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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老朋友的探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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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玄女收回手,转身欲走,又停下。
“姜棉每天都以泪洗面,但她依然坚强地履行着职责。黎曦问起你去哪儿了,姜棉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执行秘密任务。这个谎言能维持多久?当黎曦长大后,知道真相的那天,她该如何面对?她的父亲是英雄还是恶魔?这是你留给她的遗产,赤尤,一个永远无法解答的问题。”
这一次,她真的离开了。
第三个来的是姬鸿。
轩辕氏的首领独自一人,没有带侍卫。他站在石牢入口,看了赤尤很久,才缓缓走近。
“我们斗了半辈子,”姬鸿开口,声音沙哑,“从你背叛轩辕氏投靠神农氏开始,我就视你为最大的敌人。但我必须承认,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对手。”
他在石床边坐下,不同于庚辰的悲痛,姬鸿的表情更多的是深思。
“人兽共治,”姬鸿喃喃道,“真是个疯狂又迷人的想法。我也曾幻想过,人类如果能与动物沟通,如果能理解自然的声音,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但赤尤,你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文明是脆弱的。”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石牢中踱步。
“人类花了数千年才从野兽中脱颖而出,建立了部落,发展了农业,创造了语言和文字。这个过程充满血腥,是的,但这是进步的代价。你想要回到人与兽平等共处的时代,那意味着放弃这一切,放弃城市,放弃农业,放弃文明。这不是进步,这是倒退。”
姬鸿停在赤尤床边,俯视着他。
“而且,你真的相信野兽愿意与人类平等共处吗?狼吃羊,虎吃鹿,这是自然法则。在食物链中,人类凭借智慧占据了顶端。如果我们放弃这个位置,与其他动物‘平等’,那意味着我们必须接受被猎食的风险。你的女儿黎曦,你能接受她被老虎咬死,只因为这是‘自然法则’吗?你以为你掌握了驯服野兽的方法,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你一样这般厉害的,他们没有办法和野兽共同相处,他们只能作为野兽的食物,到那个时候人类没有足够的力量与野兽抗衡,还是你想看到的局面吗?”
他摇摇头。
“我反对你不是因为憎恨,而是因为理念不同。我认为人类应该继续前进,发展更高的文明,但同时尊重自然,划定保护区,合理利用资源。你认为人类应该后退,与自然融为一体,为此不惜减少人口。我们谁对谁错?也许要千百年后才有答案。”
姬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陶罐,放在石床边的地上。
“这里面是轩辕氏秘制的伤药,对愈合伤口有奇效。我不是希望你快点醒来。说实话,你醒了对谁都没好处。我只是对一位可敬的对手,表示最后的尊重。”
他转身离开,走到入口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永别了,赤尤。历史会记住你,但不会赞美你。这也许是我们这种人共同的命运。”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来探望。
赤尤在黑暗中漂浮,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能听到水滴声,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能思考,但无法控制身体。这种状态比死亡更可怕。他是自己身体的囚徒,是自己意识的囚徒。
他回顾了自己的一生,从童年到死亡。他想起了父母的微笑,想起了弟弟们的笑声,想起了与姜棉初遇的那个春天,想起了黎曦出生的那个秋日。那些美好的片段,像珍珠一样串起他的人生。
但更多的时候,他想起的是那些阴暗的部分,他下令“净化”时冷漠的脸,战场上倒下的敌人和部下,还有最后时刻姜棉眼中那混合着爱与绝望的泪水。
他理解了庚辰的背叛,理解了九天玄女的选择,甚至理解了姬鸿的理念。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那条他坚信不疑的道路。
“我错了吗?”他在意识中问自己,“我真的变成了自己最憎恨的那种人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永恒的水滴声,像时间的脚步,一步一步,将他带往深渊。
最后,姜棉来了。
那是赤尤被囚禁三个月后。浊陆进入了短暂的“温和期”。每年中唯一不下酸雨、不起狂风的几天。一束真正的阳光透过天窗照进石牢,在地面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
姜棉走进来时,赤尤几乎认不出她。她瘦了很多,眼睛红肿,但脊背挺得笔直。她穿着神农氏帝君的服饰。那是老炎帝曾经穿过的样式,如今穿在她身上,显得庄严而沉重。
她在石床边坐下,握住赤尤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在颤抖,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对不起,赤尤。我背叛了你,我偷走了布防图,我促成了你的失败。但我必须这么做,你明白吗?我必须。”
她哭了一会儿,伸手擦干眼泪,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黎曦很好,她很想你。我告诉她你去执行一个长期任务,要很多年才能回来。她相信了,因为她相信她的父亲是英雄。每次她问起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姜棉深吸一口气。
“我成了新的共主,继承了炎帝之位。这是我曾经最想要的,但我不想要了之后,却又不得不承担起责任,因为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我是神农氏的公主,是你的妻子,了解你的理念也了解你的错误。人们推举我,是因为希望我能纠正你的错误,同时继承你的理想。”
她开始讲述这三个月发生的事,如何废除净化计划,如何安抚民众,如何推行新的政策,如何与各部族协商。她的声音时而坚定,时而疲惫。
“最难的是面对你的弟弟们。他们都很痛苦,觉得背叛了你。我告诉他们,你们不是在背叛兄长,而是在拯救他,从他自己的疯狂中拯救他。他们现在各司其职,帮助我稳定局势。二弟改进了农业工具,五弟规划了水利系统,姜榆建立了医馆。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建设你梦想中的世界,但用正确的方法。”
姜棉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
“庚辰和九天玄女成了我的左右手。刑夭带着一部分忠诚于你的部下离开了,听说他们去了南疆、百越、苗国,那些你曾经开天辟地的地方,这是他对你最后的忠诚。”
她低头看着赤尤平静的脸。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你醒来,看到现在的世界,会怎么想?你会愤怒吗?会恨我吗?还是会理解我?”
石牢中只有她的呼吸声和水滴声。
“赤尤,我爱过你,现在依然爱你。但爱不能成为盲目的理由。当我发现净化计划的真相时,当我看到那些名单上熟悉的名字时,我知道我必须做出选择。不是在你和世界之间选择,而是在对与错之间选择。”
她站起来,走到天窗下。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眼中的坚定与痛苦。
“我曾经相信,爱可以改变一切。我相信我的爱可以让你保持善良,可以让你在权力的诱惑中不迷失。但我错了。权力太强大,理想太诱人,你越走越远,远到我追不上,远到我不得不放手。”姜棉转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赤尤胸前。
“这里面是你送我的一件特别的礼物,一枚桃核。当年你说,等我们老了,要在一片桃林中建个小屋,看着桃花开落,子孙满堂。我留着它,一直留着,作为我们爱情的见证,也作为我们理想的象征。”
她俯身,在赤尤额头上轻轻一吻。
“永别了,我的爱人。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是否能听到,我想让你知道,我会建设你梦想中的世界,但用我的方法。我会让人类与自然和谐共存,但不会牺牲无辜的生命。我会证明,慈悲与智慧,比铁腕与决绝更能创造美好的未来。”
眼泪再次滑落,滴在赤尤脸上。
“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九天玄女说,你的伤势太重,可能永远无法醒来。这样也好,这样你就不会看到这个没有你的世界,就不会承受众叛亲离的痛苦,就不会面对自己做过的一切。”
她最后握了握他的手,伸手缓慢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石牢。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石牢重归寂静。只有水滴声,永恒的水滴声。
赤尤躺在石床上,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他感受到了姜棉的眼泪,听到了她的每一句话,理解了她的每一个选择。
他想回应,想说“我理解”,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爱你”。但他做不到。他的身体是牢笼,他的声音被锁在喉咙深处。
阳光渐渐偏移,从天窗中消失。石牢重归昏暗。
赤尤的意识开始涣散。他感到自己在坠落,坠入无底的黑暗。在最后一刻,他看到了一个幻象,一片盛开的桃林,他和姜棉年轻时,手牵手走在其中。桃花如雨,落在他们肩头。黎曦在前面奔跑,笑声如铃。远处,他的八个弟弟在树下喝酒谈笑,庚辰在弹琴,刑夭在练剑,九天玄女在观星。
一个美好的、他永远无法抵达的世界。
接着,黑暗吞噬了一切。石牢外,浊陆的风又开始呼啸,卷起沙尘,遮蔽了天空。
一个时代真的结束了。
而赤尤,将永远被困在生死之间,困在记忆与悔恨之间,困在爱与背叛之间。
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道路的终点。不是死亡,不是救赎,而是永恒的、清醒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