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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神农架隐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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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外面..….”赤尤急切地问。
“外面一切都好。”姜棉避开他的眼睛,低头搅动药碗,“阿广他们在处理政务,九黎军已撤回东夷,轩辕氏也没有进犯。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
赤尤沉默了。他感觉哪里不对劲,但重伤初醒的虚弱和见到妻女的喜悦交织在一起,让他暂时压下了疑虑。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这座庄园里慢慢恢复。
庄园确实和黎川宅邸一模一样:明镜池的锦鲤还是那些花色,承晖堂的书架上摆着他熟悉的竹简,栖梧院里甚至移植了那株他和姜棉一起种下的梅花。只是庄园外围多了些奇特的布局,石块按照某种规律排列,树木栽种的位置暗合阵法,连溪流的走向都经过精心设计。
起初,赤尤只当这是为了保护他而设的防御工事。直到一个月后,他伤势好转,试图展开黑翼飞上天空查看周围环境时,才发现了真相。
当他升至十丈高度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云雾翻涌,气流变得诡异而狂暴。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向下拉扯,无论他如何奋力振翅,都无法突破那片云雾。最终他力竭坠落,被早有准备的侍卫接住。
“这是九天玄女的‘天罗阵’。”姜棉那天晚上坦白,“不是为了防外敌,而是为了防止你离开。”
赤尤盯着她,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冰冷:“囚禁?”
“是保护。”姜棉坚持这个说法,“你的伤势需要绝对静养,至少三年不能动用力量,更不能参与外界的纷争。赤尤,答应我,就待在这里,陪着我和黎曦,好吗?”
她握住他的手,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我不能再失去你。”
那一刻,赤尤心软了。他看着妻子憔悴的脸,看着不远处熟睡的女儿,最终点了点头。
他告诉自己:也许真的该休息了。征战半生,伤痕累累,如今天下太平,如果姜棉说的是真的,为什么不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春天,赤尤教黎曦辨认草药。
小女孩继承了母亲的天赋,对植物有着天然的亲近。赤尤抱着她走在庄园的桃林中,这里的桃树竟然也在开花,虽然比浊陆那片晚了一个月。
“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这是蒲公英,可以消肿..….”他耐心讲解,黎曦认真地听,不时伸出小手轻轻触摸花瓣。
“哪里有更多的草药,我要全部认识它们。”黎曦说。
“在我们老家有,”赤尤望向北方,那是东夷的方向,“等父亲伤好了,就带你去见更多草药。”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到身后不远处,姜棉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眼中满是痛苦。
夏天,赤尤开始整理庄园里的藏书。
这些书大多是姜棉从神农氏和东夷运来的,涵盖农耕、医术、天文、地理。赤尤发现,其中不少竹简上有姜棉的批注,她在研究如何提高作物耐寒性,如何在地下建造保温窖储存粮食,如何利用有限资源养活更多人。
“这些是你写的?”他问姜棉。
“嗯。”姜棉正在织布,头也不抬,“小冰河期还没过去,外面的日子依然艰难。总得想办法让更多人活下去。”
赤尤沉默地翻阅着那些竹简。上面记载的方法温和而务实:改良农具以提高效率,推广轮作以保护地力,建立互助制度以共渡难关,没有他那种“减少人口以平衡资源”的残酷逻辑,却似乎更可行,更人道。
“如果当年我选择的是这条路..….”他喃喃自语。
“什么?”姜棉抬头。
“没什么。”赤尤合上竹简,望向窗外。
秋天,庄园里来了访客。
是阿广和阿禄。两人都穿着常服,没有披甲,但赤尤一眼就看出他们瘦了,也疲惫了。
“大哥!”阿禄一见面就要跪,被赤尤扶住。
“起来,让我好好看看。”赤尤拍着弟弟的肩膀,“外面真的太平了吗?”
阿广和阿禄对视一眼,阿广开口道:“轩辕氏占据了中原大部,但未进犯东夷。我们在按炎帝...…按姜棉陛下的新政推行农耕改革,情况正在好转。”
“姜棉陛下?”赤尤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阿禄低声道:“大哥,浊陆之战后,各部族推举嫂子为天下共主,继承炎帝之位。她...…她做得很好。”
赤尤怔住了。他缓缓坐下,良久,才苦笑道:“所以她现在是炎帝,而我...…是她的囚徒?”
“不是囚徒!”阿禄急切道,“嫂子是为了保护你!轩辕氏和很多部族都要求处死你,是嫂子力排众议,宣称你已经死了,才保下你的性命。这座庄园,这个谎言,都是为了.…..”
“为了什么?”赤尤冷笑,“为了让我像个废人一样在这里度过余生?”
“为了让你活着!”阿广突然提高声音,眼中含泪,“大哥,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恨你吗?你知道‘净化计划’曝光后,那些失去亲人的人有多想食你肉寝你皮吗?如果不是嫂子用她的声望和智慧周旋,你早就...…早就…...”
他说不下去了。
赤尤看着两个弟弟,看着他们眼中的痛苦和无奈,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他缓缓说,“我真的是囚徒。不是被姜棉囚禁,而是被我的罪孽囚禁,被那些死者的亡魂囚禁。这座庄园不是监狱,是我的忏悔室,是我用余生偿还罪债的地方。”
那天晚上,赤尤第一次没有吃晚饭。他坐在明镜池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号令百兽的男人,如今只是一个面色苍白、脖颈带伤、连飞翔都被禁止的囚徒。
姜棉找到他时,他正试图用手去捞水中的月亮。
“赤尤.…..”她在他身边坐下。
“你骗了我。”赤尤没有看她,“天下没有太平,战争没有结束,我也没有被原谅。我只是被你藏起来了,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是。”姜棉这次没有否认,“我骗了你,囚禁了你,用温柔的手段剥夺了你的自由。赤尤,你可以恨我。但天下已经太平了,战争也已经结束了,我原谅你了,有很多黎民百姓是记得你的恩德的,毕竟你做过那么多好事。”
“我不恨你。”赤尤突然说,声音异常平静,“我只是觉得悲哀。为我自己的愚蠢悲哀,为那些因我而死的人悲哀,也为你悲哀,你本可以做一个被万人敬仰的明君,却要为了我这个罪人,背负欺瞒天下的罪名。”
他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姜棉:“告诉我真相吧。所有真相。”
于是,在那个秋夜的池边,姜棉说出了全部:
轩辕氏并没有放过东夷,只是暂时无力南侵;各部族对赤尤的仇恨并未消退,每天都有要求“诛杀魔君余党”的呼声;她以炎帝身份推行的新政阻力重重,那些曾受赤尤压迫的部族根本不信任她;而最危险的是,轩辕氏正在暗中调查赤尤是否真的死亡,姬鸿从不相信那个男人会那样轻易死去...…
“但无论如何,”姜棉握住赤尤的手,“你活着。这就够了。在这里,你可以陪着黎曦长大,可以读书种菜,可以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没有那些沉重的责任。赤尤,这不正是你内心深处想要的吗?”
赤尤没有回答。他只是抬头看着被阵法扭曲的天空,看着那些永远无法触及的星辰。
冬天,神农架下了第一场雪。
黎曦兴奋地在雪地里奔跑,赤尤跟在她身后,小心地防止她摔倒。小女孩的脸冻得通红,却笑得无比开心,这是她记忆中的第一场雪。
“父亲,雪花是从哪里来的?”她捧着一捧雪问。
“从很高的天上来。”赤尤说。
“那父亲的黑翼也能飞到那么高吗?”
赤尤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向自己的翅膀,自从那次试图突破天罗阵失败后,他就再没有展开过它们。黑色的羽毛有些失去了光泽,像是被遗忘的荣耀。
“曾经可以。”他最终说,“但现在不行了。”
“为什么?”
“因为父亲做错了事,被惩罚不能飞了。”
黎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说:“那等父亲被原谅了,就能再飞了,对吗?”
赤尤愣住了。他看着女儿纯真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也许吧。”他轻声说,将黎曦抱起来,“走,我们回去,母亲该等急了。”
回到屋内,姜棉正在准备晚饭。简单的粥,几样山野菜,还有一块不大的熏肉,这是庄园能提供的最好的伙食了。赤尤知道,外面世界的粮食危机依然严峻,姜棉把大部分资源都调拨给了灾区,自己过着简朴的生活。
“今天有信来。”吃饭时,姜棉看似随意地说,“刑夭在西南边建立了自治领,收留那些不愿意归顺轩辕氏的部族。他们自称‘赤尤遗民’,还在坚守你的一些温和版本的理念。”
赤尤筷子顿了顿:“刑夭他还好吗?”
“不太好。”姜棉实话实说,“轩辕氏视他为眼中钉,几次派兵围剿。但他很顽强,利用地形和当地人支持,硬是站稳了脚跟。他在信中说……说他永远等你回去。”
赤尤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刑夭,他最忠诚的兄弟,在荒凉的山区间坚守着一个已经破灭的理想,等待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归来的王。
“还有,”姜棉犹豫了一下,“中原开始有传言,说赤尤没死。有人说在深山里看见过长着黑翼的人,有人说食铁兽还在某处等待着主人的召唤,姬鸿已经派人四处探查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赤尤问,“如果有一天,他们找到这里?”
姜棉放下碗,直视他的眼睛:“那我就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赤尤还活着,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战神,只是一个想陪着女儿长大的普通父亲。如果他们非要杀戮才能平息仇恨,那就先杀了我。”
赤尤震惊地看着她。那一刻,他在妻子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决绝,那是一种可以为了守护所爱之人,与全世界为敌的决绝。
“不值得。”他摇头,“为一个罪人,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姜棉握住他的手,“赤尤,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不甘,还有想要改变世界的雄心。但请相信我,有时候放下比坚持更需要勇气。留在这里,陪着我,陪着黎曦,让我们把这个小小的庄园,经营成乱世中最后的桃源,好吗?”
赤尤看着妻子,看着旁边正在笨拙地用筷子夹菜的黎曦,最终点了点头。
但那夜,他失眠了。
他走到书房,点亮油灯,开始在一卷空白的竹简上写字。不是军令,不是政论,而是一些零散的想法,关于如何改良农具,关于如何驯化耐寒作物,关于如何建立公平的资源分配制度,都是他在阅读姜棉那些藏书时产生的思考。
写到最后,他添上一行字:
“若当年以此心待天下,何至今日困于此间。”
第二年春天,桃林又开花了。
赤尤带着黎曦在林中散步,教她辨认不同品种的桃子。黎曦聪明伶俐,开始学习识字和简单的算术。
“父亲,为什么这里的桃树和浊陆的不一样?”黎曦突然问。
赤尤心中一震:“你去过浊陆?”
“没有。但母亲说过,浊陆有一片很大的桃林,是父亲……是父亲离开的地方。”黎曦小心地选择着词汇,“那里的桃花是白色的,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