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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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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模拟窗透进来,是冷的。
程钰坐在控制台前,盯着屏幕。
地图上的红潮暂时凝固,但代表沈家老宅的那个点,依旧刺眼地亮着。
他右臂的伤处传来隐隐的酸胀,是迟段说的肌肉恢复期的正常反应。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
个人通讯器在口袋里震动。
很轻,但有特定的节奏。
程钰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快速敲击虚拟键盘的迟段。
迟段没抬头,专注地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
程钰走到隔离间另一侧的角落,接通。
“爸。”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才传来声音。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是努力维持的平和,但底下的紧绷藏不住。
“小钰,在哪儿呢?新闻看了吗,城里不太平。”
“嗯,看了,我没事,在一个朋友这儿,很安全。”程钰的声音压得很低。
“朋友?哪个朋友?”男人的追问立刻跟过来,关切里混着习惯性的审视。
“是不是又跟迟家那小子在一块儿?小钰,听爸一句,迟家那边水太深,离远点,上次的事还不够你长记性?”
程钰的眉头拧紧了。
他握着通讯器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但声音依旧平稳:“爸,我的事我心里有数,您别操心,顾好自己的身体。”
“我能不操心吗?!”那边的声音泄出一丝压不住的焦急。
“你看看外面现在什么样子!那是能胡闹的时候吗?告诉我你在哪儿,我马上派人去接你回家!家里什么都是最好的,比你在外面强!”
“爸。”程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是疲惫却固执的坚持。
“我不是小孩了,有些事,我得自己面对,挂了,您早点休息。”
不等那边再开口,他切断了通讯。
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胸口微微起伏。
过了几秒,他才把通讯器揣回口袋,走回控制台,脸色不太好看。
迟段依旧在敲键盘,仿佛对刚才的对话毫无所觉。
但在他面前的另一个分屏上,一行极其简短的加密信息刚刚发送出去,接收方的标识是一个抽象的齿轮嵌套图案。
信息内容只有两个字:“安,勿念。”
发送完毕,信息窗口自动粉碎消失。
迟段端起旁边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转向程钰,声音是他一贯的平稳腔调,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
“沈家老宅的波动读数在过去一小时内有三次规律性微升,疑似周期性投喂。”
“旧货市场方向的冲突残留正在被快速净化,手法专业隐蔽,非官方常规风格,有第三方介入痕迹。”
程钰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烦乱的情绪压下去,身体前倾,凑到迟段旁边看向屏幕。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程钰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物传过来,带着一点训练后未散尽的热意。
“这个波段衰减模式…有点眼熟。”程钰指着频谱图上一条细微的波动曲线。
“像不像我们第一次在‘数据深渊’那个副本里,你教我拆解的那个底层清理协议的变种?当时为了绕过它,我差点被反制程序烧了神经元。”
迟段推了推眼镜,身体不自觉地也向程钰那边偏了偏,两人的手臂贴在了一起。
他指尖飞快地调出另一份深层的协议分析记录,进行比对。
“相似度72.3%,但这里的应用更…精妙,几乎抹去了所有特征码。”
他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地落在程钰近在咫尺的侧脸上,呼吸轻轻拂过程钰的耳廓。
“你那次神经元过载,是因为强行突破了三层加密锁,不是反制程序的问题。”
程钰耳朵有些痒,他偏了偏头,但没移开,目光仍盯着屏幕。
“三层?我记得是四层,最后一层是你临时写的补丁,才把我从数据流里拽出来。”
“不然我可能就成那个副本里第一个被自己破解程序困住的玩家了。”
迟段沉默了一下,手指在虚空中停顿了半秒。
“是四层。”他声音低了些,“那个补丁…写的时候手有点抖。”
程钰也顿了顿。
他想起了那个昏暗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的副本空间。
想起了迟段在通讯频道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指令。
也想起了最后意识被强行拉回时,手腕上同频手环传来的几乎烫伤皮肤的剧烈震动,和迟段那句压抑着什么的“…没事了。”
那时他们刚组队不久,在惊悚裂缝的随机匹配里撞上。
程钰凭着一股莽劲和军中练出的身手在前冲,迟段则躲在后方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数据手段开路或设陷。
彼此不熟,甚至带着戒备,却阴差阳错地闯过了那个高难度的副本。
从那时起,一种古怪的默契就开始滋生。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两人的肩膀还靠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细微的颤动。
程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迟段搭在键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
然后,几乎同时两人都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旁边让开了一点距离。
程钰直起身,咳嗽了一声,摸了摸鼻子。
迟段推了推眼镜,将视线重新聚焦在屏幕上,耳根却不可察觉地红了红。
“总之,”迟段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稳。
“如果是信息守夜人的手法,那他们的介入意味着旧货市场出现了高价值的规则污染源,或者他们发现了值得清理的异常数据体。”
“守夜人…”程钰眼神凝重,也强迫自己回到正题。
“他们不是只对规则和数据层面的污染感兴趣吗?”
“通常如此。”迟段调出守夜人零星的档案,“但也不排除,有东西从那边渗过来了。”
两人的交流恢复了专业和简洁,但刚才那一瞬间过于贴近的温度和呼吸,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
玄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没躺沙发上,而是盘腿坐在隔离间的玻璃墙边,背对着里面昏睡的沈谷恒。
他嘴里叼着哨子,没吹,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很慢、很慢地转过头,脖子发出轻微的声音。
他的目光掠过玻璃墙内的沈谷恒,然后停在了自己映在玻璃上的有些模糊的倒影上。
他盯着倒影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对着倒影,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无声的扭曲的又完全不像笑的笑容。
维持了这个表情几秒钟,他才转回头,重新看向天花板,脸上的表情消失了,恢复成一片茫然。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座怪异的雕像。
只有偶尔,他的耳朵会几不可察地动一下,收集着远处的声音。
沈谷恒在隔离间里动了动,似乎快要醒了,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
玄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依旧没有转头去看。
他只是将嘴里叼着的哨子,用舌尖顶出来一点,又缓缓收回去。
如此反复,像在玩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
程钰和迟段已经结束了关于守夜人的讨论。
迟段正在联系黑市上那个声称拥有回响廊巷路线图的情报贩子,程钰则开始检查装备。
白序的隔间门开了。
他走出来,脸色是惯常的缺乏血色的苍白,银白的瞳孔在晨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团长。”程钰和迟段同时开口。
白序微微颔首,走到控制台前,目光扫过屏幕。
迟段快速汇报了情况,白序听完,简短下令。
“尝试交易路线图,程钰,清点装备,准备应对突发情况,玄咎,监听重点区域和那两只动物。”
“明白。”几人应道。
玄咎吹了声短促的哨音,身体却依旧保持着那个望向天花板的姿势,只有耳朵微微动着。
时间推移。
沈谷恒醒了,在迟段的指导下开始进行模拟频率的收放训练,过程艰难,但他坚持着。
下午,程钰的个人通讯器又响了。
是他父亲,语气疲惫,提到迟段的母亲也联系了他,声音带着哽咽。
程钰沉默地听完,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别担心”,便挂了电话。
他走回控制台,看了一眼迟段。
迟段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程钰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是拿起水杯,走到饮水机边,接了一杯温水。
走回来时,他脚步顿了顿,将水杯轻轻放在迟段手边控制台的空位上,手指无意间擦过迟段放在台面上的手背。
迟段敲击键盘的动作停了半拍,指尖蜷了一下,没有抬头,但低声说了句:“谢谢。”
程钰嗯了一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短刀继续擦拭。
刀刃上映出他微微闪动的目光。
傍晚时分,一直静止不动的玄咎,忽然毫无预兆地,整个人向后一仰,后脑勺咚一声轻响,撞在了隔离间的玻璃墙上。
他维持着这个仰倒的姿势,眼睛依旧望着天花板,但瞳孔微微收缩。
“来了。”他说,声音有点飘,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和某种冰冷预感的古怪腔调。
“什么来了?”程钰立刻站起。
玄咎没回答,而是保持着仰倒的姿势,侧过耳朵,紧紧贴在了玻璃墙上。
他的眼睛闭上了,全部精神似乎都集中在了听上。
几秒后,他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坐起来,脸上第一次没了那种惯常的神经质笑容,只剩下一种锐利的近乎野兽般的警觉。
“地下…很多…在动…往这边…很快!”他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什么。
“不是沈家那些垃圾…是别的…更饿…对你的味道…”他看向白序,眼神凝重。
“头儿,它们是冲你来的,你,还有这屋子里的规则残留,对它们来说像黑夜里的火。”
几乎在玄咎话音落下的同时,安全屋地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刮擦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多足的东西,正在厚重的混凝土和土层下穿行,迅速逼近!
迟段面前的屏幕瞬间爆出大片红色警告,地下结构传感器传回的能量读数急剧飙升,密密麻麻的红点从四面八方的管道网络中涌出,汇聚向安全屋正下方!
“防御全开!”白序的声音冰冷斩断刹那的凝滞。
红光暴闪,低沉的力场嗡鸣达到顶点。
程钰已经抽刀在手,闪身挡在了迟段和主控制台侧前方。
迟段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化作了残影,快速调整着力场分布,试图加固最薄弱的几个结构点。
“正下方!突破警告!三秒!”
玄咎厉声报时,同时将黄铜哨子狠狠塞进嘴里,却没有吹响,腮帮子因用力而鼓起。“二!”
刮擦声变成了刺耳的碎裂声!
安全屋中央偏左的地面,铺设着合金钢板的位置,猛地向上凸起!
钢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焊接处崩开火星!
“一!”
凸起处轰然炸裂!
混杂着泥土、碎石和暗红色液体的污浊喷出。
数条粗如成人手臂、布满环节和吸盘的惨白色触手状物体,撕裂了钢板,狂乱地挥舞着钻了出来!
触手上布满了不断开合的口器,发出令人作呕的噗叽声,一股混杂着地下秽物和浓郁规则污染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开始!程钰在触手钻出的瞬间就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腰身发力,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精准地斩在最前面那条触手的中段!
刀刃上附着他凝聚的意志力,发出微弱的白光。
“嗤!”
触手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大股暗红近黑的脓液。
但更多的触手从破口蜂拥而出,其中一条以刁钻的角度直刺程钰肋下!
“左侧四十五度,下压十五公分!”
迟段冷静的声音几乎在程钰脑中响起,同时,程钰手腕上同频手环传来一阵急促的代表特定方向的震动。
程钰想也没想,依言沉肩侧身,短刀向下一压一撩!
“噗!”偷袭的触手被刀锋切开大半,软软垂下。
然而,断裂的触手落地后竟还在疯狂扭动,断口处肉芽蠕动,似乎想要再生。
更多的触手从破口涌出,其中几条猛地卷向控制台和迟段!
“烦死了。”玄咎含糊的声音响起。
不知何时,他已经鬼魅般出现在一条卷向迟段的触手旁边。
他没有用刀,只是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对着那布满口器的惨白肢体,虚空一抓。
没有碰到实体。
但那根触手前端的动作骤然僵住。
紧接着,从玄咎手掌虚握之处开始,触手的颜色迅速变得灰败干枯,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和活力,然后咔嚓一声,碎成了几段干硬的碎块。
玄咎舔了舔嘴角,眼神兴奋起来,迎向另一条触手。
白序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掠过疯狂舞动的触手,落在那个还在不断扩大的地面破口上。
银白的瞳孔深处,倒映着下方黑暗中更深处涌动的令人不安的庞大阴影。
阴币不知何时已悬浮在他身前,缓缓旋转,散发出幽冷的光晕,将他过于苍白的脸映得有些诡异。
他抬起右手,对着那喷涌着触手和污物的破口,五指缓缓收拢。
“安静。”
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重量,穿透了触手的嘶叫和战斗的声响。
以他右手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冰冷的规则瞬间降临在那片区域。
不是镇压,不是切割,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否定。
那些狂乱挥舞的触手,动作骤然变得迟缓、凝滞,仿佛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
它们身上那些不断开合、吮吸的口器,开合的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僵住。
然后,从尖端开始,一点点化作细碎的灰白色的光点,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不是被杀死,而是被抹去了在此处存在的根基。
破口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饱含痛苦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来自任何一种已知的生物,更像是无数怨魂的聚合。
更多的触手疯狂地想要缩回,但白序收拢的五指没有松开。
“退。”
他手指向下一按。
“咔嚓…咔…”
碎裂声从地下深处传来,伴随着那嘶吼声陡然变得凄厉,然后戛然而止。
破口处喷涌的污物和触手残骸迅速枯萎、风化,最终只剩下一地灰烬和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地下深处那令人不安的蠕动感,也迅速远去,消失。
安全屋内,霎时间静得可怕。
只有力场嗡鸣和粗重的喘息声。
程钰拄着刀,微微喘息,警惕地盯着那个洞口。
迟段快速扫描着地下,确认威胁暂时退去。
玄咎站在一堆触手干尸旁,歪着头,看着白序,眼神亮得惊人,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白序放下手,身前的阴币光芒收敛,落回他掌心。
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点,几乎透明,额角渗出一点细微的冷汗,但很快消失。
银白的瞳孔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和惊魂未定的众人,最后落在那只不知何时偷偷溜进来又跳上控制台、正静静看着他的异色瞳狸花猫身上。
猫与他对视片刻,轻轻“喵~”了一声,走到破洞边缘,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白序,异色瞳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
“清理现场,修复破损,加强地下防护。”白序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它们暂时退了,但不会放弃,我们被标记了。”
他看了一眼洞口,又看向窗外渐沉的夜色。
“这里,不能久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