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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协议与蝴蝶兰的誓言 ...

  •   第67章:协议与蝴蝶兰的誓言
      林知意将那份略显陈旧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晓晨。
      “关于我一年半前,为什么不告而别,并且切断所有联系。”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做学术报告,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答案,都在这里。”
      苏晓晨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目光紧紧锁在那个文件袋上。她看着林知意修长的手指,缓慢而郑重地解开缠绕的棉线,从里面取出几张边缘有些卷曲的A4纸。最上面一张,标题是加粗的宋体字——
      《关于林知意与苏晓晨交往事宜的补充协议》
      “补……充协议?”
      苏晓晨喃喃地念出这几个字,瞳孔微微收缩。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然缠上了她的心脏。
      林知意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协议轻轻推到她面前。然后,她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老式的、只有拇指大小的银色录音笔,放在协议旁边。
      “这是协议签署当晚,在医院楼梯间的录音。”
      林知意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力压抑的艰涩。
      苏晓晨的手指有些发颤,她拿起那几页纸。纸张似乎因为被反复摩挲而变得有些柔软,上面除了打印的文字,还有一些地方,有被水渍晕开后又干涸的、微微起皱的痕迹。
      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冰冷的条款:
      “第一条:为保证苏晓晨同学能安心备考,顺利参加高考,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至高考结束,林知意与苏晓晨可保持正常学业辅导及必要交往,但需恪守界限,不得发生超越友谊之行为…”
      “第二条:林知意承诺,在苏晓晨同学高考最后一科考试结束铃声响起时,单方面终止与苏晓晨之一切联系,并在此后一年半内,以‘国家公派联合培养硕士’身份赴德国亚琛工业大学学习研究,期间不得以任何形式主动与苏晓晨或其亲友联系,亦不得向其透露任何行踪及本协议内容…”
      “第三条:若林知意违反上述任一条款,未能彻底断绝联系,则视为自动永久放弃与苏晓晨交往之权利…”
      “第四条:一年半后,林知意学成归国,若届时苏晓晨同学仍选择接受此份感情,则苏家父母需予以理解与祝福;若苏晓晨同学选择不再继续,则林知意必须无条件接受,并不再打扰…”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地捅进苏晓晨的心窝,然后残忍地搅动。
      她握着纸张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指尖冰凉。
      不是背叛,不是厌倦,不是移情别恋。
      是一场交易。一场用她林知意长达一年半的自我放逐和沉默,去换取她苏晓晨一个安心高考、一个不被干扰的未来的交易!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知意,眼眶瞬间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为……为什么?你凭什么……凭什么替我决定?!”
      林知意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她,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沉淀着太多苏晓晨此刻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
      ——有痛楚,有决绝,还有一丝深藏其间的、近乎悲壮的温柔。
      “听听这个吧。”
      林知意拿起那只小小的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夹杂着压抑的啜泣(是母亲的声音),然后是林知意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一种异常冷静,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响起:
      “……一份用我的离开,换她未来的协议。你们……不想听听可行性吗?”
      接着,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和林知意条理清晰、却字字诛心的陈述:
      “……高考之前,你们不干涉苏晓晨和我的补习、交往……这是为了让你女儿,能够尽快回复状态参加高考的,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第二,我将在你女儿高考最后一科步入考场的那一刻起,消失在她的生活里……这个消失的时间,不是永远,是一年半。我将离开中国,一年半后,我会回来。”
      当录音里,苏母尖声反对,害怕苏晓晨知道真相后会恨他们一辈子时,林知意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穿透了时光:
      “……这一年半的离开,是为了给你们,以及苏晓晨一个没有我存在的空间和时间,让你们和苏晓晨都能够在确保她的高考和前途的前提下,冷静下来,不要把家给弄散了……”
      “……一年半之后,我一定会回来找她!无论到时候她是否还想和我在一起,我都会接受。而你们,也要跟我一样!”
      最后,是那句让苏晓晨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的话:
      “……至于保密……可以,加上这一条:在一年半期间,我将切断和苏晓晨的所有联系和她获知我任何信息的途径,否则……永久失去和她相爱的资格……但请你们记住,这不是你们对我的恩赐,而是我为了她能安心高考,以及……保住她和父母的关系,所付出的代价。”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苏晓晨呆呆地坐在那里,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离别那样决然,为什么消息石沉大海。那不是无情,那是她用自己全部的勇气和未来做赌注,为她劈开的一条生路。为了她的高考,为了她不和父母彻底决裂,她选择独自背负起所有的误解和痛苦,走向了那个注定孤独的、长达一年半的刑期。
      不是原谅。
      是心疼。
      心疼得像是有无数虫蚁在同时啃噬她的心脏,疼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疼得她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夜晚,在医院冰冷的楼梯间,她的学姐,她的林知意,是如何挺直了单薄的脊梁,用那样平静的语气,和苏父苏母进行着这场无异于自我凌迟的谈判。
      她是怎么在签下那份“卖身契”后,独自一人走出医院,走进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伸出颤抖的手,猛地抓住林知意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地攥住,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
      她的手冰冷,而林知意的手,也同样冰凉。
      “对……”
      林知意看着她崩溃的样子,那句“对不起”刚要出口。
      “不许说!”
      苏晓晨猛地打断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不许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林知意近在咫尺的、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的面容,心脏疼得快要裂开。
      她忽然伸出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林知意左边手臂,隔着衣物,轻轻按在那朵蝴蝶兰纹身所在的位置。
      “疼不疼……”
      她哽咽着,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那时候……你一个人……疼不疼……”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知意一直紧绷的神经。她一直努力维持的冷静外壳,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强装的平静终于被汹涌的心疼和酸楚取代。
      “我不疼,只是,很想你。”
      林知意像是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她轻轻松开怀抱,在苏晓晨困惑的目光中,再次将手伸进了那个仿佛装着所有过往的牛皮纸文件袋。
      这一次,她拿出的不是冰冷的文件,而是一个用普通牛皮纸仔细包裹、边缘因反复触摸而显得柔软的长方体包裹。它看起来比协议厚实得多。
      “还有……这个。”林知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意味,将包裹放在苏晓晨手中。
      苏晓晨低头,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分量。她带着未干的泪痕,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拆开。
      里面是信。
      厚厚一沓信。
      全部是手写的。用的是一种统一的、略显硬朗的信纸,边缘印着亚琛大学的logo。最上面一封的信封上,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是林知意清晰有力的笔迹:
      【给她】
      苏晓晨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她颤抖着拿起最上面一封,抽出里面的信笺。信纸上是林知意那熟悉而整洁的字迹,但笔划间,似乎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挣扎的痕迹。
      【第一封】
      「……今天抵达亚琛。天气阴冷,像你哭的那天。安顿好了,公寓很小,窗外能看到一条陌生的河。我把它想象成黄浦江的支流,这样,好像离你近了一点。」
      日期是她们分离后的第三天。
      【第二十三封】
      「……项目遇到瓶颈,熬了第三个通宵。咖啡很难喝。忽然想起给你补课时,你偷偷在我杯子里放方糖的样子。苏晓晨,你是不是在我心里也放了糖,不然为什么现在想起来,舌尖都是苦的。」
      【第四十一封】
      「……今天看到有人在广场跳舞,背影有点像你。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对方离开。我大概是疯了。」
      【第五十八封】
      「……又是一年七夕。伍珀河畔有很多情侣。我救了一个醉倒在河边的人,她问我为什么救她。我说,因为我的太阳在等我,我不能让任何生命在这条河里熄灭。她听不懂。晓晨,你听得懂吗?」
      【第六十四封】
      「……今天在健身房,艾米丽问我,是否后悔。我没有回答。但在这里,我回答你:不后悔。用五百三十七天的分离,换你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值得。只是,晓晨,偶尔……只是偶尔,允许我喊一声疼。」
      ……
      苏晓晨一封封地看着,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薄薄的信纸。
      她不再哭了,只是浑身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刚才哭泣时抖得还要厉害。
      这些信,没有一封寄出。
      它们像一部无声的日记,记录着林知意在异国他乡每一个沉默的日夜。
      里面没有一句直白的“我爱你”,却字字句句都是刻骨的思念;没有一声抱怨,却通篇写满了孤独与煎熬。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清冷的身影,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坐在书桌前,对着信纸,将那些无法言说、无处安放的痛苦与爱恋,一笔一划,镌刻在这些永远不会寄出的纸张上。这是她唯一的宣泄,也是她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唯一的微光。
      她终于知道,她的学姐,她的木头,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是如何靠着这样笨拙而绝望的方式,一遍遍呼唤着她的名字,度过了那五百多个日夜。
      她终于知道,那看似无坚不摧的理性之下,藏着怎样一个汹涌而疼痛的灵魂。
      “六十……四封……”
      苏晓晨喃喃地数着,声音破碎不堪。她抬起头,看向林知意,眼神里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几乎要将她淹没,“你……你一个人……就是这么过来的?”
      林知意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苏晓晨脸上那甚至比自己写信时流下的更多的泪水。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苏晓晨猛地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那厚厚一沓信纸里,深深地呼吸着,仿佛要从那上面汲取跨越了时空的、属于林知意的气息和温度。
      在这个由她亲手打造、充满希望的家里,在这个她们共同的未来起点上,她终于完整地触摸到了爱人过去一年半里,所有的孤独、挣扎与沉默的爱意。
      伤痕被彻底看见,坚冰终于化为暖流。
      她们的灵魂,在这一刻,才真正毫无隔阂地,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都过去了。”
      林知意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现在,我回来了。你……也在这里。”
      苏晓晨看着她,透过模糊的泪光,看着她清瘦的脸颊,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和伤痕。
      她忽然扑进林知意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把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受伤的小兽,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林知意……你这个傻瓜……大傻瓜……”
      林知意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和颤抖。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透过阳台的玻璃门,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在这个由苏晓晨亲手打造、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家里,长达一年半的误解、分离和刻骨的思念,终于在这一刻,随着泪水与拥抱,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并开始真正地走向愈合。
      苏晓晨哭了很久,直到眼泪几乎流干,才慢慢平静下来。她依旧赖在林知意怀里,不肯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林知意外套的衣角,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租了顶楼?想补偿我?”
      林知意沉默了一下,诚实地点点头:
      “一部分原因。更主要的是,我记得你说过喜欢。”
      苏晓晨在她怀里蹭了蹭,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重新闪烁起一点光芒,带着劫后余生的依赖和坚定:
      “我不要顶楼。我只要你。”
      她抓住林知意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让她感受着自己依旧有些急促的心跳,
      “以后,再也不准这样了!再也不准一个人做决定,再也不准把我排除在外!听到没有?”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眼神却像害怕被再次丢弃的小狗。
      林知意看着她,心底最后一丝寒意也被这笨拙而直接的温暖驱散。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苏晓晨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有些生涩,却无比温柔。
      “好。”
      她清晰地回答,许下了归来后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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