
“棉儿怎么了?”他急问。
阿禄低下头。庚辰别过脸。
炎帝沉默片刻,将一切告诉了赤尤。
从巫咸的真实身份,到蚀骨蛊的凶险,到姜棉舍子相救,到飞羽捐翼,到这场长达六个时辰的涅槃术。
赤尤听着,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踉跄下床,跪在姜棉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同心蛊传来微弱但稳定的跳动,她还活着,但气息虚弱如风中残烛。
“孩子,”赤尤声音嘶哑,“我们的孩子……”
“是我同意引产的。”炎帝轻声道,“棉儿说,孩子可以再有,但赤尤只有一个。”
赤尤将脸埋在姜棉掌心,肩膀剧烈颤抖。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浸湿了她的手指。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无泪,只剩一片冰冷的火焰。
“巫咸在哪?”
“逃入九黎深山,与大王子残部汇合,控制了九黎都城。”庚辰道,“他对外宣称,你已死,阿禄是神农氏傀儡,号召东夷各部起义,抵抗神农‘吞并’。”
赤尤缓缓站起,黑翼在身后完全展开。
那翅膀不再只是器官,更像是他愤怒与悲伤的具象,每一片黑羽都仿佛燃烧着无声的火焰。
“我要去九黎。”他说,“亲手了结这一切。”
“你的身体刚恢复。”做了一夜手术的炎帝很累,他解毒一晚,身体受到感染,身体很虚,他劝阻赤尤。
“父君。”赤尤第一次用这个称呼,“棉儿用我们的孩子救了我,飞羽用他的翅膀给了我新生。若我此刻躺在这里养伤,如何对得起他们的牺牲?”
他看向庚辰,“庚辰兄,可愿与我同去?”
庚辰眼瞳灼灼,“飞羽的仇,我亲自报。”
“还有我。”阿禄上前,“九黎国的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终结。”
炎帝看着这三个年轻人,良久,缓缓点头。
“去吧。但记住巫咸擅长蛊惑人心,他的力量不只在于巫术,更在于他能煽动仇恨。要赢他,不仅要破他的蛊,更要破他的‘道’。”
赤尤单膝跪地,“赤尤明白。”
他走到姜棉身边,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等我回来。这次,我一定回来。”
姜棉在半昏迷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