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信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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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的课，陆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江眠覆在他拳头上的微凉触感，像一道清冽的泉水，暂时浇熄了他爆燃的怒火，却留下了一片湿漉漉的、难以言喻的滞重。赵明轩那恶毒的话语和周围那些或探究或躲闪的目光，如同粘稠的泥沼，缠绕着他的思绪。更让他烦躁的是，他不确定江眠听到那些话时是什么感受，会不会觉得难堪，会不会……后悔。
放学铃声一响，陆屿立刻起身，动作有些急躁。江眠似乎想说什么，但陆屿已经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他需要静一静，需要远离那些嘈杂，需要想清楚。
他没有去后巷，而是径直走向了车棚，发动了机车。引擎的轰鸣暂时盖过了内心的纷乱，他沿着熟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疾驰，直到黄昏降临，才将车停在了那个临海的观景台。
海风比上次来时猛烈，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他夹克猎猎作响。悬崖下的海浪不再是温柔的拍打，而是沉重地、一遍遍撞击着礁石，发出空洞而执拗的咆哮，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那些肮脏的揣测，更讨厌自己可能因此给江眠带来的困扰。江眠应该生活在干净、明亮、受人尊敬的世界里，而不是因为他，被拖入流言的泥潭。那个在教室里冷静地拦住他的江眠，那个说“不值得”的江眠，让他心疼，也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某种尖锐的怀疑。
天色完全暗下来，海与天的界限模糊成一片沉郁的墨蓝。陆屿摸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消息。他盯着江眠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该说什么？道歉？保证？还是……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来电显示正是“江眠”。
陆屿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接通了电话。
“喂？”他的声音带着海风的粗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然后传来江眠平静依旧的声音：“你在海边。”
不是疑问句。
陆屿愣住：“你怎么知道？”
“听到风声了，”江眠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好像都会去那里。”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陆屿翻涌的心湖，漾开一圈柔软的涟漪。原来他注意到了，连这么细微的习惯都记得。
“……嗯。”陆屿低低应了一声，握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晚饭吃了吗？”江眠问，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讨论明天天气。
“还没。”
“我也没。奶奶今天包了荠菜馄饨，让我问你……要不要过来吃？”江眠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点试探，更多的是平稳的邀请，“她说，上次的护膝很暖和，想谢谢你。”
陆屿喉咙发紧，一时间说不出话。海风的呼啸仿佛瞬间远去，耳边只剩下江眠清朗的嗓音和那句“要不要过来吃”。不是质问他下午的冲动，不是讨论恼人的流言，只是一句简单的、关于晚饭和荠菜馄饨的询问。
所有的烦躁、疑虑和自我怀疑，在这句平常至极的话面前，忽然变得苍白无力。他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迷失的船，突然看见了岸上那座灯塔，光芒或许不强烈，却无比坚定地为他亮着。
“陆屿？”听筒里传来江眠略显疑惑的声音。
“……好。”陆屿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声音沙哑却清晰，“我过去。”
挂了电话，他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机车。来时沉重滞涩的脚步，此刻竟轻快了不少。
当他再次站在江眠家那扇老旧的防盗门前时，心情与第一次截然不同。门很快开了，暖光流淌出来，伴随着食物的香气和奶奶慈祥的笑脸。
“小屿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晚饭的气氛比想象中更自然。奶奶热情地给他盛了一大碗馄饨，念叨着学习辛苦要多吃点。江眠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平和，仿佛下午教室里那场一触即发的冲突从未发生。
饭后，江眠去厨房洗碗，奶奶在客厅看电视。陆屿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江眠系着围裙、低头忙碌的背影。水流声哗哗作响，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江眠清瘦的轮廓，却让陆屿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
“今天……”陆屿开口，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显得有些低沉。
江眠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看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那些话，”陆屿艰难地组织着语言，眉头紧锁，“你别往心里去。我会处理。”
江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走上前，拉过他的手。陆屿的手指还有些凉，江眠的手却因为刚碰过热水而温暖干燥。江眠摊开他的手掌，将一个冰凉的东西放了进去。
是那枚小舟书签。铃铛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一声“叮”。
“这个，是你第一次送我东西。”江眠说，目光落在书签上，“那时候，也有人说过难听的话。”
陆屿握紧了书签，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
“流言一直都会有，”江眠抬起眼，直视着陆屿，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今天是因为这个，明天可能是因为别的。但陆屿，我相信的不是别人的嘴，是我自己的眼睛，是我感受到的……你。”
他微微前倾，额头轻轻抵在陆屿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清晰地传递过来：“你是我选择的陆地。别人说什么，吹不走，也淹不没。”
那一瞬间，陆屿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酸涩与暖流同时奔涌，几乎要将他的眼眶都冲垮。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江眠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他把脸埋进江眠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发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他只能用这个拥抱，传递他汹涌的、无法言说的感激和承诺。
江眠在他怀里，安静地任由他抱着，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厨房的灯光温暖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窗外的夜色宁静。那些外界的喧嚣与恶意，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在这片小小的、温暖的天地之外。
陆屿想，他或许永远无法让世界闭嘴。但他可以，让怀里的这个人，永远不必去听那些嘈杂。他会成为他最坚固的堡垒，最沉默的屏障，和最安稳的归处。因为江眠，已经是他漂泊人生中，最不容置疑的信锚。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信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