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断联 断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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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前的最后一天，不论热浪多么惊人，学生们的心潮也是惬意澎湃的。同一时间，几百张年轻的脸庞都在眼巴巴地看着讲台上不知趣的老师。快点结束吧！再说快点吧！终于在老师们复杂的神情里最后再讲完几遍安全须知后，少年人们稀里哗啦地冲出了教室。
放假啦！好些个学生连这半天的时间都不想浪费，出了校门把书包往家长的车里一扔就结伴去逛街了，好些个小摊贩也趁着热闹近乎将这条街的人行道给占满了。
校外的热闹更加衬得校内的冷清。大概是这个一直霉运不断的学期给学校都平添了几分诡异，一旦再没了热腾腾的人气，四处都崽种着郁郁葱葱树木的偌大的校园竟会让人心里发毛。
只有一个男生鬼鬼祟祟地，尽可能不让别人发现他又潜回了校园。
他的心怦怦直跳，他被自己感动得近乎热泪盈眶。在巨大的喘息声里，男生来到了教室第三排的中心位置。
班长的位置。
她本该在今天带着班干一起值日，但因为一些大家都不想说的原因被老师支吾着赶走了。还好是这样，不然他就失去了这最好的机会。
他慢慢靠近，像是在朝圣。这就是他最崇拜、最仰慕的女生的位置，正如他心里幻想的那样，这个桌子干净得都不像是被使用过。
伸出手，他努力地在近乎一尘不染的桌子上下搜寻着，终于，他在地上摸到了什么。
一根头发。
班长是自然卷，发色也比大多数人要浅，所以很轻松就能辨别出来这确实是她的头发。
将它缠在指尖的时候，某种秘密终于被握在了掌心。他迅速把头发塞进口袋，抬起头左顾右盼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
＊＊
津口市公安局。
会议室里的空调坏了半个月，修了又修，还是一股吹不散的闷味。塑料矿泉水瓶摆了一桌，投影仪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墙上的红色横幅已经挂了好几天：“全力做好暑期社会面安全稳定工作。”
卫帆这样人微言轻的小警员坐在后排，通过假装翻看材料来摸鱼。
每年暑假前都要开这种会。
防溺水，防诈骗，防未成年人犯罪以及社会人士的聚众斗殴，还有各种娱乐场所检查啊夜市摊点消防安全啊例行的重点区域巡逻部署…一项项内容列下来，年年都一样，年年都管不完。
而今年，整个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往常都更沉闷。
这都多亏了津口市第一中学。
这个几乎算得上是市里最好的公立高中就跟中了邪似的——哦不，她们可不能这么说——总之，时运不济似的，学生刺伤教师，教师跳楼，拿了人才引进的青年教师猝死，还有校园霸凌偷拍视频流出…短短不到一个季度而已，怎么能发生这么多事？
这些事情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还能解释，可连续堆在一起，就难免让人心里堵得慌。从教育局那边的统计来看，今年中考考生报名一中的意愿都降低了不少。
“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了。”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嘀咕，把卫帆从发愣跑偏的精神世界里拉回。
卫帆偏头看了一眼，是她师丈，也就是她师母的老公。这位在市局做内勤快二十年了，这次也来参加联席会议。他不是一线警员，没有那么多紧迫感，是以正拿着文件夹给卫帆挡着，偷偷和她说小话。
“以前的孩子哪有这么脆皮。”师丈叹气，“现在不是跳楼就是发疯，还有那个什么偷拍视频的，啧，才多大啊。”
“但其实孩子之间闹着玩，也没什么，老师会教育她们，社会也会教育她们的。”师丈的舌头打了个结，又反过来说好充当个理中客。
对于这种没什么同理心又过时的发言，碍于他的身份，卫帆敷衍地点点头，没有接话。
台上，领导还在拖着长音发表观点。
“各单位一定要提高政治站位，切实增强责任意识和底线思维。当前正值暑期关键节点，未成年人违法犯罪、网络舆情传播、校园周边治安等问题容易形成叠加风险。
“尤其针对近期社会关注度较高的校园安全事件，要做到早发现、早介入、早处置，防止个案扩大化、舆情化。
“对网络平台恶意炒作、传播不实信息的行为，要依法依规从严打击，坚决维护社会稳定。”
官话正确到像一层厚厚的塑料布，把所有真正让人不安的东西都盖了起来，可是内里的东西还是若隐若现地显示了出来。
总算散会了，已经快傍晚。人群慢慢往外走，走廊里全是乱七八糟的说话声，大家都在讨论一中的事情。
卫帆一声不吭地从人群中穿过，一字不落地接下了所有人在所有角度的揣测。
可是卫帆莫名觉得她们说得都不对。至于为什么...她不禁想起那个肖老师的死亡现场。
大量鼻腔和口腔出血，肌肉痉挛，但身体还带着余温。身边，报警人祝好歌还跪在地上给她做心肺复苏，动作却完全失控，按压重得骇人，直到警察冲进去的时候，肖文钰胸前的衣服都已经被血浸透。
现场实在太像谋杀了。
一个死在家中的教师，一个满手是血、情绪激动的人。这个人还是之前那个灭门惨案的报警人。
出警的正是卫帆，一看到是祝好歌，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她按在了地上：“别动！“手背后！”
祝好歌却像根本没听见一样还在猛烈挣扎，声音沙哑地重复：“救救她，救救她…”
根本就是个疯子！
当然，后来法医很快确认，在疑犯祝好歌所说的“被逮捕时正在对死者进行急救”的时间线之前，肖文钰已经死亡，死因倾向于极端疲劳与长期睡眠缺失诱发的急性心源性猝死，伴随明显应激状态。至于肋骨骨折，则完全符合高强度心肺复苏造成的损伤特征。
所以祝好歌确实没有杀人，她真的是在救人。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她为什么会在那里？她怎么又在现场？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可要是还有第三次呢？卫帆闭了闭眼，心情复杂。
收拾好背包，她正准备驱车去第三人民医院后面的司法精神医学观察区，祝好歌正被看护在那里。
因为严格意义上，她已经被排除了刑事嫌疑。但在初步问询过程中，她还是表现出了明显异常，比如完全不睡觉却十分亢奋，还坚持声称还会有下一个案件但真的去细问她又开始沉默...
于是，在法医鉴定结束后，警方没有直接放人，而是建议对其进行精神状态评估。
这种情况现实里并不少见。尤其是重大死亡现场的第一目击者，本来就容易出现急性应激障碍。更何况祝好歌已经连着遇到两次，这次这位又是她的故友。
卫帆不想承认她的心里竟对祝好歌说的一些话逐渐产生了认可，但这要是能够阻止可能的恶性事件，那她也认了。反正祝好歌虽不是病人，但也暂时不能自由离开，她还有足够的时间等对方冷静下来慢慢聊。
还没刚离开办公室，消失了一天的师母曹烨突然出现了。卫帆正要和她打招呼，曹烨大步迈过来就揪住卫帆的胳膊把她拽出去：“别废话了，有个人要来我们这里抢人，但我要是就这样让她把人带走，我的面子往哪儿搁？你的面子又往哪儿搁？走！”
＊＊
司法精神医学观察区这种地方既不像普通精神科病房那样嘈杂，也不像看守所那样充满明显的压迫感，只是在里面走路，还是会有些紧张。
走廊很干净，墙是浅灰色的，引导的护士说话都很轻声细语，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不舒服。电子门禁每隔一会儿就会“滴”地响一声，明明这里也没太多人。
叶知微疏通了所有合理的可以疏通的关系后直接就从单位开车过来，也不怕热似的还把黑色西装外套穿戴得齐整严实，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身份。美中不足的是白衬衫领口被汗水洇出一点痕迹，眼下也带着熬夜后的青灰色。她这几天也几乎没怎么睡。
为了祝好歌的事情她真是找了能找的所有人，先是联系市局，再是确认法医鉴定。又调了现场接警记录，最后还亲自去问了观察程序。
越问，她心里越烦，因为程序居然都没问题。这简直麻烦透了，她想找点茬都找不到。
那就只好亲自来一趟了。
“叶检。”护士站的小护士一看见她，立刻站了起来，她早得了消息了。
叶知微点点头，十分客气：“您好，哎您坐——她人呢？”
“里面。”护士压低声音，“今天状态比昨天稳定一点。”
叶知微“嗯”了一声，不废话就准备往里走，另一边的门却先开了。
正是卫帆从里面走出来。曹烨说来的人很年轻，正好让卫帆和她碰一碰练练手，到时候面对本市的检察官刁难的话就能更有经验。
叶知微先笑道：“你好，小卫警官。我叫叶知微，是宁平市法院的。”她本来长相就偏温柔，笑眯眯地说话时会让人觉得很好糊弄——实则是个笑面虎。
两人明明都是初见，却被这样点出名字和来历，卫帆立刻明白这就是下马威，便点了下头，冷淡道：“叶检。”
看来她也是有备而来，叶知微笑着把手里的材料夹轻轻拍了拍，说：“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能见你一面，没想到你倒清闲，亲自在这儿守着。”
卫帆没接她这句带刺的话。为着这些事情，没有时间睡觉的不止她们几个。
连续几天没回家，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肖文钰案子虽然初步排除了谋杀，但影响太大，一中那边又接连出事，局里现在完全是草木皆兵。
“你是来接祝好歌的？”卫帆直接问。
“对。”叶知微语气轻松，“法医结论已经出了，人不是她杀的。她也不是犯罪嫌疑人，再继续放在这里，不太合适吧？”
说得很漂亮，没有一句重话，甚至还带着商量的意味，可卫帆知道，能让这样外省的人跑过来，这已经是本市检察系统的人在敲边鼓了。
卫帆沉默了一下说：“叶检，你应该已经看过记录了。”
“看过。”叶知微点头，“所以我才亲自过来。”
“你的朋友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
“急性应激。”叶知微立刻接上，“重大死亡现场第一目击者，情绪异常很正常。”
卫帆皱起眉说：“她不是普通情绪异常。”
“那能是什么？”叶知微反问。
“她提到超自然内容。说有人在诱导犯罪，坚称死者不是自然死亡。”卫帆盯着她，“叶检，你觉得这正常吗？”
叶知微边笑边摇头，眉毛弯弯眼睛却没有变化，像看小朋友似的看着卫帆：“卫警官，人刚经历这种事，说点怪话而已，不代表她疯了。就算她精神状态不稳定，对她来说更合适的也不是待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地方。”
“那如果她真的伤人呢？”
“她没有伤人。”
“那如果以后呢？”
叶知微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认真道：“你要是承认她的精神有问题，就该知道她说的疯话不作数。你要是认可她说的话，那就等于你认为她的精神状态良好，更不必待在这里了。”
卫帆眉眼一沉。
“她没有直系亲属，孤身一人，你们就这样扣着人，于情于理都不合适，所以就听我的吧。我会把她带走，一切都会在法律的监管下进行。”叶知微乘胜追击，打起柔情牌，抬手就要拍拍卫帆的肩。
被卫帆一躲，叶知微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不过她也不在意，笑笑就自己收回来了。
“我不会让你带走她的。”卫帆横竖就是软硬不吃。
叶知微眯起眼睛，提高音量：“那你们现在是准备因为一个人‘可能有风险’，就一直限制她自由？”
卫帆梗着脖子说：“她现在就是不能排除风险。”
“法医已经证明她是在救人。”
“她压断了尸体三根肋骨。”卫帆声音发沉，“现场执法记录仪里，她整个人是失控的。叶检，你没亲眼看见。”
叶知微忽然安静下来，她当然看过录像。
一个是好友，一个是大学里认识的人。一个精神岌岌可危，另一个浑身是血，死状可怜。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模糊的尖叫，很快又安静下去。
叶知微轻轻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今天大概率是带不走祝好歌的，津口市法院那边也只是暧昧地给了些模棱两可的答案，所以她只能偷偷地打个信息差先把人接走再说。
因为卫帆没有违规，警方也完全没有违规。祝好歌现在的状态，完全够得上“建议精神观察”，而她叶知微——她只是一个检察官，又不是恶霸，哪里能硬施压给警方呢，那样事情会搞得更麻烦。
可是她必须来。如果连自己也不管祝好歌的话，谁还能再帮帮她？
“卫警官。”叶知微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扣着她。”
“但你应该也知道，一旦她真的被推进强制医疗流程，后面的事就很难收场了。”
司法精神病程序一旦正式启动，就不只是“观察”那么简单了，这些流程会像烙印一样跟着一个人，更何况祝好歌大概率会真的被判失常。
哪怕祝好歌当前呈现出来的状态给人以远离社会的样貌，可那也是不够公平的。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们抢人的，我又不是土匪。”叶知微轻轻说，“但我必须要确认你们不会把一个清白的人，当成疯子处理。”
卫帆摇头：“我们没把她当疯子。”
“你看你又不能自圆其说了。”叶知微苦笑。
“...算了。”卫帆把叶知微拉到更僻静的角落，严肃地开口，“叶检，既然你是祝女士的朋友，关系密切到你甚至能跑来这里只为确认她的安危，那我也不和你打太极了。你有没有从祝女士那里听过洪猓这个名字？”
对此，叶知微只能回以沉默，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那我就当你默认了。”卫帆说，“祝女士说自己是追着这些事件而来的，可是她又怎么知道不是这些事情在围绕着她出现呢？所以，我认为她最好先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不可能是这样的。”叶知微立刻否定，很快又和缓语气说，“而且要是一个人的话也不是非得待在这里，我会把她——”
“你根本就不能保证，她出去以后不会再去找下一个人，因为你不会把她锁起来关起来。”卫帆打断她，甚至有点犀利地上下审视着叶知微，“而且，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是下一个？”
“胡说八道！”叶知微嗤声道。她不会变成所谓的下一个，这些事情也不会是围绕着祝好歌而起的，因为...叶知微的眼睛暗了暗。
但是有一点卫帆说的是对的，她确实无法保证祝好歌的行踪。
两方这样僵持，最后是叶知微轻轻呼出一口气。
“行。”她说，“我今天不带她走。”
卫帆放下心来，要是叶知微还继续施压的话，那她就只能耍无赖了——哪怕她觉得自己才更占理，可这种严防死守的感觉很怪。
而叶知微脱下了把她捂得快长痱子的外套搭在手臂上，神情也不再有那种刻意拉出来的想要压卫帆一头的气势。
“但我会一直盯着你们。”她平静地说，“你们最好别搞出什么越线的事。”
卫帆皱了皱眉：“我们当然不会。”
“最好是。”叶知微说完，转身就往里面走。
卫帆下意识叫住她：“你还进去？”
“嗯。”叶知微头也没回，“我都被你给打败了，那你总得让我亲眼看看她的状态吧。”
好吧，卫帆只好让路。
观察室的门被刷开，祝好歌正坐在窗边，听见声音，慢慢转过头。看见叶知微的一瞬间，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而后就是愧疚：“小叶子，又让你费心了。”
叶知微心里猛地一酸，差点就没控制住表情。
这是什么呀！好好的一个人，看起来怎么会这么狼狈！
头发乱着，眼睛通红，明明才几天，人就瘦得这么厉害，嘴唇还干裂，难道没人给她喝水吗？！
可她偏偏还坐得很直，像个没事人似的。
叶知微快步走过去，牵起祝好歌的手，欲盖弥彰般地训斥她说：“你是不是有病？”
祝好歌轻轻笑了一下：“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少跟我贫！”叶知微咬牙，“你看看你这是什么鬼样子！知道我为了你这点破事熬了几个通宵吗？我不信外面那些护士真就虐待一个没有定罪的普通人！”
祝好歌低下头：“抱歉。”噎得叶知微说不出话，只能扭过脸。
片刻后，叶知微紧紧闭上眼又睁开，低声说：“我今天带不走你。”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叶知微骂了几句脏话，“你现在这状态，谁敢放你出去？你能不能表现得好一点？”
祝好歌没说话，叶知微看她这样子也没办法。
“...你跟我说实话。”叶知微只得在她耳边轻声问，“肖文钰的事也和那个东西有关吗？那个东西确确实实真的存在吗？”
很久，祝好歌才慢慢抬起脸。在外面看，这对挚友像是头抵着头在互相抚慰着彼此，卫帆也不免因此消解了不少对祝好歌的防备。
谁没有这样的好友呢？如果是她卷入一些人力似乎难以抵抗的事件里，卫帆觉得自己大概也会这样心碎。
观察室里祝好歌在叶知微的耳畔嘱咐着她说过很多次的话：“永远不要去听陌生的广播。”
“我认为我这次是真的要抓到她了，所以她才要疯狂地挑衅我，想要向我证明我的弱小。她的脾气很大，也很会恃强凌弱。但是她不敢直接对上我，才会从肖文钰入手。”祝好歌说，眼前不断浮现出来肖文钰死前的一幕，“不要因为我被卷入其中。我知道你很强大，所以，请保持你的强大，今天之后不要再联系我了，对不起，之前一直麻烦你。”
叶知微一怔：“你这是在说什么啊。”
“谢谢你之前的陪伴，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会因为家里的事情直接疯掉。但是到此为止吧。”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断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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