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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轩辕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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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地球磁场在转动,小冰河期的严酷,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南疆的瘴疠之林变成了挂着冰凌的死寂丛林,百越部族要么内迁,要么消亡。
北境赫连国凭借对严寒的耐受力与储存的冰下资源,尚能苦苦支撑,但也封闭了大部分通道。西荒之地更是彻底成了生命禁区,黄沙覆上坚冰,古老的部族传说随着最后一缕炊烟断绝而湮灭。
生存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手,将残存的人口向相对“宜居”的中原腹地朱襄氏王城驱赶。
饥民、溃兵、失去首领的部族残众,像浑浊的泥石流,涌向那道肉眼看不见却感受得到的“气候屏障”。
姜榆,这个在姐姐和姐夫羽翼下迅速成长的少年,一夜之间被迫站在了风口浪尖。
他没有赤尤的赫赫战功,也没有父亲那般经天纬地的威望。他所有的,是源自母亲的灵巧双手,源自父亲的对万物生生不息的悲悯,以及少年人未被残酷现实完全磨灭的热忱。
当饥民在城下哀嚎,当冻僵的躯体堆积,玄冥等族长主张紧闭城门、甚至武力驱逐时,姜榆站了出来。
他开放了朱襄氏的部分王室粮仓,尽管存粮已紧张,设立了简陋的粥棚。但这远远不够。于是,他想起了姐姐遍访各族时学到的技艺,以及父亲药典中记载的、那些在恶劣环境下也能生长的块茎植物。
他带领愿意跟随他的老农和工匠,在气候屏障内相对温暖的角落,利用废弃屋舍改造出第一批“暖窖”,试种耐寒的红薯、芜菁。
他组织妇孺,收集一切可用的材料,破布、枯草、甚至捣碎的树皮,混合着有限的羊毛,制作出粗糙但能保暖的“百衲褥”。
更重要的是,姜榆发挥了他在“艺”上的天赋。没有足够的炭火,他改良了北方火炕与地龙技术,使其更节省燃料;缺乏药物治疗冻伤与风寒,他简化炎帝医典,用常见草药配制出基础汤剂;甚至,他用雕刻的手法,将希望与农耕知识的图像刻在木板上,在流民中传阅,鼓舞人心,传授技艺。他仿佛一根纤细却坚韧的榆木,在绝境中燃起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暖光。
这些举措,救活了无数濒死之人,也为他赢得了“仁心公子”的声望。流民开始自发围绕他建立的临时聚居点,形成新的秩序萌芽。姜榆隐隐然成了屏障内,除旧贵族势力外,另一股代表生存与希望的力量。
但这微弱的平衡,很快被更强大的力量打破。
轩辕氏,这个同样古老而强大、曾与神农氏并称的部族,在气候剧变中遭受重创,但其深厚的底蕴与严密的组织力并未完全丧失。
族长姬鸿,一位与姜榆同龄却智慧超群的首领,敏锐地抓住了这天下板荡的时机。他整合了溃散的有熊氏、部分祝融氏残部,甚至吸纳了一些失势的共工氏贵族,形成了一支兵甲相对精良、建制尚存的联军。
姬鸿看得很清楚,朱襄氏王城这块最后的“绿洲”,不仅是生存资源,更是政治象征。谁占据了这里,谁就拥有了继承“天下共主”之位最有力的资格。姜榆的仁政虽然收拢了部分民心,但在轩辕氏的铁蹄与生存压力面前,显得过于脆弱。
这一日,轩辕大军并未直接冲击屏障,他们亦忌惮赤尤可能留下的后手与屏障本身,而是派出使团,堂而皇之地穿越难民区,抵达朱襄氏城下。
使节言辞恭敬却暗藏锋锐,“今逢亘古未有之天灾,万民倒悬。神农氏炎帝不幸崩殂,公子榆虽仁,然年幼德薄,恐难当拯世重责。我轩辕氏姬鸿,承炎帝遗烈,体上天好生之德,愿入主朱襄氏,整合残部,调配资源,率天下遗民共渡难关。此非争权,实乃不得已而为之救世之举。请公子以苍生为念,开城共商大计。”
这几乎是最后通牒。所谓“共商”,实为迫降。
姜榆站在城头,望着下方衣甲鲜明、杀气隐隐的轩辕军阵,再回头看看城内面有菜色却眼神期待的百姓,以及玄冥等神色暧昧、似乎有意借外力制衡自己的旧族长,一股混合着愤怒、屈辱与巨大压力的热血直冲头顶。
父亲留下的基业,姐姐托付的期望,还有那些因为他一碗热粥而活下来的人的眼神……他紧紧攥住冰冷的城墙垛口,指甲几乎嵌进石缝。
“轩辕氏的好意,姜榆心领。”少年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努力保持着清晰,“然朱襄氏乃先父心血所系,亦为天下难民暂栖之所。若轩辕族长真为拯世而来,何不将麾下粮草物资,分发于城外饥民?何不将精兵用于疏通道路,救助更多陷于绝境之部族?入主朱襄氏,非当务之急!若强欲为之,姜榆虽不才,亦当率城中愿共存亡之士,守护先人之业,直至最后一息!”
话虽铿锵,但他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凭城中现有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对抗轩辕氏。他能倚仗的,只有那道日渐不稳的气候屏障,以及远在东夷的姐夫赤尤的威名。
可赤尤,会为了他,再次卷入中原这潭浑水吗?更何况,就在姜榆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如同野火般传开,赤尤在东夷,已公然宣称继任“炎帝”之位!
赤尤自称炎帝的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冰水,瞬间炸响整个动荡的天下。
在东夷黎川的承晖堂前,赤尤并未举行宏大的仪式。他只是换上了一身赤色为底、绣有暗金黍穗与火焰纹样的袍服,那是姜棉在他生辰时亲手缝制的。
在家族祠堂祭告天地与炎帝之灵后,他步出祠堂,面对聚集的族人、旧部、以及闻讯赶来的东夷各部首领,声音沉静而有力,穿透寒风,
“先帝姜姓神农氏,承天景命,教民稼穑,德被苍生。尤,忝为帝婿,受帝教诲,蒙帝信重,托付家国。今先帝崩殂,天下板荡,生民倒悬。榆弟年幼,困守危城;四方豺虎,眈眈相向。尤不才,敢不竭股肱之力,继先帝遗志,护先帝血脉,存天下之望?”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自今日起,尤承‘炎帝’之号,非为僭越,实为延续先帝救世之业。我等立足东夷,当合众部之力,内修德政,外御凶顽。凡愿遵先帝仁德之道,共抗天灾人祸者,皆为兄弟;凡乘乱掠夺、残害生灵者,皆为仇雠!”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清晰的立场与沉甸甸的责任。东夷本就是他的根基,九黎八兄弟在此经营数年,早已将此地打造成铁板一块。赤尤的威望、实力,加上“延续炎帝正统”的大义名分,使得他的称帝之举在东夷及周边区域水到渠成,迅速得到拥护。
新的政权核心,便在这座融合了南北风格的宅邸中开始运转,以阿广总理内政,阿禄、阿巨等分掌军事、巫祝。
几乎与此同时,类似的消息也从不同角落传来。西边溃散的部族中,有人拥立炎帝某位早已边缘化的侄子;北境有流亡贵族自称持有炎帝密诏;甚至南疆残部也打出了为炎帝复仇的旗号……
“炎帝”之名,仿佛成了乱世中人人欲得的符咒,各方势力皆试图借此正统性外衣,行割据争霸之实。天下,出现了不止一个“太阳”。
赤尤对此冷笑置之。真正的正统,不在名号,而在人心与实力。他的目光,始终关注着两个方向,朱襄氏姜榆的安危,以及更广范围内,那些真正威胁到文明存续的叛乱与暴政。
小冰河期的绝望,不仅催生了如轩辕氏这般有组织的争夺者,更滋生了无数陷入疯狂与掠夺的流寇集团,以及一些在极端环境下信奉血腥邪祭、试图以人牲“取悦天地”的野蛮部族。这些势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将本就稀缺的生存资源破坏殆尽,其危害更甚于天灾。
赤尤的征战,再次开始。但这一次,不再是为扩张,而是为秩序,为在废墟上保留文明的火种。
他首次出征,目标是东南沿海一带肆虐的“海枭”。那是一群由逃亡水手、破产渔民、沿海流民组成的庞大匪帮,乘着冰封期海湾特殊的坚冰与雾气,驾驶特制的冰橇快船,袭击沿岸残存的聚居点,食人掳掠,无恶不作。
赤尤命阿禄以巫术扰乱海雾,亲率一支精锐金甲卫,凭借黑翼的空中优势与对寒冰环境的适应力,在黎明时分发动突袭。战斗在滑溜的冰面与嶙峋的礁石间展开,残酷而迅捷。赤尤的黑翼在晨雾与血光中如同死神的旌旗,最终将海枭主力歼灭于海湾冰窟,解救出数千濒死的俘虏。
第二次,他挥师向西,进入已成鬼蜮的南疆边缘。那里盘踞着一个崇拜“寒煞”的邪部,他们认为小冰河期是神灵对旧世界的清洗,热衷于捕捉活人,置于冰雕中献祭。赤尤的军队与这种疯狂而残忍的敌人作战,格外艰难。
最终,是姜棉不顾劝阻,通过阿禄的巫术联系,远程指导军队识别并摧毁了邪部赖以沟通所谓“寒煞”的几处地脉冰眼,才瓦解了他们的抵抗。赤尤在废墟中救出少数幸存者,看着他们麻木绝望的眼神,心中对天灾人祸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连番征战,赤尤的“东夷炎帝”之名,不再仅仅是一个名号,而是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庇护与雷霆手段。他的军队纪律严明,不滥杀,不掠夺,以打击最凶残的破坏者、建立基本秩序、分发有限粮种为主要目标。越来越多的残存部族和小型聚居点,开始主动向东夷靠拢,寻求庇护。
赤尤的势力范围,在血与火的洗礼中,以另一种方式稳步扩大。而他的八位兄弟,在这场末世砺炼中,也愈发成为他不可或缺的臂膀,各显神通,将东夷打造得如同风暴眼中一片逐渐坚固的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