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明明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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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太大，像要吹散这座城市所有的执念。
咖啡馆内，坐在最里处的男人朝他们招手。眼见靳言径直过去，与人并肩坐下，郁今宵默默跟上，独自坐到对面。
男人是律师，推来一份不算薄的财产转让协议，白纸黑字，条条款款分项列出，清晰得刺眼。咖啡馆的暖气很足，他木然地翻动纸张，只觉指尖冰凉。
翻到一半，靳言出声打断他的动作，“都是我们一开始说好的。”
是啊，他们的开始以利益主导。
郁今宵脊背绷直，佯装自若地点头，末页签名处的字体端正，和它主人一样透着股不正常的心甘情愿，反倒是那位律师，满脸愁容，颇有几分肥水直流外人田的愤愤。
吵架而已，靳言不至于算计他，一纸合同，更像是两不相欠。
律师确认签字后匆匆离开，人影晃过，郁今宵听见一声极低的叹气。
大抵先前打过招呼，这桌一直没有服务员上前询问点单，事已谈完，某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律师的反应像是我卷了你全部身家。”郁今宵指着菜单图片，抬头问，“你呢？”
对方沉默。
“我让你那么讨厌吗？连和我喝杯咖啡都不愿意。”他自嘲一笑，半举起手。
“两杯开心果拿铁，谢谢。”服务员前来，靳言先开了口。
郁今宵偏头看向窗外，一对情侣在打闹，不过三秒就和好如初，相搂着走远。他想起不知从哪里听过的话，相爱者，包容远甚计较。
回神时，拿铁已经端上桌，香气浓郁，绿色奶盖上铺满开心果碎。视线上移，靳言刚好也在看他，四目相对，对方先错开，与初见如出一辙。
兜兜转转，竟回到原点，甚至不如当初。
“原以为你是来找我和好。”他习惯了回应难得，却无法适应内心酸涩的翻涌。
靳言的脸颊瘦削了不少，轮廓更为分明，下巴冒出淡淡的青色胡茬，皮肤干燥，细看挂着小皮屑。刘海长了些，后撩的发丝从两侧落下，堪堪盖住额角青黑的肿包。
心口闷紧，郁今宵掐了掐自己的小臂。
被戏弄利用，他也曾邪恶地画个圈圈诅咒某人须如他这般失魂落魄，可真正看见时，只恨恶语灵验，痛苦加倍反噬。
气氛死寂，他起身要走时，对方终于开口，“你回家，我在诊所睡。”
“那也是你家！”郁今宵脱口而出，语气是自己未察觉的焦躁。
声音太大，引起周围目光纷纷投来，靳言也不例外，而那双眼睛里微微闪动着什么，仅一瞬又消逝。
对方再无言语，直到他推开店门，也没有等到回应，哪怕只是拦一下，随便说句什么。
而软垫沙发里，靳言一动不动，等那道身影彻底望不见了，他才端起对面的咖啡抿了一口。
菜单品类繁多，这是郁今宵喜欢的味道，又或是一时兴起的尝试，他不知道。
就像助理打听到对方来江城是为了见网恋对象，家里催得紧，所以也在找人结婚，像完成任务一样，寻个借口留在这里。
这样的结婚对象，其实谁都可以吧。
*
憋了多日的雨终于一泻而下，在玻璃上连成银丝，靳言从写字楼出来，粉紫闪电劈开黑幕，响雷紧随而至。
黑夜里的十字路口空寂阴森，周围树木疯狂摇动，红灯倒数，散发着嗜血的荧光。
直行只需五分钟便能到诊所，可他看着同样在倒数的绿灯，视线偏移，仿佛那个方向才有能吸引他的东西。
远处漆黑，应是停电了，他突然想起郁今宵遇到醉汉的那晚。
一轮倒数即将结束，他握紧方向盘，随即，引擎启动，黄灯亮起时，车身已经冲破雨帘转弯驶进了左侧车道。
暴风骤雨，电闪雷鸣，心跳在此刻忽然变得清晰。
小区内高楼黑压压地站立着，靳言爬楼赶回家，开门，是一片更深的黑暗，偏偏手机没电关机了，他只能扶墙向前走。
紧接着他发现，包括玄关，家里大大小小所有的开关都是打开的状态。
“今宵。”他试着叫了句，没有回应。
刚压下主卧门把，一个东西狠狠砸向门板，碎片溅落，伴随着郁今宵嘶哑的声音，“滚！”
“是我。”他放低声音，安抚道，“让我进来看看你，好不好？”
里面没有声音，直到他再次尝试压门把，又是一声“滚开”，那声音裹着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他眉头紧锁，慌了心神。
他冲去储物柜摸钥匙，手在满柜裁剪工具间很快泛起黏糊糊的湿润。终于，与惊雷炸响同时，他推开门。
窗帘被拉得死死的，手机幽光打在天花板，脚下的玻璃杯碎片像炸开的烟火，而边缘缩在墙与床夹角的人，紧紧抱着膝盖，闻声抬起的脸惨白如霜，瞳孔受惊失焦。
靳言单膝跪地，近距离让他彻底看清这具身躯的抖动，尤其是每每雷声轰鸣，对方都宛如被强行拖入另一个时空，整个人笼罩于无形的恐慌之下。
苦涩直达喉咙无法言说，他伸出手缓慢靠近，将人拢进怀里。
“放开我！”郁今宵拼命推搡，拳头落在来人的胸口、手臂，却被握紧手腕，搂得更紧。
又一道惊雷乍响，他看见自己腕间的鲜红，整个人开始剧烈挣扎，“杀人了……好多血。”
靳言的心猛地下沉，慌乱松开，反手擦净被划破伤口的血，而怀里的人声音飘忽，落入了那个遥远的暴雨夜。
那晚吴良在路边抢劫，用刀捅了人，潮湿冲刷各种恶臭气，却洗不净内里污垢。闪电劈下，男人的衣服被鲜红浸润，刀尖往下滴着血，吴良红了眼，转头狞笑着，像是找到了新猎物，“过来，爸爸抱抱。”
郁今宵往回跑，鞋掉了都没停下，关门之际，锁舌被刀尖卡住，那只赤红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他。直到最后一道防线崩溃，他被拽着胳膊拖进屋里，脑袋狠狠撞上墙壁，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墙角。
意识恍惚，他听见拽动木柜堵门的声音，咒骂声，以及窗外越来越近，比雷鸣更响亮的警笛声。
“吴良在这里！”他用尽全力趴向窗台大喊。
下一秒，那个叫作父亲的人疯了般向他冲来，有力的双手掐着他的脖子，声嘶力竭。
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酒瓶，郁今宵耳边炸开碎裂声，吴良说要杀了他。
幸而警察速度很快，赶在吴良捡刀之前救下了他，恶魔仍在反抗，一位女警脱下外套将郁今宵裹在怀里。
不是怕黑或者雷雨，只是应激到处于相似的环境便要再经历一遭。
“不要，别碰我！”
“你安全了，放松，呼吸。”靳言收紧手臂，语气坚定，“听我说，今宵，你不会永远困在他的阴影里。”
窗外风雨如磐，屋内的方寸光亮与沉重喘息交织，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相拥的两人紧密包裹。
而两副被雨浇透的身躯无法产生暖意，潮湿的衣物黏在肌肤上，使得身体的每一寸都加倍贪婪地掠夺外来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远，郁今宵僵硬的身体开始松懈，他将脑袋埋得更深，似乎在与自己同频的心跳中寻到了安全感。
颈后被轻轻摩挲着，他抬头，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瞳孔中映出靳言的脸。
只听对方说：“今宵很勇敢，保护了自己。”
郁今宵麻木地看着眼前人，吴良被抓后他听过很多话，有说他把亲爹送进监狱，大义灭亲白眼狼，有说他本性就坏，活该挨打，有说他亲眼目睹犯罪却不阻止，死的该是他。
更多的难听话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每句话都在他身上划了一刀，日积月累，伤疤难愈，为了趋众，他隐隐也认同自己就是这样坏，坏人就该死。
现在却有人要特立独行，于是他说：“你错了。”他并不勇敢，那么多年过去，遇到坏天气依旧只想躲起来。
他厌恶这样懦弱的自己。
“抬头看着我，你不信我吗？”
“我信。”
这世上存在这么一个人，无论靠近抑或远离，他都会痛苦，而心里的那杆秤，只要那人出现，便不顾从前以后，无形偏移。
他细细看着，末了仿佛气力耗尽，额头向前靠着对方的肩膀，喃喃道：“你的话，我总是信的。”
雷声不知何时停了，唯剩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昏暗的空间营造出一种微妙的气氛。
靳言拍拍他的背，示意分开，郁今宵保持不动，直到头顶传来一声叹息，紧接着他的脸被托起。
郁今宵咬唇，眼圈泛红，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像自己好不容易抓住了，小心翼翼张开掌心，却是满手空。
“你知道身体最不会撒谎的部位是什么吗？”他的情绪处理中枢暂时失灵，向面前这个窥见了他最肮脏秘密的人无限倾吐，于是他自暴自弃，他就是要把人拉下神坛。
“是眼睛。”他偏头挣开对方的手。
靳言看着他缓慢靠近，似乎看到了另一双流着泪的眼睛，沈湘被控制在椅子上打镇静剂，可投来的目光满是温柔与爱意……意外地与眼前相似。
郁今宵的眼睛就很会骗人，他想。
对方鼻尖试探地碰上他的，很轻，呼吸交错，眸底藏着灼热的欲望。
快要真正抓住什么时，靳言的唇瓣开合，像是警告，“你喝酒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如梦初醒般，郁今宵向后退，动作太急，后脑勺磕到墙壁，痛感让他瞬间回归现实。
心里有种比苦艾酒更涩的滋味，他停顿许久，自嘲地笑笑，“那你呢，没外人在也需要装深情吗？”
白天说好的不回家，为什么闯进来装腔作势安慰他，为什么给他一点点希望又无情抽离。
“靳言，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
话音落下，如同玻璃在耳边再次轰然炸开，两人均一愣。
靳言起身将碎片收拾干净，露出了擦在衣后的血迹污痕，灯光昏暗，掩盖住眼底那抹不明情绪。
他缓缓开口，“先换身衣服，早点休息。”
房门被轻轻带上，郁今宵垂首，用力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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