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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让他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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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钰离开后,安全屋内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
迟段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监控屏幕和白序的生命数据上,手指偶尔调整参数,确保茧的残衣碎片的力量稳定输注。
他脸色平静,但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额角有细密的汗。
玄咎不再靠墙,而是拖了把椅子,坐在离白序躺着的垫子两步远的地方。
他没看迟段,也没看屏幕,只是歪着头,盯着白序。
盯着那些如同精美瓷器上裂痕般的白色纹路。
盯着裂缝深处偶尔渗出、又迅速被碎片乳白色微光吸纳或弥合的细微光粒。
盯着白序过于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颊,和随着微弱呼吸轻轻颤动的银白色睫毛。
他的哨子咬在齿间,没发出声音,腮帮子微微鼓起。
耳朵依旧竖着,但监听的范围似乎缩小了,只集中在眼前这具濒临破碎又奇迹般被暂时粘合住的躯体上。
他在听。
听那些裂纹细微的、仿佛冰面持续开裂的常人无法察觉的声响。
听碎片微光流转时,与白序身体内部某种更深层结构摩擦、融合时发出的如同风穿过极细孔洞的呜咽。
听白序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脆弱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摆的韵律。
还有…听那些白色光粒。
玄咎的眼神越来越专注,也越来越空洞。
他慢慢俯身,凑近了一些,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聆听那些光粒散发出的极其特殊的频率。
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冰冷,纯粹,带着一种近乎规则的空寂。
但又蕴含着某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源自生命最初本源的修复意愿。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着迷,也让他心底某种黑暗的兴奋感慢慢滋生。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白序,而是悬停在那些悬浮的白色光粒上方,五指极其缓慢地张开、收拢,仿佛在模拟捕捉这些无形之声的动作。
迟段瞥了他一眼,眉头微蹙,但没说话。
只要玄咎不真的碰到白序,干扰碎片的作用,他现在没精力去管。
时间在寂静和压抑中缓慢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向黄昏过渡。
忽然,一直盯着白序的玄咎,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维持着俯身凑近的姿势,眼神却飘向了安全屋的角落。
那里,放着那个之前装猫和鸽子的空箱子。箱盖敞开。
不知何时,那只异色瞳的狸花猫,悄无声息地跳进了箱子里,正蜷缩在缓冲垫上,闭着眼睛,似乎在睡觉。
肥鸽子则落在箱子边缘,脑袋埋进翅膀,也像是在打盹。
但玄咎听到,猫的呼吸频率,和鸽子偶尔轻微的咕噜声,与它们平时睡觉时略有不同。
更警觉一些,仿佛在假寐,同时监听着什么。
他的目光在猫和鸽子身上停留了几秒,又转回白序身上,嘴角那抹神经质的笑容加深了一丝。
有趣,这两只小东西,似乎对头儿的状态…也很关心?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白序,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非常轻微,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左胸口贴着碎片的位置,乳白色的微光忽然明亮了那么一瞬,随即又恢复稳定。
同时,他苍白如纸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发出什么声音,却最终只是溢出一丝更微弱的气流。
迟段立刻调高了生命监测的灵敏度,数据快速刷新。
“脑波活动出现微小波动!碎片融合速度在刚才瞬间加快了0.3%!团长他的意识可能在试图活动!”
玄咎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白序脸上,耳朵竖起,全力捕捉任何细微的声响。
箱子里,假寐的狸花猫也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一金一蓝的异色瞳,静静看向白序的方向。
白序感觉自己在一片冰冷的虚无中下沉。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
只有一种缓慢的无可挽回的崩解感,从身体最深处蔓延开来。
像是一件古老的瓷器,正从内部一点点化为齑粉。
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永恒的疲惫和空洞。
就在这无尽的沉沦中,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暖的触感,从胸口传来。
那温暖很淡,却带着一种仿佛能抚平一切裂痕的柔和力量。
它像一层薄薄的、有生命的光膜,覆盖在他那些正在崩解的碎片上,强行将它们粘合在一起,阻止了彻底的消散。
是茧的残衣。
这个认知并非来自思考,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锚点的本能感应。
这件东西,与他,与雾妄,与他们那个正在与现实剥离的家,似乎有着某种遥远的、模糊的联系。
温暖的光膜在缓慢地修补,但速度太慢了。
而他存在的根基,受损得太重。
那来自纯白面具的带着空间折痕规则的偷袭,不仅仅是物理创伤,更是对他这种特殊存在形式的一种否定和解构。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或者更本质的修复。
就在这时,一点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波动,穿透了无尽的冰冷和缓慢的崩解感,传入他几乎停滞的意识深处。
是阴币。
它似乎就在不远处,安静地存在着,散发着一丝与茧的残衣同源,却更加内敛、冰冷的规则气息。
而且,阴币似乎吸收了一点他之前伤口崩解时散逸出的那些白色光粒。
那些光粒是他自身基底在崩解时,试图自我修复而产生的最纯粹的存在碎屑。
此刻被阴币吸收,又受到茧的残衣的牵引,三者之间仿佛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却切实存在的共鸣。
通过这种共鸣,白序那破碎涣散的意识,极其勉强地,捕捉到了一丝外界的信息碎片。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模糊的存在状态感知。
他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个相对安全、有微弱力场保护的地方。
感觉到不远处有一个稳定、专注的存在迟段,正在监控着他的状态。
还感觉到另一个更近的、充满了扭曲兴奋和病态探究欲的存在,正紧紧盯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听个透彻。
他还感觉到,在更远的角落,有两个小小的、温暖的带着关切和某种灵性警觉的存在。
以及…胸口那片温暖光膜的源头,正稳定地提供着修复的力量,虽然缓慢,但坚定不移。
程钰…不在附近。
安全。
沈谷恒…
他的痕迹变得极其模糊、遥远。
仿佛被一层浓雾隔绝,只能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带着痛苦和决绝的悸动,来自某个不可知的方向。
这些信息碎片明灭不定,但足够让白序那濒临消散的意识,抓住了一丝现实的绳索。
他不能死在这里。
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意志力,从白序那即将彻底沉寂的意识深处,极其艰难地挣扎出来。
如同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最后一点倔强的浮标。
这意志力顺着胸口茧的残衣的温暖联系,顺着与阴币那微弱的共鸣,向外…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安全屋内。
白序的身体,再次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明显了一点点。
他垂在身侧,原本完全无力的右手,食指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
同时,他苍白干裂的嘴唇,更清晰地嚅动了一下,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依稀可辨,是两个字。
“…回…来…”
迟段猛地屏住呼吸,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数据剧烈波动了一下!
“意识活动增强,他在尝试对外界做出反应!”
玄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白序嚅动的嘴唇,耳朵竖到极致,捕捉着那比呼吸声还要微弱的、属于意志力波动的声音。
“他在…说…”玄咎喃喃,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和探究,“…回来?让谁回来?程钰?还是…”
他的目光倏地转向角落的箱子。
箱子里的狸花猫,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异色瞳紧紧盯着白序,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近乎呜咽的咕噜声。
肥鸽子也醒了,拍打着翅膀,显得有些焦躁。
“回来…”玄咎重复着这个词,脸上那种神经质的笑容越来越明显,眼神却越来越深,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又危险的事情。
“难道…是让那个不告而别的小拾荒的…回来?”
迟段猛地看向玄咎,眼神锐利:“玄咎,别乱猜!团长需要绝对安静!”
“我知道,我知道。”玄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笑容不减,目光重新落回白序身上,带着一种全新的令人不安的专注。
“我只是在想…头儿和那个小可怜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联系?”
“比如,头儿现在需要的更高纯度规则能量…那小东西,会不会…知道去哪儿找?”
这个推测毫无根据,甚至有些天方夜谭。
但结合沈谷恒离奇消失和碎片诡异出现的事实,却又让迟段无法立刻反驳。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仪器声和猫鸽子的不安响动。
而昏迷中的白序,在耗尽那一点挣扎出的意志力,做出无声的呼唤后,意识再次沉入了那冰冷缓慢的修复与崩解并存的黑暗深渊。
只是这一次,那深渊似乎不再那么绝对,因为胸口那点温暖的微光,依旧固执地亮着。
仿佛在黑暗的潮水中,一枚小小的却不会熄灭的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