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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那道来自二楼的、冰锥般的视线,即使江则忧已经背过身,挤入喧嚣的人群,依旧如影随形,牢牢钉在他的脊背上,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寒与僵直。他几乎能想象出云夜吟此刻的眼神——不是上一个世界那种带着探究、玩味或偏执的专注,而是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评估物品般的冷漠,或许还夹杂着一丝因他“服务生”身份而自然衍生的、不易察觉的厌弃。

      他强迫自己迈动如同灌了铅的双腿,将空酒杯放回流动餐车,又端起新的托盘,穿梭在一张张赌桌之间。动作机械,眼神低垂,尽可能将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但他知道,这徒劳无功。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所有的掩饰和躲藏都显得可笑而透明。

      “喂!小子!”粗鲁的经理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不满,“磨蹭什么?二楼VIP区三号包厢要酒水,点名让你送上去。”

      江则忧的心脏猛地一沉,托盘边缘被他捏得死紧。二楼……VIP区……点名让他去?

      是云夜吟的意思?

      他想干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经理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那可是大老板的包厢!伺候好了有你的好处,惹毛了……哼,你自己掂量!”

      没有退路。江则忧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烟酒和欲望的污浊空气,感觉肺部都在刺痛。他端起准备好的、更加昂贵的酒水,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每一步台阶,都像是迈向审判台。

      二楼的氛围与楼下截然不同。喧嚣被厚重的隔音材料过滤,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走廊铺着吸音地毯,灯光幽暗,两侧是紧闭的包厢门,透出一种隐秘而压抑的奢华。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高级香水的味道。

      他走到三号包厢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一个冷淡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江则忧推开门。

      包厢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更暗。只有角落里的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勾勒出昂贵家具的轮廓。空气中雪茄的味道更浓了些。沙发上坐着几个人,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容,但那种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压力弥漫在整个空间。

      而云夜吟,就坐在正对着门口的、最中央的那张单人沙发上。他没有看进来的人,而是微微侧着头,听着旁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像是助手模样的男人低声汇报着什么,指尖那支未点燃的香烟,依旧在缓慢地转动着。

      江则忧低着头,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走到茶几旁,蹲下身,开始小心翼翼地更换酒水。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但很快又移开。唯有正前方那道……即使没有直接看过来,也如同实质般压在他身上的视线,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动作僵硬地将空杯收起,将斟满的酒杯轻轻放下。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光线下荡漾,映出他自己苍白失措的倒影。

      就在他完成所有动作,准备起身离开时,那个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助手低沉的汇报声:

      “等等。”

      江则忧的身体瞬间僵住,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心脏骤停了一拍。

      云夜吟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依旧是冷的,漠然的,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却又无关紧要的摆设。

      “新来的?”他问,语气平淡无波。

      “……是。”江则忧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头垂得更低。

      “叫什么名字?”

      “江……江则忧。”他几乎是用气音说出了这个名字。在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飞快地瞥向云夜吟,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熟悉的波动。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云夜吟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和“张三李四”没有任何区别。他只是在确认一个员工的编号。

      “手抖什么?”云夜吟的视线下滑,落在他依旧放在茶几上、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江则忧猛地将手缩回,藏到身后,指尖冰凉。

      云夜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也没兴趣深究一个服务生的失态。他重新转回头,对着助手摆了摆手,示意继续。仿佛刚才那两句问话,只是心血来潮,或者……某种更隐晦的、江则忧无法理解的试探。

      “出去吧。”助手代为下达了指令,语气同样冷淡。

      江则忧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低着头,快步退出了包厢。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他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的内衬。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失落与刺痛。

      他不记得了。彻底不记得了。

      那个会为他哭泣、为他疯狂、紧紧拥抱他、宣告占有的人,此刻用看陌生蝼蚁的眼神,看着他。

      而他还必须留在这里,以对方最厌恶的身份,去完成那该死的“治愈”任务。

      这简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他们两个人的酷刑。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江则忧如同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偶,麻木地在赌场一楼穿梭,递送酒水,清理烟灰缸,忍受着客人的呼来喝去和偶尔的刁难。他不敢再抬头看向二楼,但那道冰冷的视线,仿佛始终悬在头顶,提醒着他那个人的存在。

      直到凌晨,赌场的人潮逐渐散去,只剩下一些赌红了眼的常客和零散的工作人员。江则忧疲惫地靠在吧台角落,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准备等待交接班。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门口传来。

      一个穿着邋遢、双眼赤红、明显输光了所有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个空酒瓶,歇斯底里地叫嚷着:“出老千!你们他妈出老千!还老子钱!”

      保安立刻上前阻拦,但男人状若疯癫,力气奇大,挥舞着酒瓶逼退了保安,朝着赌场内部冲来。他的目标,赫然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拦住他!”经理气急败坏地喊道。

      场面一时混乱。几个保安试图合围,但那男人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不管不顾地往前冲,酒瓶胡乱挥舞,眼看就要冲破阻拦。

      江则忧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场闹剧,心脏莫名地揪紧。他知道二楼坐着谁。这种混乱和失控,会不会……

      他的念头还未转完,那个疯癫的男人已经瞅准一个空隙,猛地撞开一个保安,朝着楼梯口扑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楼梯口。

      是云夜吟。

      他不知道何时下来的,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场混乱。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比之前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脏东西污了眼睛的厌烦。

      疯癫的男人看到他,像是找到了正主,更加激动,挥舞着酒瓶指着他:“就是你!你们这些开赌场的吸血鬼!不得好死!”

      云夜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隐藏在暗处的某个存在,极其轻微地做了一个手势。

      下一秒,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矫健、气息冷硬的男人如同凭空出现,一左一右架住了那个疯癫的男人。动作快、准、狠,没有任何多余的纠缠。男人甚至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捂着嘴,以一种绝对控制的姿态,迅速而沉默地拖离了现场,消失在赌场侧面的一个小门后。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赌场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背景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其他客人和工作人员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便继续各自的事情。

      云夜吟依旧站在楼梯口,目光淡淡地扫过下方惊魂未定的人群,最后,在不经意间,与站在吧台角落、脸色苍白的江则忧,有了一瞬间短暂的对视。

      他的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温度。但在那极短的瞬间,江则忧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评估?或者,是对他此刻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惧神色,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仅仅一瞬,云夜吟便移开了目光,仿佛他只是随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他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重新走上了二楼,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江则忧却僵在原地,后背一片冰凉。

      他看懂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对“服务生”的漠然,也不是对“赌徒”的厌恶。

      那是一种……更接近上一个世界后期,云夜吟那种带着掌控欲和探究欲的、危险的注视。

      即使记忆被封存,即使身份背景截然不同,这个男人的本质,似乎并没有改变。

      他还是那个云夜吟。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记得江则忧。

      而江则忧的“治愈”任务,在这个充斥着云夜吟最深刻创伤、且对方对他身份抱有天然敌意的世界里,显得如此渺茫,又如此……危机四伏。

      长夜,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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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