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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浊陆之战 ...

  •   赤尤知道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一个软弱的决定。它破坏了他自己制定的规则,可能带来不良的示范效应。但他无法控制自己。那个老妇人的脸与他记忆中母亲的脸重叠在一起,他无法将她送上死亡名单。

      但他也清楚,这种心软是危险的。今天为一个老妇人心软,明天就可能为另一个孩子心软,渐渐地,整个净化计划就会崩溃。而如果净化计划崩溃,他的绿色乌托邦就会成为永远无法实现的幻想。

      “其他名字照常处理,”他补充道,声音恢复了冷静,“但记住,要无痛,要尊重。他们不是罪犯,他们是先驱者。”

      “先驱者”,这是他为“牺牲者”创造的新称谓。先驱者意味着走在前面的人,为后来者开辟道路的人。这个称谓让死亡显得崇高,让屠杀显得悲壮。赤尤知道这是自我欺骗,但他需要这种欺骗,否则他无法继续。

      风郡主离开后,赤尤独自坐在营帐中,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灵魂的耗竭。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庚辰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把新制作的七弦琴。“陛下,我新谱了一曲,想请您听听。”

      赤尤本想拒绝,他还有军务要处理,还有名单要审核,还有战略要制定。但看着庚辰期待的眼神,他点了点头。或许音乐能暂时让他忘记一切。

      庚辰坐下,调试琴弦,他开始弹奏。乐曲起初轻柔如春风拂面,渐渐变得激昂如战马奔腾,而又转为哀婉如秋雨绵绵。赤尤闭上眼睛,让音乐洗涤他的心灵。

      在音乐的流动中,他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与姜棉初遇的那个春天,回到与兄弟们团聚的那个夏日,回到黎曦出生的那个秋日,回到老炎帝教导他的那些冬日。那些美好的片段,像珍珠一样串联起来,构成了他人生中少有的光明时刻。

      但音乐最终停止了,现实重新涌来,更加沉重,更加残酷。

      “这首曲子叫什么?”赤尤问。

      “《负重之行》,”庚辰回答,“讲述一个背负着整个部落希望的人,独自走在漫长而艰难的道路上。”

      赤尤苦笑,“很适合我现在的心情。”

      庚辰看着他,眼中有关切,“陛下,您太累了。或许应该休息一段时间,让刑夭和我暂时处理政务。”

      赤尤摇摇头,“我不能休息。敌人不会休息,时间不会休息。我必须继续前进,直到抵达终点。”

      “但如果终点永远无法抵达呢?”庚辰轻声问,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地质疑赤尤的道路。

      赤尤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不敢深入思考,因为如果终点真的永远无法抵达,那么他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罪孽都将失去意义,他将只是一个为了虚幻理想而屠杀无辜的疯子。

      “它会抵达的,”他最终说,声音中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祈求,“必须抵达。”

      庚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抱着琴离开了。

      营帐中重新只剩下赤尤一人。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被无数人崇拜、畏惧、憎恨的赤尤大王。镜中人眼神深邃,面容刚毅,但仔细看,能看到眼角细微的皱纹,能看到眼中深藏的疲惫,能看到嘴角那一丝几乎不可察的苦涩。

      “你是谁?”他对着镜中人低语,“你还是那个想要保护家人、守护自然的年轻人吗?还是已经变成了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怪物?”

      镜中人没有回答,只是用同样疲惫的眼神回望着他。

      赤尤转身,不再看镜子。他走到案前,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竹简奏章。有一个部落请求增加粮食配额,有一个将军报告边境小规模冲突,有官员建议推行新的税收制度。

      他一件件处理,做出决策,下达命令。在这个过程中,他逐渐变回了那个冷静、果断、无情的统治者。个人的情感被压抑,道德的问题被搁置,只剩下实际的计算和权衡。

      这就是他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戴着面具,背负重担,走在一条可能没有终点的黑暗之路上。支撑他的,只有那个绿色乌托邦的幻想,只有对姜棉和黎曦的爱,只有对曾经失去的一切的执念。

      夜幕再次降临,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赤尤走出营帐,看着满天的繁星。古人说,每个人都在天上有对应的一颗星。那么他的星是哪一颗?是明亮的指引之星,还是黯淡的灾厄之星?又或者,根本没有人关注他这颗孤独旋转的星辰?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照常要扮演赤尤大王的角色,照常要做出艰难的选择,照常要在理想与现实、善良与残酷之间挣扎。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现在已无法回头。他只能继续前进,直到抵达终点,或者在路上倒下。

      “为了新世界,”他最后一次低语,随后转身走向姜棉和黎曦等待的温暖帐篷。

      在那里,他可以暂时卸下重担,暂时忘记血腥,暂时做回一个普通的丈夫和父亲。那是他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明,是他继续前行的唯一动力。

      即使这光明建立在无数黑暗之上,即使这动力源自无法偿还的罪孽。

      赤尤掀开帐帘,走了进去。帐篷内,油灯温暖的光芒下,姜棉正在教黎曦识字,母女俩的头靠在一起,画面温馨得让他几乎落泪。

      “父君回来了!”黎曦欢快地叫道。

      姜棉抬起头,对他温柔一笑,“辛苦了。”

      赤尤走过去,坐在她们身边,将妻女拥入怀中。在这个拥抱中,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罪孽、所有的黑暗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这是他的港湾,他的救赎,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珍宝。

      也是他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幻梦,因为他知道,无论他抱得多紧,黑暗始终在那里,在他的心中,在他的手上,在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上。

      但今夜,就让他暂时沉浸在这个幻梦中吧。

      明日,黑暗的道路还要继续。

      浊陆的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这里没有四季,只有永恒的寒湿与风沙。九天玄女选择这里作为决战之地,正是因为它的荒芜,无论多么惨烈的战斗,都不会伤害到外部世界正在恢复的自然环境。

      赤尤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黑色的翅膀在狂风中微微颤动。他望着下方绵延数里的军阵,东夷联盟最精锐的部队几乎全部集结于此,应龙族的空中编队盘旋在天际,夸父族的巨人们在阵地前沿组成铜墙铁壁,风郡主与虹姑娘、雨姑娘已在两侧山脊布下法阵。一切看起来坚不可摧,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但他的心却沉甸甸的,像浊陆的石头。

      一个月前,当姬鸿在天下各部族面前揭露“净化计划”时,赤尤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并不意外秘密会被发现,如此大规模的行动,不可能永远隐藏。他意外的是民众的反应。那些他曾“仁慈”分与食物的老人,那些他以为会理解他苦衷的平民,在听到真相后表现出的不是理解,而是恐惧与憎恨。

      “他们不懂,”赤尤当时对姜棉说,“他们只看得到眼前的死亡,看不到长远的生存。”

      姜棉没有回答,只是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爱,有痛惜,有不认同,还有一种赤尤读不懂的决绝。从那天起,她的话越来越少,常常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南方,那是神农氏故地的方向。

      “陛下,一切准备就绪。”刑夭的声音将赤尤从回忆中拉回。

      赤尤点点头,目光扫过刑夭忠诚的面孔。在所有部下中,刑夭是少数从未对他的决定表示过质疑的人。不是因为他盲目,而是因为他经历过太多生死,明白有时候最残酷的选择反而是最仁慈的。

      “庚辰的应龙族部署在哪里?”赤尤问道。

      “左翼高空,按计划他们将负责切断轩辕氏的后路。”刑夭回答,但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迟疑。

      赤尤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迟疑,“有问题?”

      刑夭犹豫了一下,“今早我与庚辰商议战术时,他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如果这场战争胜利了,陛下接下来的净化计划会扩大到多大规模?’”

      赤尤的心一紧。这个问题本身没什么,但问的时机和语气背后的含义,让赤尤感到不安。庚辰是他多年的朋友,是他曾经的情敌,是他争取过来的盟友,也是少数敢直言劝谏的人。但最近几个月,庚辰的劝谏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多。

      “你怎么回答的?”赤尤问。

      “我说这是陛下的决策,我们只需执行。”刑夭顿了顿,“但庚辰说,‘有时候执行错误的决策,比违抗命令更是一种背叛。’”

      狂风卷起沙尘,拍打在赤尤脸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浊陆特有的、带着硫磺味的空气。

      “背叛”这个词在他心中回荡。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在许多人眼中是邪恶的,但他一直相信,至少最亲近的人会理解他。姜棉,庚辰,九天玄女,他的弟弟们。他们见过他如何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他们知道他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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