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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桃花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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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尤沉默。他知道姜棉对外宣称的故事——赤尤战死浊陆，鲜血化作桃林。那是给天下人的交代，是一个必要的谎言。
“这里的桃花也很好看。”他最终说。
“嗯！”黎曦用力点头，“等桃子熟了，父亲做桃子酱给我吃，好不好？”
“好。”
那天下午，阿文和阿武来访。两人带来了外面的消息：轩辕氏终于查清了“赤尤遗民”的据点，准备发动大规模清剿；姜棉在朝堂上力排众议，要求与刑夭和谈，遭到大部分臣子反对；而民间关于“赤尤未死”的传言愈演愈烈，甚至出现了自称得到“战神启示”的教派...…
“大哥，”阿文欲言又止，“有些话，我们知道不该说，但...…如果你能出去，如果能站在天下人面前，或许.…..”
“或许什么？”赤尤平静地问，“或许能重新集结旧部，与轩辕氏再战一场？或许能证明我的理念才是对的？或许能建立一个真正的人兽共治的世界？”
阿文和阿武沉默了。
赤尤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桃花正艳，春风和煦。这个被阵法保护的庄园，确实像是乱世中的桃源，没有那些无形的边界，没有那些夜半时分仍会袭来的噩梦。
“我曾经以为，力量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他缓缓说，“有最强的军队，有最忠诚的部下，有掌控自然的高人相助，我就能按自己的想法重塑世界。但我错了。力量只能征服，不能说服；只能摧毁，不能建设。”
他转身看着两个弟弟：“姜棉做得对。她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不是用武力压服反对者，而是用行动赢得信任；不是减少人口来适应资源，而是开发技术来增加产出；不是建立人与兽的乌托邦，而是在人类社会中融入对自然的尊重，这条路很慢，很艰难，但它是对的。”
“所以大哥你…...”阿武眼中泛起希望。
“所以我接受这一切。”赤尤说，“接受被囚禁的命运，接受从战神到囚徒的落差，接受余生只能在这方寸之地度过的事实。这不是认输，而是偿还。”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卷他写满字的竹简：“这些是我这些日子的一些想法，关于农耕、水利、畜牧.…..也许对姜棉推行新政有帮助。你们带给她。”
阿文接过竹简，手在微微颤抖：“大哥，你真的..….不再想出去了吗？”
赤尤望向窗外那片被阵法扭曲的天空，许久，才轻声说：
“想。每一天都想。想展翅高飞，想再统领千军，想证明我不是错的，但那些想法，就像这庄园外的山，看得见，却再也走不到了。”
他摸了摸脖颈上的伤疤，那里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像一道永恒的提醒。
“而且，”他微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悲哀，“在这里，至少我知道黎曦是安全的，姜棉不必再为我担心，那些因我而起的战火也能渐渐熄灭。这也许就是一个罪人，能为这个世界做的最后的贡献了。”
阿文和阿武离开时，眼眶都是红的。
赤尤站在门口送他们，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阵法迷雾中。他转身回到屋内，黎曦正在练字，小手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地写着“父”、“母”、“家”。
“父亲，你看我写得对吗？”小女孩举起竹简。
赤尤走过去，看着那些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的字迹，突然感到一阵汹涌的情感涌上心头。他蹲下身，将黎曦紧紧抱在怀里。
“写得很好。”他声音有些哽咽，“黎曦写得真好。”
那天晚上，姜棉回来了，她每三个月会来庄园住十几天，这是她能抽出的最长时间。
饭桌上，赤尤将阿文阿武带来的消息告诉她，也说了自己的想法。
姜棉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轻声问：“你真的不怨我吗？”
“曾经怨过。”赤尤坦白，“但现在不了。姜棉，你给了我一个最好的结局——不是战死沙场，不是被公开处刑，不是孤独地老死在某个角落，而是作为父亲，作为丈夫，在这个有山有水有桃林的地方，度过余生。”
他握住她的手：“只是苦了你。要在外面面对那么多压力，要维持那么大的谎言，要一个人扛起整个天下.…..”
“不是一个人。”姜棉摇头，“有阿广他们辅佐，有庚辰暗中相助，还有...…还有知道你还活着的这份信念。每次累到想要放弃时，我就想，赤尤还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在陪着我们的女儿长大，我就又有力量了。”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爱，愧疚，释然，还有一丝丝遗憾，遗憾他们不能像普通夫妻那样，光明正大地在一起；遗憾赤尤的才华和理想，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遗憾这个时代给予他们的，是如此艰难的选择。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在一起，还有一个女儿，还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很多年后，当黎曦长到十五岁，终于知道了全部真相。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赤尤在教她弹奏七弦琴，琴声悠扬，穿过桃林，飘向远山。
“父亲，”黎曦突然问，“你后悔吗？”
赤尤手指停在琴弦上：“后悔什么？”
“后悔你做过的事，后悔你走错的路，后悔最后被困在这里。”
赤尤看向窗外。暮色中的神农架美得像一幅画：层林尽染，云雾缭绕，庄园里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升起。远处传来侍卫换岗的轻微脚步声，厨房里飘出晚饭的香气，一切都是如此宁静，如此平凡。
“后悔过。”他诚实地说，“无数个夜晚，我梦见那些死去的人，梦见浊陆战场上众叛亲离的那一刻，梦见如果当初选择了另一条路，但每到清晨，我睁开眼，看到你母亲安睡的侧脸，听到你在院中练剑的声音，闻到厨房里粥的香气，我就不后悔了。”
他抚摸着琴身，上面有刻的一行小字：“愿琴声抚平生者之憾，慰逝者之灵。”
“黎曦，你知道吗，人这一生会犯很多错，有些错可以弥补，有些错永远不能。但犯错不等于整个人生就失去了价值。在这里的这些年，我读了以前没时间读的书，想了以前没机会想的问题，陪着你从蹒跚学步到亭亭玉立，这些时光，是真实的，是美好的。”
他看向女儿：“如果你问我，是否愿意用这些年的平静，去换一个重来的机会，去选择另一条不那么极端的道路，我的答案是：不。因为那条路上可能没有你，没有这个庄园，没有这些让我真正学会反思的时光。”
黎曦似懂非懂，但她抱住了父亲：“父亲，我爱你。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你永远是我的英雄。”
赤尤笑了，眼中泛起泪光。
那天晚上，姜棉也来了，她已经培养了许多治国人才，让权多年，如今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庄园，只偶尔外出悬壶济世。天下已经基本平定，小冰河期最严峻的阶段过去了，新的文明在废墟上重建。轩辕氏和神农氏达成了某种平衡，刑夭的自治领也被承认，天下进入了难得的和平时期。
而关于赤尤的传说，渐渐分成了两个版本：
在官方史书中，他是浊陆之战中败亡的“魔君”，其极端理念被彻底否定，但其部分技术贡献，如驯兽术、部分农具改良被保留和改良。
在民间传说里，他成了亦正亦邪的传奇人物，有人说他早已化为桃林，守护着浊陆那片土地；有人说他隐居于深山，终有一天会再度出山；还有人说，他其实一直活着，在某处看着这个世界，默默保佑着那些坚守善良的人们...…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神农架深处的某个山谷里，真的有一个长着黑色翅膀的男人，每天清晨教女儿练剑，午后整理药圃，傍晚弹琴看书。他的活动范围永远超不出那片桃林，他的天空永远被无形的阵法笼罩，但他的心，却在多年的囚禁中，找到了真正的自由。
又是一年春天，桃林再次开花。
赤尤站在最高的那棵桃树下，仰头望着那些粉白色的花瓣。风吹过，花瓣如雪般飘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上。
姜棉走过来，为他披上一件外袍：“看什么呢？”
“看花。”赤尤握住她的手，“也看这一生。”
两人并肩站着，看桃花纷纷扬扬，看远山暮色苍茫，看这个他们用各自的方式深爱过、伤害过、最终又守护了的世界。
“如果有来生，”赤尤突然说，“我希望生在一个和平的时代，做一个普通的农夫。春天播种，夏天锄草，秋天收获，冬天围炉。娶你为妻，生儿育女，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姜棉靠在他肩上：“那这一生呢？你后悔遇见我吗？”
赤尤想了想，摇头：“不后悔。这一生虽然艰难，虽然犯过错，虽然最后被困在这里，但因为有你，有黎曦，有那些真心待我的兄弟，有这片桃花年年盛开，我觉得，值了。”
他展开黑翼，虽然不能飞翔，但它们依然有力，依然是他的一部分。黑色的羽毛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像是随时准备振翅，却又安然地收拢着。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这座庄园不是囚禁我的牢笼，而是保护我的茧。在这里，我褪去了战神的硬壳，放下了天下的重担，终于变成了我自己。”
姜棉眼中含泪，却笑了：“那这个茧，你会一直待下去吗？”
“会。”赤尤肯定地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入了桃林的阴影中。
而在庄园之外，世界依然在运转，文明依然在前进，新的故事依然在发生。但在这个小小的山谷里，时间仿佛静止了，只剩下桃花年年盛开，琴声岁岁悠扬，还有一个关于罪与赎、爱与囚、理想与现实的传说，在春风中轻轻诉说。
赤尤没有死。
他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活着的方式，不是作为战神，不是作为统治者，不是作为变革者，而是作为父亲，作为丈夫，作为一个在错误中学习、在囚禁中领悟、最终与自己和解的普通人。
这或许不是史诗的结局，但这是人生的结局。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