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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信则有(我还要再改改 信则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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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刚过没多久,是才吃完午餐休息好的时候,这开在专门为补习的在校老师准备的“地下场所”里的学生就又躁动起来了。
毕竟不是小班,人身上的热效应都够熏人的了,这里还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吹下来的又全是热风,实在是难挨。讲台上的老师也是一样的拿着湿毛巾不断地擦拭着汗水,更何况后排已经倒了半片的学生。
坐在最后一排的田奇那被垫在屁股下面的校服外套里手机一直发出嗡嗡的震动音,在别人的侧目之下,他只好半推半就地拿出来,无奈地回起消息。
群聊里正在疯狂刷消息。
“走不走?”
“李岳家没人。”
“真搞?”
“废话,今天可是要玩那个。”
下面发来一张照片,木桌上摆着一块很像塑料的木板,旁边吊着银色摆锤,背景里虚化了的打篮球的照片可不正是李岳吗?
田奇看了一眼讲台。
老师背对着学生写题,昏昏欲睡,嘴里还在念:“这一问属于典型高考压轴题的变式——”
而张超已经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有他带头,后排另外几个男生立刻也骚动起来。
青春期的少男——又或者不只是青春期——在激素作用下总会形成一种奇怪的默契:谁先违反规则,谁就会暂时成为“厉害的人”,而剩下的人要么跟上,要么留在原地变成胆小鬼被其他男生耻笑。
既然这样,田奇也不得不加入其中。把手机塞进口袋,他站起来时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把椅子拖出很响的一声。
前排有几个很认真学习地女生回头瞪了一眼,她们本来就被田奇一直在发出噪音的手机烦得不行。
对此,田奇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随后,他插着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师的背影,又大摇大摆地当着在一班人的面从后门走了出去。
没人懒得搭理他们,老师也未尝不知道这些小动作。
津口一中的这所有人都会参加的暑假补习从来不是为了“提升成绩”,而更像一种大型看管,学生和老师对此都心知肚明。天气太热,人心太躁,真正还能沉下心学习的人没几个。那就随他们去吧,别人有美好的未来,他们也会有自己选择的那条路去走。
因着这些男生呼啦啦地跑过的原因,楼梯间里全是汗臭味。
几个男生边下楼边笑骂:“老师刚才看见没?”
“看见了又怎样,她还敢追下来?”
“X的,张超你是真怂,刚刚弯腰跟做贼一样。”
“你懂个屁,这叫战术。”
他们笑得东倒西歪。
等离了这栋楼,再躲过帮着望风的学生家属,气氛立刻更放松了。
李岳买了几瓶冰可乐,冰珠顺着塑料瓶往下淌:“弄完那个,今晚去不去废实验楼?”
“你真敢啊?”
“有什么不敢的,现在大家不都在传吗。?”
“我昨天还刷到视频,说二班储物柜里半夜有女人哭。”
“那视频一看就是剪的。”
“但跳楼的孙老师出来作祟这件事总是真的吧?”
“屁,学校早辟谣了。”
男生们嘴上说不信,语气却越来越兴奋,他们这个年纪最喜欢的东西其实很简单。暴力、性、违规感,所有这些庸俗到极致的事情在他们看来只要是和主流唱反调就是好的。
越禁忌越有吸引力。
尤其最近津口一中的怪谈越来越多。
有人说夜里看见高三楼厕所站着穿红裙子的女生;有人说实验楼凌晨两点会自动响起钢琴声;还有人说二班那个空储物柜里曾经塞满头发,打开时甚至能闻到一股腐烂的腥味。
摆脱,这些故事其实全都老套得要命,田奇刷短视频时甚至能认出原型。
红衣女生是经典校园怪谈改编,钢琴声是十年前论坛里的老段子,至于储物柜长头发,更是日本恐怖片玩烂的桥段...
可这群无聊的男生并不在乎真假,他们真正渴望的,是“撞上点什么”。他们并不尊重一个可怕故事背后的惨案真相,只在乎它到底吓不吓人,这样才能让自己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很有种。
最好还能成为新的谈资。
“不过说真的,”张超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如果真撞见鬼,你们谁敢上去拍视频?”
“老子直接直播!”
“切,你先别尿裤子。”
“X的。”
侮辱性的词汇变着花样从他们的口中喷出,一群人再次大笑起来。他们浩浩荡荡地去往李岳家所在的老小区,顶着太阳爬上了顶楼,一个比较胖的男生气喘吁吁起来,随即遭到另一个的推搡:“你呼吸好臭!是不是吃死老鼠了!”
那个被骂的并不恼,只是笑嘻嘻地继续和骂他的勾肩搭背。
话又说回来,这群男生走到哪里臭到哪里,连带着这楼道也闷得像蒸笼似的。
“快点开门,热死了!”有人抱怨,催促道。
“你爸一会儿不会回家吧?”另一人问李岳。
李岳的母父在加班,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好男儿不仅没课还带回来一群狐朋狗友,对此,李岳十分得意,好像他一下子成了这房子的主人,拥有了绝对的使用权。他只用手摸了一把提问人的屁股,发出淫邪的笑声,在万众瞩目之下,故意吊着大家似的把钥匙缓慢地插进防盗门,又慢动作一般拧转。
“滚!”一个男生推开了他,直接上手打开了李岳家的房门。
这个男生平时不声不响的,但个子最大最壮,所以李岳虽然觉得被冒犯了,但一想到大家都是哥们儿,就释怀了。
一群人进屋没一个想到要拖鞋换鞋的,不过李岳觉得真要是全都脱了鞋的话那他家得好几天不能住人,何况都是哥们儿,邋遢点也没什么,就更释怀了。
滴的一声,全屋的空调都被打开,冷气扑面而来,所有人顿时都活了过来。
“爽——”
“好了好了,别废话了,赶紧开赶紧开。”
李岳麻利地把客厅窗帘被拉死,只剩空调的绿灯幽幽亮着,发出呼呼的声音,紧接着李岳就从柜子里郑重其事地拿出那个木盒。
所有男生立刻围过去。
“真有那味儿了。”
“二十九包邮的味儿?”
“滚!”
他们把零食、饮料还有不知道谁弄到的烟全堆到茶几上,然后腾出中间位置好摆灵摆板。
又是啪地一声,李岳点亮了茶几上的台灯,这片桌板一下子就成了这个房子、这群人的正中心。
这种气氛让每个人都开始莫名兴奋,也不管摆锤的规则具体是什么样——李岳好像有说,但是除了刚开始两轮有人遵守,后续也就没人理会了,只是轮流握着摆锤,问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我能不能考上C9?”问话的是一个成绩在一中处于上游但还没有特别优秀的男生。
摆锤不动。
“我妈什么时候死让我继承房子?”这个男生是单亲家庭,他的妈妈离婚带他,过得不能算是艰苦,但想来也不会太轻松。他一边问,一边夸张地扮演着被鬼上身,被电麻了似的抽搐起来,让摆锤停到了“是的”那一边。
“拜托,只能问‘是不是‘的问题,不能问这种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你可真没良心!”
“数学老师和语文老师到底有没有一腿?”
“你XX的真恶心。”
一阵又一阵的爆笑说明他们也知道这些问题的滑稽和粗俗,但是那又怎么样,离开了这个屋子,他们依然是老师眼中或老实沉稳的中游普通学生,或机敏聪慧的优秀学生。
他们深知这种恶劣本身,就是他们彼此确认“兄弟关系”的方式,也是确保彼此之间连接的最好印证。
谁说得最下流,谁最像“真正的男人”,谁表现出认真或者不舒服,反而会被排挤。可是女人也许一直是女人,但没有女人,真男人也就荡然无存。
于是他们开始谈论各个班上的女生,那些被他们在教室里偷偷关注的女孩,此刻像货架上的商品一样被分类评价。
“何爽绝对最难追。”
“废话,人家成绩又好又漂亮啊,她家是不是还挺有钱的来着?我记得她好像是做两手准备要出国来着,唉,也不知道到时候幸福了哪个老外。”
“但是我知道...”说话的卖了个众所皆知的关子,众男生的目光全体汇集到田奇的身上,“田奇,你不是喜欢她吗?”
一句话出来,所有人立刻起哄。
“哎哟——”
“纯爱战士来了。”
“我们田奇小哥哥天天装得跟正经人一样,私底下却做女神的舔狗~~”
哄笑声越来越大。
田奇耳根发热,却没否认,哪怕舔狗一词实在是有些“诋毁”了他男人的尊严,可他还是有点享受。
因为这个群体里有一种很微妙的等级逻辑,谁被优秀女生注意,谁就更有面子——谁注意优秀女生,连带着好像他自己也变优秀了一样。
而且田奇确实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何爽这样一位高傲的老师心头宝居然会主动问他是不是有题不会,值日时还会让他帮忙,上周她甚至借过自己的笔。
这些细节被田奇反复回忆后,深刻成为一种“她对我特殊”的证明。
至于何爽喜欢什么...不知道,不了解。
只要他喜欢她,那就存在着“自己能得到她”的可能性,也即一种能让其他男生羡慕自己的资格。
“来,田奇,到你了。”
“直接问。”
“问何爽喜不喜欢你。”
男生们拍桌狂笑。
田奇佯装恼怒,骂了句文绉绉的粗话,还是伸手接过摆锤。
银色摆锤垂在空气里。
空调冷风吹过来,他忽然觉得房间安静了一点。
“不对吧,空调风不会影响摆锤的方向吗?”田奇打了个冷颤,抬头看了眼空调,质疑道。
李岳不耐烦地说:“影响个锤子。你没看别人玩都不动吗,何况这个磁盘的吸力也有限,摆拂不够大的话根本也吸不动。你赶紧的吧,别废话了。”
被李岳这样一怼,田奇有些抹不下面子。搞得好像他怕了似的!
素来以对情感变化感知不灵敏著称的钢铁直男们,在感知到同伴这一点点的微妙心态上却十分精细。
他们像是闻到了猎物受伤的血腥气一样,抓住同样是少男的田奇的这一点怯懦,立刻笑闹着围追上去。
“问啊,你不会真怂了吧,田奇你完了,之后你会...嘿嘿嘿~”
嘿嘿嘿代表着一些男生们才知道的恶俗互动,田奇可不想被他们嘿嘿嘿,于是甩掉心口那一点突如其来的不安,深吸一口气。
“…何爽会不会喜欢我?”
一秒。两秒。
——就说这东西是李岳那个狗东西故弄玄虚搞来骗人的,自己也真是的,怎么还真的被吓住——
摆锤轻轻晃了一下。
“X!演上了!”
“田奇一想到何爽手就抖了哈哈哈哈。”
在这哄闹的笑浪里,田奇的表情却慢慢僵住。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动。
他的妈妈是医生,爸爸是药师,他以后也会想学临床,才好让家族成为一个真正的“医学世家”。为此,他有专门练过如何稳定手臂还有一些极精细的操作,比如拿镊子夹红小豆再到细胞夹夹小米粒,一练就是小半天。
所以谁手抖,他都不会手抖。刚才那一下,不是自己。
是有人在晃桌子吗?田奇立刻矮下身子去看,但是距离茶几最近的只有他自己。事实上,嘴上说着不信,这群男生各个都还是有些害怕,不到自己的环节时,都不是很想挨过去。
“你找什么呢?”李岳疑惑地也矮下身子探到茶几下面去看,却对上了田奇惨白的脸,“你你搞什么!”李岳竟田奇被吓了一跳。
田奇紧闭着嘴巴坐直身子,完全不理李岳的话,只是不自觉地大睁着双眼。
他刚刚,在茶几下面看到了一双女人的腿。
是女人的腿,没错!因为它不是其他男生那样细瘦的,而且——奇怪,田奇不记得那双腿是什么样子的了。
手里扶着的摆锤继续慢慢摇晃,幅度越来越大。
田奇感觉一阵寒意顺着后背爬上来,他不敢抬头,因为害怕看到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人。
可是他低着头,却看见一只乌黑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那只手细得不像话,指甲尖长,每根手指上都长着一颗眼睛。
它正握着自己,它上面的眼睛正在和他对视,五只瞳孔全都往最中心去歪斜。
然后帮他摆动灵摆。
田奇浑身的血瞬间凉透。
同伴们的笑消失在耳畔而变成一种嘈杂的环境音。
他们都看不见吗?这到底是什么啊!怎么回事!
摆锤正一点点晃向“否”。
最后停住。
巨大的笑声直往正在耳鸣的田奇骨膜里钻,把他一把子敲醒。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笔仙亲自拒绝!”
“田奇没戏了!”
“何爽:滚。”
男生们笑得前仰后合。
既是在笑田奇这件事本身,更是在笑今天的这一装神弄鬼阵仗终于有人能接腔。李岳不会变成外号是“摆锤小老弟”的小丑,其他男生不会在有朝一日被人说成是信鬼把戏的蠢蛋,只有田奇——他成了爱而不得的纯小丑,一中第一深情。
田奇脸一下烧起来。恐惧迅速变成羞耻,再变成暴怒。
他猛地踹翻桌腿:“去XX的,不玩了!李岳,根本就是你在乱晃桌子!”他强装镇定道。
“乐!”李岳指着他笑道。
田奇起身就要走,典啊崩啊之类的发言还在背后追他。直到他冲出居民楼,燃起的怒火冷却下来,他才开始觉得这事儿好像还有搞头。
他才没有看花眼,也许世界上就是存在着超自然的现象,那么也就是说...
也许学校里最近的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田奇坐上地铁,低头盯着玻璃里的自己。
他本来就想去的,这下有了这件事来证实某些特殊的东西真的存在,那他岂不是稳赢?至于说要是那个愿望真的实现了,那就说明李岳的这个狗屎灵摆只是个摆设,丢脸的就会变成他。而他田奇,要是什么都有了,哪里还要在乎这些家伙的看法——兄弟情,别到时候兄弟两肋□□刀就好了。
津口市一中站到了,田奇熟能生巧地偷溜进去。
这会儿已经不早了,晚霞照着教学楼,印着窗户一片暗红。
教学楼大门锁了,但田奇找到了一楼某个教室未锁死的窗户,双手一撑一跳就翻了进去。心脏跳得很快。
但这种害怕里又混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那些事是真的吗?
从放假的那一天起,校园就变得有些吓人。走廊尽头应急灯泛着惨绿色,空气里有股旧墙皮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应该是校工打扫后没有擦洗干净的缘故。
田奇一步步往那个十三班走。
这个十三班,就是一切怪事的起点。
先是有个疯子捅了老师,再是有人同一层有老师跳楼,接着是被捅的那个老师猝死,后来这个班据说又有好几个学生办了休学。
如果说其它的那些怪谈传闻都是人云亦云,但是关于十三班的那个储物柜,肯定是有些说法的。
有人说,是十三班有人在向着那个柜子许愿,要把欺负她的人全都赶走,所以才会这样。
可是...此时此刻,空荡荡的教学楼里,田奇后知后觉开始发毛。
他还没有弄清楚那只手是什么情况,但是——他已经走到那排储物柜前了。
只有一个空着而且没有上锁,柜门上面贴着一张没能被彻底撕下去的贴纸,隐约见到一个“可”字。
“何?”田奇不免想到了何爽。
天意啊这是!田奇舔了舔嘴唇,神色越发狂热。
他小心地打开这个储物柜,哪怕洞开的柜门像一张漆黑的嘴也没能再吓退他。
田奇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随后,慢慢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稻草人。
稻草人胸口缠着几根长头发。
何爽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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