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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休息 ...

  •   白序的身影在斗篷的遮掩下,如同一缕没有实体的灰烟,快速而无声地穿行在空寂的巷陌与建筑阴影之间。
      深灰色的斗篷布料似乎能吸收周围微弱的光线,让他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兜帽下的银白瞳孔,在夜色中锁定着东南方向,追索着那缕只有他和沈谷恒能隐约捕捉的断续而绝望的呼救频率。
      阴币在掌心持续传来冰凉的被牵引的悸动,为他指引着方向,距离在缩短。
      穿过一片待拆迁的低矮平房区,越过一条干涸的旧河道,前方出现了一片荒弃已久的苗圃。
      铁丝网早已破损,里面的温室大棚只剩下骨架,在微光中支棱着。
      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不安的声响。
      呼救的频率,正是从苗圃深处传来。
      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微弱。
      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
      白序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掠过破损的铁丝网缺口,进入苗圃。
      杂草刮过斗篷下摆,发出窣窣轻响。
      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网铺开,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太安静了,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风声和那越来越近的绝望的频率波动。
      绕过一座完全坍塌的温室,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似乎曾是堆放工具或材料的地方。
      空地中央,有一个不大的用废弃木板和油毡布胡乱搭成的窝棚,在风中摇摇欲坠。
      频率的源头,就在那个窝棚里。
      白序停在窝棚外几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进去,银白的瞳孔扫视着四周。
      地上有凌乱的脚印,很新,不止一个人。
      窝棚入口的油毡布被撕开一道大口子,边缘还挂着一点深色的、疑似干涸血渍的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铁锈、泥土和某种虚弱生命气息的味道。
      没有埋伏的能量波动,没有异常的规则残留。
      只有窝棚里,那缕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无力的求救信号,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白序掀开破损的油毡布,弯腰走了进去。
      窝棚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破洞漏进的一点天光。
      空间狭小,堆着些破烂杂物,空气浑浊。
      在角落一堆发霉的草垫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人,至少曾经是。
      但现在,他的状态极其糟糕。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不到二十岁,瘦得脱了形,裹在一件脏污不堪、看不出原色的宽大衣服里。
      头发凌乱地粘在额头上,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发紫。
      他闭着眼,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双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腹部,指缝间有深色的已经半凝固的液体渗出,将衣服染黑了一大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正中,皮肤下隐约透出一个极其淡的由细密光点构成的简陋符号。
      那是一个里世界通用的代表“重伤”、“濒危”、“求救”的三角波纹标记。
      此刻,这个标记的光芒正在快速黯淡下去,仿佛随时会熄灭。
      就是他发出的求救信号。
      白序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斗篷的阴影笼罩下来。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靠近,地上的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点眼皮。
      露出的眼瞳是浑浊的灰白色,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以及最后一丝几乎熄灭的、看到同类靠近时燃起的微弱希冀。
      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角滚落,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几道污痕。
      按在腹部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微微颤抖着。
      他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序的目光落在他按着的腹部。
      那里的衣服破损严重,能隐约看到下面狰狞的伤口。
      不是利器切割,更像是被某种带有腐蚀性或规则侵蚀性的力量击中、撕扯过。
      伤口周围的血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边缘还在极其缓慢地顽固地蔓延、坏死。
      这种伤势,普通医疗手段很难处理。
      而且,他本身的生命力,已经如同风中残烛。
      白序伸出手,不是去碰触伤口,而是悬停在对方额头那个明灭不定的三角波纹标记上方。
      他的指尖,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白色光晕悄然浮现。
      地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浑浊的灰白眼瞳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
      身体抖得更厉害,但他没有力气躲闪,只是死死地哀求地看着白序兜帽下的阴影。
      白序指尖的白色光晕轻轻落下,点在那个三角波纹标记上。
      没有剧烈的反应。
      只有一层更淡、更稳定的白色微光,如同薄薄的冰霜,迅速覆盖了那个即将熄灭的标记。
      强行稳住了它最后一点光芒,也暂时冻住了标记下方,与伤者生命本源相连的最后一丝波动。
      这是一种极其粗浅的治标不治本的稳定手段。
      来自雾妄曾经提过的里世界处理紧急伤势的应急方法之一,能暂时吊住一口气,阻止伤势和生命力的瞬间崩溃。
      几乎在白色微光覆盖标记的瞬间,地上的人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终于能喘过气来的声音。
      他按在腹部的双手力道松了一丝,灰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极其细微的血色,虽然依旧惨淡,但那种立刻就要断气的濒死感减弱了。
      他灰白的眼瞳里,最后那点希冀的光芒亮了一瞬,紧紧盯着白序。
      白序收回手,指尖的白色光晕散去。
      他能感觉到,阴币刚刚消耗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能量。
      这点消耗对他的负担很小。
      他站起身,环顾这个破烂的窝棚。
      这里不能久留。
      伤者需要更安全、至少是相对干净和隐蔽的地方暂时安置,等待其自身那微弱到极点的恢复能力,或者其他可能的转机。
      他没有试图移动伤者。
      对方的身体现在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器,贸然移动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白序走到窝棚角落,那里堆着一些破烂的木板和一张相对完整的脏污的草席。
      他拿起草席,抖了抖上面的灰尘和草屑,然后走回来,将草席小心地铺在伤者旁边的空地上。
      接着,他弯下腰,动作极其轻缓地,一只手穿过伤者的颈后,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
      伤者很轻,轻得几乎没什么重量。
      在他被触碰的瞬间,身体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灰白的眼瞳里充满了痛苦。
      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配合着白序的动作,让自己被平稳地、缓慢地转移到了铺开的草席上。
      躺到相对平整的草席上,伤者似乎舒服了一点点,紧绷的身体放松了微不可察的一丝,急促的喘息也稍稍平缓。
      但他腹部的伤口,依旧触目惊心。
      白序从斗篷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金属扁盒。
      这是他随身携带的迟段配置的应急医疗包里的东西之一,里面是高效止血和抗感染的凝胶敷料,以及强效镇痛剂。
      本来是给队伍成员准备的,但眼下情况紧急。
      他戴上随身携带的一次性医用手套,小心地掀开伤者捂着伤口的手。
      那只手冰冷,沾满半凝固的血污,伤者似乎想阻止,但已经没有力气。
      伤口暴露出来,比想象的更糟。
      边缘不规则,深可见骨,创面呈现出诡异的灰败色。
      还有丝丝缕缕极其暗淡的、带着混乱规则气息的黑色痕迹在缓慢侵蚀。
      普通药物对规则侵蚀效果有限,但至少能处理物理创伤和感染。
      白序动作迅速而稳定,先喷上强效消毒喷雾,然后均匀涂抹上厚厚一层淡绿色的止血凝胶。
      凝胶接触到伤口,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迅速凝结,暂时封住了创面,也阻隔了大部分污染。
      伤者的身体在药物刺激下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额头上冷汗如雨,但他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咬出了血,硬是没吭一声。
      最后,白序给他注射了一小管强效镇痛剂。
      药剂注入,伤者紧绷的肌肉明显松弛了一些,灰白眼瞳里的痛苦神色也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恍惚。
      他看了白序一眼,眼神里的情绪复杂难明,有感激,有茫然,还有一丝深藏的属于里世界对未知的警惕。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陷入了药物导致的半昏迷状态。
      但他额头那个被冻住的三角波纹标记,光芒稳定了许多,不再闪烁欲灭。
      暂时处理完毕。
      白序站起身,摘掉沾了血污的手套,扔在一边。
      他走到窝棚入口,掀开油毡布,看向外面。
      天色依旧黑暗,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了一线极其微弱的白色。
      天快亮了。
      这里依然不够安全,但短时间内,这个人不能再移动了。
      止血凝胶和镇痛剂能为他争取一些时间。
      接下来,只能靠他自己那点微弱的生命力和一点点运气。
      白序从口袋里摸出通讯器。
      不是程钰给的那个定位器,是另一个更简陋、但加密方式特殊的单频段联络器。
      他快速输入了一串代码,发送了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
      信息没有具体内容,只有一个代表“发现重伤人员,急需隐匿看护”的特定符号,以及此处的粗略坐标。
      接收方是里世界几个隐秘的中立情报节点之一。
      能否收到,什么时候能有人来,都是未知数。
      但这是目前能为这个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草席上呼吸微弱的人,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出了窝棚。
      深灰色的斗篷融入渐淡的夜色,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苗圃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荒草和破烂窝棚的呜咽声。
      窝棚里,重伤的人在药物作用下昏睡着,额头那点微弱但稳定的标记光晕,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渺茫的生息。
      白序沿着原路返回,脚步平稳。
      阴币不再悸动,安静地躺在掌心。
      救援完成了,尽管结果未知。
      他做了能做的,仅此而已。
      天光在他身后,一点点漫过荒弃的苗圃,照亮那个摇摇欲坠的窝棚,也照亮他前行的、回归安全屋的路。
      当他悄无声息地回到筒子楼附近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
      他没有直接上去,而是在楼下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仔细感知着周围。
      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没有可疑的视线。
      只有早起鸟儿零星的啼叫,和远处渐渐苏醒的城市隐约的嘈杂。
      他拉低兜帽,身影一闪进入了楼道,无声无息地回到了顶层的新安全屋门外。
      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侧耳倾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
      很安静。
      只有仪器低鸣,和…一点点压抑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呼吸声?是沈谷恒?
      白序用特定的节奏,轻轻敲了敲门。
      门几乎立刻被拉开一条缝,程钰警惕的脸出现在后面,看到是他,明显松了口气,迅速让开。
      “团长。”
      白序闪身进入,反手关上门。
      程钰已经重新回到控制台前,迟段靠在一旁的椅子上闭目养神,但在他进来的瞬间就睁开了眼。
      玄咎依旧靠在门边,哨子叼在嘴里,眼睛半睁着。
      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斗篷下摆几处不起眼的沾染了灰尘和草屑的地方停留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沈谷恒还蜷在沙发上,但状态似乎比之前更差了些,脸色白得吓人,额头满是冷汗,双手紧紧捂着左胸口,身体微微发抖。
      刚才那阵呼救频率,显然对他的印记造成了额外的不稳定的干扰,即使现在频率已经消失,余波仍在。
      “怎么样?”程钰压低声音问,目光里带着关切。
      “解决了。”白序简短回答,脱下斗篷,折叠好,放在一边。
      他的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几乎透明,但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一个重伤的流亡者,暂时安置了,发出了中立节点信号,能否获救看他自己。”
      他没有多说细节,程钰和迟段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怎么样?”白序看向沙发上的沈谷恒。
      “呼救频率消失后,他的印记波动就平复了一些,但之前受到的影响还在,加上他自身消耗太大,情况不太稳定。”
      迟段推了推眼镜,调出沈谷恒的生命监测数据,“心率偏快,血压偏低,精神波动紊乱,需要静养和补充水分。”
      白序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痛苦蜷缩的少年。
      沈谷恒似乎感觉到他的靠近,艰难地抬起眼皮,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休息。”白序只说了一个词,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比平时少了一丝冰冷。
      “控制住,别让印记反过来控制你。”
      沈谷恒看着他,涣散的眼神似乎凝聚了一丝,用力地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
      窗台上,那只异色瞳的狸花猫不知何时也醒了,正蹲在那里,看着屋内的众人。
      又看了看窗外渐亮的天色,异色瞳里映着晨光,安静得有些异常。
      肥鸽子挤在它旁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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