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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所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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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宇这几天心情好,每天加班到很晚也精神抖擞,跟吃了壮牛精似的,同行的长辈都取笑他是不是谈女朋友了整天这么开心。
蒋宇羞涩地摇头说没有。
那些个大哥捧着盒饭,面面相觑,挤眉弄眼,以一种你知我知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调笑戏弄蒋宇:“没事啊,没有就没有哈哈。”
蒋宇也没那个心思和他们争辩,让他们误会去,反正在他心里也差不多。
虽然还有几十座山需要翻。
端午过后,天气越来越热,工地里时时有人中暑。蒋宇身体没那么差,但也被熬的吃不下饭。不吃饭下午就没力气干活,吃了又难受,老想吐,怎么都不是滋味,索性他就每天泡点糖水喝,饭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完的等到晚上凉风来了就有胃口了。
一直跟着关系比较好的那位大哥,儿子结婚去了,所以请了两天假。午饭的时间,蒋宇吃了点青菜就吃不下了,一个人热得无聊,就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根笔,曲起来的一条腿上放着一个日记本,又开始写东西。
正写得入神呢,一个粗犷的嗓子喊他。
蒋宇站起来往楼下看,是另一位大哥。女儿最近放暑假了,每天中午都来给他开小灶,把大家都羡慕得不得了,这不,手里还提着好几袋东西呢。
“张大哥,你叫我什么事?”
那张大哥指了指快一百米的门口:“有人找你!你快下来,那人估计等了好久了,满头是汗。”
廖青禾愣了一瞬,多问一嘴:“谁啊?”
“我哪知道,就一个男的,应该和你差不多大,或者比你大一点。”
蒋宇一听,笔记本直接扔在地上,跟长了四条腿似的,一眨眼就不见了。
他到了门口,左顾右盼,没见到人,正准确出去找,就看见廖青禾蹲在地上,蔫了吧唧的,额前的细发都湿透了。
他擦了擦手,背到身后,站到他面前挡太阳,很兴奋,胸腔都在跳:“哥!你怎么来了?”
廖青禾在这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等到个能传话的来,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冷不丁被这狮吼一震,慢悠悠地站起来,微微仰头,眯着眼睛:“哦,你出来了。我路过这里办事,想起你在这里做事,所以就顺路给你带点东西。”
廖青禾错过他,走到车旁边,从车兜和车厢里提出来好多东西:“这里面有午晚饭,还有水果,我给你榨了两瓶果汁,里面还放了冰块,你热了就喝两口。这个箱子里是藿香正气水,天气热,容易中暑,你防着点。”
蒋宇接过来,眼睛亮亮的,眼巴巴地盯着他:“哥,你来这里做什么事啊?这么热的天为什么不晚点再来。”
廖青禾拿出纸巾擦去满脸的汗,摆摆手:“我没事,晚来人家就关门了。你快进去吧,吃完饭还能多歇一会,晚一点又该上班了。”
蒋宇点头:“好。”见廖青禾坐上车拧钥匙要走,恋恋不舍地往前,立在车头:“哥,你下次,还来不来?”
廖青禾摸上车把手,故作纠结了一会:“看情况吧,如果还有事情的话可以来,不过我也说不准。”
蒋宇把东西换到左手,从裤子里掏出手机:“哥,你加下我联系方式吧,下次来直接打电话给我就好了,你就不用等这么久了。”
廖青禾眼眸垂向那方方正正的手机,停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不要了:“不用,我来不来另说呢,再说吧,啊。快进去。”
蒋宇捏了捏手机,有些失落,但面上没有表情出来,因为哥哥能给他送东西已经足够他开心一段时间了:“那行,你回去小心点,下次要是再来,就晚点来,我们这有提供盒饭的。”
廖青禾边倒车边笑:“好,我知道了,你快进去吧。”
至此之后,蒋宇每一天中午一下班就跑去门口等,有一次还晕倒了,把同行吓个半死,让他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你这么积极做什么,你哥来不来让他和你说一声好了,又不是没有手机。”他旁边许是看出了点不寻常,推了推这直愣子的手。
蒋宇摸摸头,没搭理他们,决定以后带着糖水或者藿香正气水出去等,还特地买了把伞,不过是打算给廖青禾用的,上次看他等了这么久,难过了好久。
连着快一个月,廖青禾就来过那一次,他也不知道要不要再继续下去。不要吧,又担心廖青禾向上次那样等自己等半天,要吧,又怕他不来。自我纠缠半天,还是决定让每天中午都出去的大哥帮他盯点着,一看见他哥就立马给他打电话,还每次都把伞塞大哥手里。这大哥嫌啰嗦,但也理解,所以没拒绝。
新一轮的水果又开始丰收,廖青禾这段时间一直忙着赚钱。想多赚点,有了本金开个小店,他就不用跑来跑去,闲下来了,时间也充裕多了,他有好多想做的事情都没做呢。
这日是蒋宇没出去的第二天,仍旧是坐在二楼的柱子旁边写日记。他写的东西不多,一般不会超过两句话,唯独廖青禾来的哪一天写了满满当当两页纸。字虽然不多,但一天就要一页,这才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一个本子就快没了。
廖青禾起了个大早,给自己和蒋宇做饭。他想要带过去的东西昨晚上忙完了就已经打包好了,比上次多了好多东西。因为他高估自己了,还以为能一个星期去一次,没成想都快一个月了,所以带的吃的用的多一点,以备需要。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一天起来心慌的要命,老是打翻东西,昨晚做了个噩梦,记是记不清了,兴许是没睡好。
他出门的时间比上次还早,但到的晚,因为路上碰上了警察和120,要给他们让道,所以耽误了一些功夫。
到的时候不见蒋宇就算了,连平常那个大哥也不见了。他想进去,门口的保安不让,说是里面发生了一起安全事故,警方正在调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本来今天精神状态就不好,这一听,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心慌得更厉害,手里提着的东西被抖掉了。他弯腰捡起来,捂着胸口,牙齿在打架:“大哥,你知道是谁吗?”
那保安大哥仰头看着蓝天思考了一会,摇头:“不知道是谁,但听说直接从二楼掉下来,本来不致死,你说是吧?但运气太差了,那底下放着钢筋,那兄弟的胸口直接被钢筋捅穿了。因为还发生了爆炸,炸下来的水泥块直直地掉下来,砸扁了半个脑袋。”他摇着头,惋惜地啧啧几声,眼睛红红的,叹了口气:”救是救不活了,只能去医院让医生把钢筋取出来,好做后事。”
这廖青禾被他说得心惊肉跳的,一时情急,竟上前拎着保安的领子:“他长什么样!长什么样!”
保安就只是一个保安,那里管得了这么多。担心是来闹事的,甩开他的手,指指右边:“你别来找事啊,你要是他家人你就去看看,就在本市的人民医院,或者你找警察,警察快,他们的车在正大门,你到那个地方去找,去找。”
廖青禾抛下手里的东西,绕了半圈,吵着闹着要闯进去。一名警察出来询问情况,廖青禾语序不通地向他讨要出事的人的身份。
那警察不疑有他,从兜里拿出出事时拍的照片。
蒋宇就这么躺在水泥地上,胸口处、头部都是血,整个人都被血包围。
廖青禾到医院的时候,蒋宇胸口上的钢筋已经被拔出来了,身上盖的白布染成了红的。
伤口很烂,本来可能只是一个洞口。但人没气了,医生不需要再顾虑这么多,能拔出来就好了。
“他手上一直拿着一本日记本,都被血糊了,看都看不清,死了也不愿意放下。进手术室前两名护士一起掰他的手,掰不动,怕弄坏了遗物,现在还在他手上攥着。”
护士的话一直萦绕在他耳边。他坐在蒋宇身旁,一碰,那日记本就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很多病人都睡不好觉,说是老是有杜鹃鸟叫,又惨又凄凉,睡都睡不着,一睡就被叫醒,心脏扑通扑通地跳,都快得心脏病,老人小孩撒泼着快把鸟赶走。
值晚班的护士都很无奈,这医院里哪有杜鹃啊,就只有一个人呕心泣血地哭,守着一具发白发凉的尸体。
蒋宇死后的两个月,廖青禾的银行账户在同一天收到了福建省公安局政工部门打过来的15万奖金和工地保险的35万赔偿款。
蒋宇死后的第一个下雪天。廖青禾起得很早,昨晚睡得晚,两只眼睛下面乌黑乌黑的。其实不只是昨晚,他这几个月精神状态都很糟糕。
他养了几只鸡和一条小土狗和小猫,平时就先把它们给喂了,然后再把菜给浇了,剩下的时间就在院子里坐一天,一动不动,生意也不去做了。
早就不做了。蒋宇出事之后他就很少踏出这里。
今日也是如此,不过也有点不一样。
他把鸡啊猫啊狗啊全给喂了,然后空腹喝了一点酒,把剩的几片安眠药全给吞了,就坐在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结束。
院子里的猫和狗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在叫,吠个不停,把来给他送鸡蛋的毛大娘都喊得人心惶惶。
这毛大娘几日前来找廖青禾,说是快过年了,他儿子要回来,只能回来这几天,大年初一都不在家,让他订几盒鸡蛋,过年做蛋饺茶叶蛋甜酒冲蛋什么的,圆圆满满,以后家人都不分开。
廖青禾没说什么,只是麻烦她送过来。
毛大娘一进门看见地上躺着个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收敛了,鸡蛋也不管了,直接堆在门口,要去扶人。
她喊了好久都没把人喊醒,刹时三魂七魄没了一半,连滚带爬出去喊人。
廖青芜回来后的第七天,也恰好是廖青禾死后的第七天,她从国外赶回来的,明天哥哥就要下葬了。
她一个人坐在哥哥的房间里哭得头昏脑胀,偶然发现了床头柜平整地放着一张银行卡,卡的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密码,而密码的下面,有一份写了三张纸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