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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男人和男人...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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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光线昏暗,壁灯的光晕开一小圈,勉强照亮床边和桌子。
沈谷恒靠着墙坐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很小一团,脸深深埋在并拢的膝盖之间,只露出一点乱糟糟的黑发和通红的耳尖。
他肩膀的颤抖没有停,反而因为房间里过分的安静而更加明显,像在拼命压抑什么。
嘴里的糖豆早就化了,可那股甜到发齁、又带着诡异草莓香精的味道顽固地出现在舌根和上颚,怎么都散不掉。
更散不掉的,是嘴唇上那一触即分,冰冷又滚烫的触感。
冰冰的是玄咎的嘴唇,还有那颗糖。
滚烫的是聚光灯,是周围密密麻麻的视线,是镇长脸上那副假惺惺的笑容,也是他自己瞬间飙升的体温和快要炸开的心跳。
从来没……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
那么近,近到他看清了玄咎垂下的睫毛,看清了碎发下那只左眼里一闪而过的、冰冷机械的转动和那点红得刺眼的东西。
男人的嘴唇,男人的气息,蛮横地贴上来,不容拒绝地把一颗糖渡进他嘴里。
这不对,这不对,这不对……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这三个字在疯狂冲撞。
他从来没……没被人那样碰过,小时候妈妈会亲他额头,但那不一样。
爸爸不会碰他,沈家的人看他像看脏东西。
别的孩子?他根本没有朋友。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嘴唇碰他的嘴唇,虽然只是为了传递一颗该死的糖。
而且是个男人。玄咎是男人。不应该是这样的,男人和男人……不对。
恐惧还没退潮,另一种更陌生、更让他浑身发毛的感觉又漫了上来。
从被碰过的嘴唇开始,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脖颈,烧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一点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那点呜咽。
玄咎靠在门边的墙上,离沈谷恒不远不近。
哨子在他指尖慢悠悠地转,转一圈,停一下,又转一圈。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显出一种事不关己的慵懒。
仿佛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聚光灯中央干了那档子事的人根本不是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捏过沈谷恒下巴的指腹,到现在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体温的冰凉。
和那小子皮肤下清晰可感的轮廓。
还有那两片哆嗦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碰上去的时候,像碰到一块冻僵的、随时会碎裂的糖片。
麻烦,玄咎心里划过这两个字,没什么情绪。
哨子在他指尖转得又快了点,带起一点微弱的气流。
他右眼余光能瞥见地上那团发抖的影子,心里那点恶劣的兴味又冒了头。
吓成这样?至于么。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程钰检查完最后一扇窗户,拖着伤腿慢慢挪到床边坐下,金属支架磕在木地板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脸色绷得很紧,一半是刚才急匆匆赶路累的,另一半是憋着火。
他狠狠揉了把脸,又忍不住揉了揉刚才被玄咎和沈谷恒那出闹剧激得发麻的脑袋。
“靠。”他低低骂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这他妈都什么跟什么,那个糖胡子老变态,还有底下那群假人……真够恶心的。”
迟段坐在他旁边那把房间里唯一的硬背椅子上,重新打开了电脑。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镜片后的眼睛快速扫过滚动的数据流。
“规则演绎型副本的经典操控手段之一。”
“通过设计具有公开羞辱性质、或强制违反社会常规及个人隐私底线的互动环节.”
“测试玩家在群体压力下的服从值,同时逐步侵蚀个体心理边界,为后续更深层次的控制铺垫。”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没离开屏幕,语气平板得像在念教科书,但接下来说的话就带上了他特有的那股子冷飕飕的刻薄。
“不过比起分析这个,我建议你先关心一下你那条快散架的腿,还是说你打算在接下来的六天里,都用单脚跳来表演你的英勇无畏?”
程钰扭头瞪他,因为腿疼和火气,眼尾有点发红:“我腿散架?总比某些人强,离了那块破板子就手无缚鸡之力,真遇上事儿跑得比谁都快!”
“数据分析能有效降低你因鲁莽冲动而提前触发死亡规则的概率,间接提高全队生存率,这叫智力贡献。”
迟段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调出刚刚记录下的夜间规则界面,看都没看程钰。
“比如现在,规则第二条,无论听到任何声音,不要回应,不要窥视窗外,而你。”
他终于抬起眼,镜片反着光,看向还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的白序。
“是打算用你的后脑勺验证一下这条规则的真实性,还是觉得自己的运气好到可以无视基础提示?”
白序没回头,他掀起窗帘一角的手早已放下,但人还站在窗边。
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彩色雾气,像有生命般贴着玻璃缓缓移动。
将糖果色的路灯、七彩的鹅卵石街道、更远处城堡尖顶那点粉红色的光晕,全都吞噬、扭曲成模糊暧昧的色块。
雾气似乎在朝着旅馆的方向流动,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香气,里面混着更明显的灰尘和木头受潮的味道。
还有声音。
很轻,很飘忽,断断续续,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却又顽强地钻进耳朵。
“……总有一条蜿蜒在……童话镇里七彩的河……沾染魔法的乖张气息……却又在爱里曲折……”
“……川流不息扬起水花……又卷入一帘时光入水……让所有很久很久以前……都走到幸福结局的时刻……”
歌词听不真切,但那空灵又诡异的童声哼唱,一层层缠上来,往骨头缝里钻。
白序松开窗帘,布料垂落,隔绝了大部分光影和那若有若无的歌声。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木桌表面冰凉。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白色石子和阴币,并排放在桌上,石子触手寒意更重。
阴币则在微微震颤,不是遇到食物时的渴望悸动。
而是一种抵触排斥的嗡鸣,对周围无处不在的规则力量的本能抗拒。
“今夜不会平静。”白序开口,声音不高,在房间里却字字清晰。
他目光扫过桌上两样东西,又抬起,掠过房间里每个人的脸。“规则提到了‘友谊勋章’,拿出来。”
玄咎啧了一声,手指停下,哨子握进掌心。
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棒棒糖形状的金属徽章,看都没看,随手就往桌上一扔。
徽章在木桌上弹跳了一下,发出叮当脆响,滚了两圈才停住。
徽章做工粗糙,廉价的彩漆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
沈谷恒还蜷在地上,听到白序的话,身体几不可察地又僵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很红,眼眶里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眼神空洞又惊惶。
他低头,看向自己一直紧紧攥着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白色。
他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手指,掌心里躺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棒棒糖徽章,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潮湿。
他盯着那徽章看了几秒,像是看什么脏东西,然后猛地抬手,把它丢到桌上,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厌恶。
徽章落在木桌上,啪的一声,滚到了玄咎那枚旁边。
迟段将电脑摄像头对准两枚徽章,快速扫描。
“材质,普通锌铝合金,表面涂层,含荧光粉和微量放射性着色剂,内部,”他敲了几下键盘,放大能量读数。
“有持续性的、极低频能量波动,特征类似标识信标,作用范围大概覆盖整个镇子。”
“镇长说这是临时身份证明。”程钰盯着那两枚徽章,眉头拧得死紧。
“意思是没这玩意儿,在镇上就寸步难行?还是有了这玩意儿,咱们走到哪儿都像挂了盏灯?”
“两者都有可能。”迟段关掉扫描界面,“建议进行物理隔离,比如用锡纸包裹,或放入屏蔽袋。”
“但不要损坏或试图丢弃,避免触发‘不珍惜朋友心意’或‘损坏童话镇公共财产’之类的衍生规则。”
玄咎嗤笑,弯腰捡起自己那枚徽章,在指尖抛了抛,又接住,动作随意得像在玩一颗石子,“麻烦。”
就在这时,窗台上,那盆一直哼着不成调歌谣的花,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唱完,是硬生生掐断,房间里骤然陷入一种更深沉、更紧绷的安静。
连窗外那飘忽断续的童谣哼唱,也消失了。
咚咚。
很轻,很缓的敲门声。
两下,停顿,又一下。
不是他们这扇门,声音来自走廊,是隔壁房间的门板被叩响。
沈谷恒猛地抬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因惊恐而放大。
玄咎抛接徽章的动作顿住,哨子无声无息滑入掌心,被他牢牢握住。
程钰放在床沿的手瞬间握紧了短刀的刀柄,骨节发白。
迟段悬在键盘上的手指停下,屏幕被他快速调至最低亮度,近乎熄灭。
白序的目光转向他们自己房间紧闭的房门,门锁得好好的,门下的缝隙一片漆黑。
咚咚咚。
隔壁的敲门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清晰,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甚至称得上礼貌的节奏。
“玛莎婆婆……您睡了吗?”一个稚嫩清脆的女孩子声音在走廊里响起,甜甜的,带着笑意,在过分安静的夜晚走廊里回荡。
“莉莉来给您送晚安牛奶啦!”
是白天在街上见过的那个抱着兔子玩偶的小女孩,莉莉。
可隔壁房间,住的是海卫小队的人,六个大男人,根本没有什么玛莎婆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甜甜的、带着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听起来离他们的房门似乎近了一点点。
“没有人吗?真可惜呀……”声音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失落,“糖胡子镇长特制的牛奶,放凉了就不好喝了呢。”
嗒,嗒,嗒。
很轻的脚步声,穿着小皮鞋,踩在铺着厚绒地毯的走廊上,本该悄无声息。
但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绝对安静里,那一点点细微的摩擦和落足声,却被放大得无比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神经末梢上。
脚步声停住了。
就停在他们门外。
一门之隔。
房间里,空气凝固了,程钰的呼吸屏住,握刀的手背青筋隆起。
迟段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门板,手指悬在电脑的一个特定按键上方。
玄咎握着哨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
沈谷恒整个人僵在地上,连颤抖都忘了,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瞪着那扇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外面站着的东西。
白序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门板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
门外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呼吸,没有衣料摩擦,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恶意。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那个甜甜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几乎紧贴着门板响了起来。
近得让人头皮发麻,仿佛说话的人就直挺挺地站在门外,脸紧紧贴在门缝上,正对着里面的人笑。
“大哥哥……你们已经睡了吗?”
“莉莉的牛奶送不出去了……可以请你们喝吗?”
“可甜了……是糖胡子镇长用最甜的梦和星星的粉末做的哦……”
“喝了,就能做一个……很长、很长、很~甜~的梦哦……”
声音甜得发腻,每个字都拖着黏糊糊的尾音。
伴随着话语,一股更加浓郁的气味,竟然丝丝缕缕地从门缝底下渗了进来。
沈谷恒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被掐住的抽气。
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脸颊的肉里,才没让更惊恐的声音漏出来。
玄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下撇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冷笑弧度。
他握紧哨子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骨质的孔洞。
迟段的手指无声地按下了电脑上的某个键,屏幕边缘一个极小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又熄灭。
程钰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一个皮制小包,里面是他之前副本里攒下的一点可能有用的零碎。
白序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对着房间里其他四人,做了一个清晰、明确的手势。
别动。
别出声。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