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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昏迷的赤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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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氏的士兵围了上来,但姬鸿挥手制止了他们。这个赤尤一生的对手,此刻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复杂的敬意与悲哀。
赤尤走过战场,走过尸体,走过废墟,一直走到离姜棉百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每一滴眼泪,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每一分绝望。
“为什么?”他问,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姜棉的嘴唇颤抖着,许久,才说出三个字,
“对不起。”
赤尤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点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答案,又仿佛拒绝接受。接着他转身,面对姬鸿。
“我输了,”他说,“按规矩,我任由你处置。但请放过我的部下,他们只是服从命令。”
姬鸿上前几步,“赤尤,你的理想没有错,但你的方法错了。净化弱者不是解决资源问题的办法,发展生产、改进技术才是。人类文明的进步,从来不是通过减少人口实现的,而是通过增加产出、合理分配实现的。”
“也许你是对的,”赤尤平静地说,“但我已经没有机会验证了。”
他望向天空,浊陆永恒的铅灰色云层中,透出了一缕阳光。这是赤尤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看到阳光。那缕光正好照在他身上,将他黑色的翅膀镀上一层金色。
“我累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真的很累了。”
接着最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动作,他拔出长剑,但不是指向敌人,而是横在了自己颈前。
“不要!”姜棉尖叫着冲过来,但被庚辰拦住了。
赤尤最后看了她一眼,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解脱。
“照顾好黎曦,”他说,“告诉她,父亲错了,但父亲爱她。”
剑刃划过。
鲜血喷涌而出,在阳光下绽放出诡异而凄美的花朵。
赤尤的身体缓缓倒下,黑色的翅膀无力地张开,像一幅破碎的旗帜。他的眼睛望着天空,那缕阳光正好照进他的瞳孔,逐渐慢慢黯淡。
姜棉挣脱庚辰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到赤尤身边。她抱起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她从他怀中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枚新鲜的桃子。
那是她今早偷偷放进他行囊的,她希望他战后能吃,希望能用这个童年的信物唤回曾经的他。
但他永远吃不到了。
浊陆的风依然在呼啸,卷起沙尘,渐渐覆盖了赤尤的尸体和他的血。战场上,厮杀停止了,所有人都望着这一幕,望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就这样结束了自己传奇而争议的一生。
远处,刑夭带着残余部队从密道撤离,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慢慢消失在迷雾中。
更远处,赤尤的八个弟弟聚在一起,沉默地望着兄长倒下的方向,每个人的脸上都流着泪。他们背叛了他,但也拯救了他,从他自己的疯狂中拯救了他,从更深的罪孽中拯救了他。
天空中的应龙族缓缓降落,庚辰走到赤尤尸体旁,单膝跪下,为他合上双眼。
“安息吧,老朋友,”他低声说,“你的战争结束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另一场战争刚刚开始。关于如何评价赤尤,关于如何建设他梦想过但用错误方法追求的新世界,关于如何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平衡。
而这一切,赤尤再也看不到了。
他躺在浊陆冰冷的土地上,黑色的翅膀渐渐被沙尘掩埋,像两片巨大的、破碎的阴影。在他紧握的左手手心,姜棉发现了一小撮泥土。那是他从故乡带走的一捧土,他一直带在身边,作为回家的念想。
现在,他永远回不去了。
姜棉抱着他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她知道,从她偷走布防图的那一刻起,她就选择了这条道路,但她从未想过,结局会如此惨烈,如此彻底。
阳光渐渐强烈,穿透浊陆永恒的阴云,照亮了整个战场。在那光芒中,赤尤的血渗入土地,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仿佛正在融入这片他选择的决战之地。
一个时代结束了。
但新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赤尤没有死。
或者说,他没有完全死。当剑刃划过脖颈的瞬间,九天玄女暗中布下的保命法阵生效了。那是她背叛他时,唯一保留的仁慈。法阵护住了他的心脉,让他在濒死边缘徘徊,既不能完全死去,也无法真正醒来。
他被囚禁在浊陆地下深处的一座天然石牢中。这里是九天玄女早年修行的密室,完全与世隔绝,只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密道通往外界。石牢顶部有一道狭窄的天窗,偶尔会透入一缕浊陆罕见的阳光,大多数时候,只有永恒的水滴声陪伴着昏迷的赤尤。
他的脖颈上包扎着厚厚的药布,姜棉亲自调制的草药阻止了伤口恶化,但也仅此而已。他像一具活着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石床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第一个来探望他的是庚辰。
应龙族的首领走进石牢时,脚步很轻,仿佛怕惊醒一个熟睡的孩子。他在石床边坐下,看着赤尤苍白的脸,这张曾经充满威严和激情的脸,如今只剩下平静一种死寂的平静。
“我知道你能听见,”庚辰开口,声音在石牢中回荡,“你的意识被困在身体里,就像我被困在对你的忠诚与对理想的忠诚之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赤尤,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十九年了。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你带弟弟和姜棉来到应龙族。你当时只是个小队长,却敢于挑战应龙族最厉害的我的进攻,最后你还赢了。我欣赏你的勇气,但内心也准备杀死你。后来姜棉出现了写信和我说‘杀戮解决不了问题’。”庚辰苦笑着摇头,“那时我觉得她天真得可笑。但现在看来,天真的是我们,以为武力可以解决一切。你,我,姬鸿,我们都以为自己是正确的,都以为可以用力量推行自己的理念。”
他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赤尤头下的石枕。
“我背叛了你,是的。当我发现‘净化计划’的真相时,当我看到那些名单,那些活生生的人被标记为‘无用者’时,我知道我必须做出选择。老炎帝教导我们,权力是责任,不是特权。你忘记了这一点,赤尤。你开始相信自己的判断高于一切,相信你可以替所有人决定谁该活、谁该死。”
石牢中只有水滴声,规律的,永恒的。
“但背叛你,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决定。”庚辰的声音有些哽咽,“每次我看到黎曦,看到你女儿天真无邪的眼睛,我就想,如果她知道我背叛了她的父亲,她会恨我吗?如果她知道她的父亲在做什么,她会理解吗?”
他站起来,走到天窗下。一缕微弱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眼角的泪光。
“姬鸿来找我时,他说服了我。他说,阻止你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阻止更大的悲剧。他说,你正在成为你曾经最憎恨的那种人,那种为了所谓‘大局’而牺牲无辜者的人。我想起了黎川部烧毁你村庄的那天,想起了你失去家人的痛苦。如果连你都变成了那样,那这个世界还有希望吗?”
庚辰转身,面对昏迷的赤尤。
“战争结束后,姜棉被推举为新的共主。她很痛苦,每天都在自责,但她做得很好。她废除了你的净化计划,转而推行新的农业技术和资源分配方案。她建立了新的一部完整的法典,禁止部族间无故征伐。她甚至开始实施你梦想中的部分理念,划定自然保护区,限制过度狩猎和砍伐,但不是通过减少人口,而是通过提高效率和合理规划。”
他走回床边,握住赤尤冰冷的手。
“你看,你的理想没有错,只是方法错了。姜棉证明了,不用杀戮,不用净化,人类也可以与自然和谐共存。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智慧,但这是可能的。”
庚辰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
“对不起,老朋友。我希望有一天你能醒来,看到姜棉建设的新世界。也许那时,你会理解我们的选择。”
他松开手,转身离开石牢。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几天后,九天玄女来了。
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石床边,低头看着赤尤,眼神复杂难明。
“我救了你一命,”她平静地说,“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欠你的。当年我浊陆之地受冰河期影响,我无处可去,是你收留了我,给了我施展才华的舞台。这份情,我还了。”
她走到天窗下,仰头望着那一小块天空。
“浊陆是我的故乡,这里的环境之所以恶劣,是因为上古时期的一场大战。两位神明为了争夺信仰,在这里施展全力,结果破坏了地脉,让这里变成了永恒的荒芜。我从小就看着这片土地,思考着一个问题,强大的力量如果不受控制,会造成多大的破坏?”
九天玄女转身,目光如电。“你就是那个问题的答案,赤尤。你拥有强大的力量,军事才能、个人魅力、黑翼的天赋、还有一群忠诚的部下。你统一了东夷,击退了外敌,改善了民生。但你太相信自己的力量,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当你开始净化计划时,你就像那些上古神明一样,为了自己心中的‘正确’,不惜破坏一切。”
她走近床边,指尖轻触赤尤额头。
“我在你意识中留下了一道印记,让你能在昏迷中感知外界,思考,反省。这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惩罚,但也是最后的慈悲。赤尤,用这段时间好好想想吧。想想你走过的路,想想你伤害过的人,想想你最初的理想和最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