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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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门外站着云夜吟，西装革履，一丝不苟，像一枚被精心擦拭过的、用于出席正式场合的徽章。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属于模范学生的礼貌微笑，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光线，也映不出江则忧此刻狼狈惊惶的倒影。
“江教授，”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将那声疏离的“江医生”又推远了一步，“关于学校刚启动的那个合作研究项目，我有一些初步的想法，想和您探讨一下。”
“您现在……方便吗？”
方便吗？
江则忧握着门把的手指收紧，冰凉的金属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他看着云夜吟，看着对方那副仿佛戴了层面具般的从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窒息般的闷痛。他能说不方便吗？以什么理由？身体不适？还是……心虚？
他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只是僵硬地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空间。这是一个无声的、屈从的邀请。
云夜吟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从容不迫，目光在掠过江则忧苍白的脸时，没有任何停留，仿佛只是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桌面，掠过那个曾经放着保温杯、如今空空如也的位置，最后，落在了角落那幅《凝视》上。
他的视线在那幅画上停顿了大约两秒，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一毫米，随即自然地移开，仿佛那只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装饰画。他拉开江则忧对面的椅子，坐下，将手中的文件夹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布置一场正式的谈判。
江则忧关上门，背对着他站了几秒，才强迫自己转身，走回办公桌后。他坐下，双手放在桌下，紧紧交握，试图抑制那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审讯室里，而对面坐着的，是那个洞悉一切、并且掌握了生杀大权的法官。
“项目通知，您应该已经收到了。”云夜吟开门见山，语气公事公办，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项目介绍和一些看似是初步构思的笔记，“我认为这是一个很有价值的课题。对精英学生心理状态的长期追踪，有助于打破‘唯成绩论’的片面认知，构建更立体、更人性化的支持体系。”
他的用词精准，逻辑清晰，完全符合一个优秀学生对该项目应有的理解和热情。
江则忧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那些打印纸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只在想，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背后，藏着怎样的真实目的？
“我初步设想，”云夜吟继续说着，指尖在一行字上轻轻点过，“我们可以从几个维度进行数据采集和互动。比如，定期的深度访谈，记录特定情境下的情绪与认知变化；日常行为的非介入式观察；还有……一些特定压力测试下的生理与心理反应监测。”
他抬起眼，看向江则忧，目光平静无波：“当然，所有这些，都会在严格的伦理框架和您这位指导教授的监督下进行。确保过程的科学性，以及……参与者的权益不受侵害。”
“参与者权益不受侵害”。这句话从云夜吟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讽刺。江则忧几乎能听到自己牙关紧咬的声音。
“云同学，”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试图抓住最后一点主动权，“这个项目……跨度长，要求高，可能会占用你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你是否……充分考虑了这一点？”
他在暗示，也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抵抗。
云夜吟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上的范例：“谢谢江教授关心。我认为，能为学校的心理学研究贡献一份力量，是很有意义的事情。时间安排上，我会妥善处理，绝不会影响学业。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江则忧紧绷的下颌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了解和掌控自己的状态，本身就是一门重要的功课，不是吗？无论是作为研究者，还是作为……被研究者。”
了解和掌控自己的状态。
江则忧的心猛地一沉。云夜吟话里有话。他不仅仅是在说项目，更是在说他们之间那摊浑水。他要在这种“科学”的幌子下，更深入、更“合法”地窥探他，剖析他，甚至……掌控他。
“项目的具体实施方案，还需要我们共同细化。”云夜吟仿佛没有看到江则忧骤变的脸色，自顾自地翻动着文件夹，“比如，深度访谈的频率和地点，观察的尺度和边界，都需要明确界定。我希望我们能建立一套清晰、稳定的……互动规则。”
规则。又是规则。
系统用规则束缚他，现在云夜吟也要用“项目规则”来编织一张更精致的网。
江则忧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看着云夜吟那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睛，忽然明白，之前那个还会流露出脆弱、还会发出危险邀约的云夜吟，或许已经被他亲手（或者说，被系统借他之手）杀死了。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更冷静、更理智、也更可怕的对手。他收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选择用这种看似合规合法、实则步步紧逼的方式，来达成他的目的。
“这些……细节，可以慢慢讨论。”江则忧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试图拖延时间。
“当然。”云夜吟从善如流地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又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姿态，“项目的周期很长，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慢慢来”三个字，被他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说出，却让江则忧脊背发凉。这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这场博弈进入了新的、更漫长的阶段。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如同他们之间晦暗不明的关系。
云夜吟的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那幅《凝视》，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似是而非的探讨意味：“江教授，您觉得，在长期追踪研究中，如何区分‘正常的心理波动’和‘潜在的病理性倾向’？这个边界，似乎一直很难界定。”
他又将话题引向了危险的方向。
江则忧的心脏骤然收紧。他看着云夜吟，试图从对方平静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试探的痕迹，但一无所获。
“这……需要结合具体的临床表现、持续时间、社会功能受损程度等多方面因素综合判断。”他给出了一个标准而模糊的答案。
“社会功能……”云夜吟轻轻重复着这个词，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如果一个人，表面上社会功能完好，甚至堪称优秀，但内心却存在着……某些与主流价值观相悖的、稳固的认知模式或情感诉求。您认为，这算是需要被‘矫正’的病态吗？”
他问得极其认真，仿佛真的在请教一个学术问题。
但江则忧知道，他问的是他自己，也可能……是在问江则忧。
那些“与主流价值观相悖的、稳固的认知模式”——比如，认为将一个人“关起来”是获得安宁的方式。
江则忧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无论他如何回答，都可能被对方解读，都可能成为刺向自己的武器。
“这个问题……很复杂。”他最终只能选择回避，“需要具体案例具体分析。”
云夜吟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回避，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西装褶皱。
“今天的初步交流很有收获。”他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礼貌的微笑，“具体的方案，我会尽快整理成文字，发给您过目。期待与您的……合作。”
他特意加重了“合作”两个字。
然后，他微微颔首，不再多看江则忧一眼，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依旧从容。
在他拉开门，即将踏出去的那一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住，半侧过身，目光越过肩膀，落在江则忧依旧僵坐的身影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只是说出的话，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江则忧最后的心防：
“对了，江教授。”
“您觉得，在一个绝对‘安全’和‘可控’的环境里，进行这类长期研究，是不是……效果会更好？”
绝对安全……可控……
江则忧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云夜吟没有等他的回答，甚至没有再看他的反应，径直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江则忧一个人，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坐在逐渐西斜的阳光里，浑身冰冷。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空荡荡的对面，看着角落里那幅仿佛在无声嘲笑着他的《凝视》。
云夜吟没有威胁，没有强迫。
他只是用最“合规”的方式，为他勾勒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未来的图景——
一个在“项目合作”名义下，更加密不可分、也更加无处可逃的……“绝对安全”的牢笼。
而这一次，他连拒绝的资格，都被剥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