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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九黎铁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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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赤尤在东夷称帝并开始以铁血手段涤荡周边时,中原的局势已到了剑拔弩张的边缘。
轩辕氏姬鸿的大军,并未因姜榆的拒绝而退去,反而在气候屏障外扎下连绵营寨,一面派兵“协助”维持难民秩序,实为监视渗透;一面不断派遣使者入城,对玄冥等旧族长威逼利诱,对姜榆则软硬兼施。
姬鸿很有耐心,他看得出屏障的能量在衰减,城内存粮在消耗,姜榆的声望建立在脆弱的物资基础上。他在等,等一个城内生变或屏障崩溃的最佳时机。
姜榆度日如年。他努力维系着城内粥棚与暖窖,亲自诊治伤患,以个人魅力鼓舞士气,但资源的匮乏与外部强大的军事压力,像两条绞索,日渐收紧。
玄冥等人的态度越来越暧昧,甚至开始私下与轩辕使者接触。就在姜榆几乎绝望,考虑是否冒险向东夷求援时,一个他未曾预料到的变数出现了。
九黎的铁骑,来了。
并非赤尤亲自率领,而是以阿巨、阿禄为首,一支约三千人的九黎精锐部队,打着“奉东夷炎帝之命,护佑神农氏血脉,共御天灾”的旗号,穿越复杂险恶的、已半荒漠化的原缓冲地带,突然出现在朱襄氏王城的东北方向。
这支军队与难民或轩辕军都截然不同。他们骑乘着东夷特产的、耐寒且高大的乌桓马,人马皆披着混合了金属片与皮革的轻甲,武器装备精良,纪律严明,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剽悍与沉默。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对严寒环境适应力极强,行动迅捷。
他们的到来,立刻打破了轩辕氏的围困态势。阿巨是个暴脾气,根本不跟轩辕使者多费唇舌,直接率军占据了屏障外几处关键的水源和地势较高的废弃村落,建立起坚固的前哨。
阿禄则以九黎王子的身份,公开拜会姜榆,递交了赤尤的亲笔信和一批紧急物资,包括东夷特产的耐寒粮种、药材以及宝贵的燃料。
赤尤在信中言辞恳切,重申了对姜榆的支持,称其为“先帝正统所系”,并表明九黎军只为协防,绝不过问朱襄氏内政,一切听由姜榆调度。这既给了姜榆极大的支持和面子,也堵住了玄冥等人“引狼入室”的指责。
九黎军的战斗力,很快得到了验证。一股东轩辕氏指使、试图挑衅并切断九黎军补给线的流寇,在夜间偷袭九黎前哨,结果被早有防备的阿巨杀得片甲不留,头颅被挂在辕门上示众。此举极大震慑了周边宵小,也让轩辕军意识到,这支军队不好惹。
姬鸿的营帐中,气氛凝重。谋士们争论不休,“赤尤此举,意在插手中原,其心可诛!”
“九黎军骁勇,强行开战,恐两败俱伤,让旁人得利。”
“不如暂缓图谋朱襄氏,先与赤尤交涉,或可借其力平定其他乱源?”
姬鸿沉吟不语。他走到帐外,望着远方九黎军营中升起的、不同于中原样式的炊烟,以及更东方那看不见的东夷。
赤尤这个横空出世,集战神、帝婿、新“炎帝”于一身的男人,选择了一个最精妙的介入时机和方式。他不是来抢夺朱襄氏的,至少现在不是。他是来给姜榆撑腰,来宣告东夷力量的存在,来在这乱世棋局上,落下自己分量极重的一子。
“赤尤比我们想象的更聪明,也更难对付。”姬鸿最终缓缓开口,眼中锐光一闪,“他不要虚名,要实利,更要大势。扶持姜榆,既能全其忠义之名,又能以朱襄氏为中原支点,还能牵制我等。好算计。”
他转身下令,“暂缓对朱襄氏的迫压。派能言善辩者,秘密接触九黎军中的黎正王子。听说此人虽是赤尤义弟,但在九黎国内自有根基,且似乎对巫咸之死有些不同看法?或许,我们可以谈谈。另外,派人星夜兼程,去东夷。不是下战书,是递国书。就以恭贺赤尤陛下继‘炎帝’之位,共商天下气候变异之应对为名。我要亲自会一会这位黑翼的‘新炎帝’。”
姬鸿知道,直接战争的成本太高了。既然赤尤已经下场,那么这场争夺天下主导权的游戏,就从单纯的军事对抗,转向了更复杂的政治、外交与战略博弈。
而朱襄氏城中的姜榆,在得到九黎军支持、压力稍缓的同时,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唯一的主角。他站在了姐夫与北方强邻博弈的棋盘中央,未来是成为独立的棋子,还是无奈的筹码,取决于他接下来每一步的智慧与抉择。
东夷,黎山宅邸。与外界的烽烟四起、人心惶惶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被精心守护的世界。
地龙将温润的热气均匀地送入每一个房间,驱散着窗外凛冬的寒意。明镜池水汽氤氲,几尾锦鲤在温水中懒洋洋地摆动。廊下的冰棱被仆人小心清理,以免坠落伤人,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赤尤亲手制作的、用贝壳与彩石串成的风铃,在偶尔穿堂而过的微风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为静谧的庭院添上几分生气。
姜棉的“栖梧院”是最温暖的所在。产后数月,在赤尤无微不至的照顾与赫连雪不时派人送来的珍稀补品调理下,她的身体终于有了明显起色。苍白的脸颊重新透出健康的红晕,眼中也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只是眉宇间偶尔掠过的一丝郁色,提醒着外面世界的残酷与父亲的离去。
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暖阁里,守着摇篮中的女儿。小家伙被取名为“黎曦”,寓意黎明之光,东夷之望。她继承了母亲清秀的眉眼和父亲挺直的鼻梁,安静乖巧,很少哭闹。
姜棉常常抱着她,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轻轻哼唱着古老的歌谣,或是对着女儿懵懂的眼睛,讲述外祖父炎帝的故事,讲述那片遥远而寒冷的故土朱襄氏。
赤尤只要不在外征战或处理紧急政务,必定会回到栖梧院。卸下冰冷的甲胄,洗去一身风尘,他会先去看女儿,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极轻地碰碰黎曦柔嫩的脸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软。
有时候,他会坐到姜棉身边,有时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听她说话;有时会汇报一些不那么沉重的外界消息,他总是过滤掉最血腥残酷的部分;有时,则只是相依偎着,看窗外庭院的雪景,享受这乱世中奢侈的宁静。
“今天阿广来说,新一批耐寒黍种在黎山南坡试种,出苗情况比预期好。”赤尤低声说着,将姜棉微凉的手包在掌心,“阿禄改进了暖窖的通风阵法,或许能再扩大些种植。”
姜棉倚着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有些飘远,“不知道小榆那边怎么样了,还有母亲,总惦记着朱襄氏桑园里那几株老桑树。”
赤尤手臂紧了紧,“九黎军已到位,阿巨和黎破知道轻重,会护他周全。母亲那边,我让阿广挑了几个懂蚕桑的老仆过去陪着,也在院里移栽了些桑苗,让她有个念想。”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轩辕氏派人来了,递了国书,姬鸿想‘共商大计’。”
姜棉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看他。
赤尤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深邃,“放心,我不会轻易赴会。阿广和阿禄正在研判。姬鸿是枭雄,不会真心合作,无非是刺探虚实,拖延时间,或者离间。但我们也不能完全拒绝,现在还不是全面开战的时候。我们的根基在东夷,需要时间巩固,也需要了解更多中原残存势力的动向。”
他抚摸着姜棉的长发,语气放缓,“这些事情,有我,有兄弟们。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将养,陪着曦儿。外面再大的风雨,也吹不进这栖梧院。”这话不仅是安慰,更是承诺。他将宅邸建得如此坚固舒适,将最得力的兄弟和忠仆安排内外,就是要为她与女儿筑起最安全的港湾。
然而,绝对的安宁在这末世并不存在。即便深宅之中,也能感受到暗流的涌动。
前庭承晖堂,常常灯火通明至深夜。阿文与陆续来投的文臣谋士,对着简陋的地图和零散的情报,很多地区已然失联,他们激烈讨论着东夷的内政建设、资源配给、对外策略。
阿禄的巫祝团队,则在偏院不断尝试与风郡主、九天玄女留下的信物进行远距离沟通,试图稳定东夷本地的小气候,并探测更大范围内的天地能量异动,他们的仪式有时会引来轻微的能量波动,让宅邸中的灯火闪烁。
阿文、黎破等人时常有战报或消息传回,信使马蹄声在夜深人静时显得格外清晰。偶尔,赤尤会亲自去前庭听取汇报,回来时身上便带着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尽管他在进入栖梧院前总会尽力平复。
姜棉并非全然不知。她通过母亲、通过来访的赫连雪使者、通过宅邸中谨慎的仆从交谈,能拼凑出外界的大致轮廓。
她知道赤尤的征战多么必要又多么残酷,知道东夷正在成为越来越多人心中的希望之地,也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轩辕氏的威胁,其他“炎帝”旗号势力的搅局,以及那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仿佛要冻结一切的小冰河期。
这一夜,黎曦罕见地有些哭闹,姜棉抱着她在暖阁里轻轻踱步安抚。赤尤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淡淡的霜雪气息,见状立刻接过女儿,神奇的是,黎曦到了父亲宽阔安稳的怀抱里,很快便止住了哭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父亲。
赤尤抱着女儿,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黎山山脉的轮廓在雪光中隐隐绰绰,更远的地方,是无边的黑暗与未知。
“棉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不得不与轩辕氏,甚至与更多势力兵戎相见,你会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