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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梦中身 殿下,又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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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皇后新丧,宫中禁一切礼乐,贵妃的册封礼便也一切从简,为了有所弥补,郑玄瑛在册封礼上当着后宫众人的面将皇后印玺交给了苗贵妃,由她代掌。放眼大雍前朝,皇后死后,在后位虚悬之时代摄六宫事的妃嫔也出现过几位,但从来没有连皇后印玺一块代掌的,这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苗贵妃受宠若惊地从郑玄瑛手中接过皇后印玺,同时也对郑玄瑛在前朝后宫的地位有了进一步的认识。郑玄瑛身为大雍殿下,她的权势来得太过迅速,这一切只能是圣康帝在背后推波助澜,想清楚这一点后,苗贵妃主动向郑玄瑛投诚,而她的敲门砖就是东阳王侧妃之位。
嘉晔殿面选,选的不仅是皇妃,还有王妃。御史大夫之女李惜华在京中素有才名,深受赞誉,那日苗贵妃一见着人,就觉合眼缘,所以当机立断向圣康帝求了李惜华为东阳王妃。
按照规矩,王妃入府之后,东阳王才能够纳侧妃,只是那日出了意外,侧妃的人选未曾落定。既然正妃已定无可更改,那么能做文章的也只有侧妃了。
册封礼后,苗贵妃殷切地邀请郑玄瑛往昭庆殿略坐一坐,郑玄瑛自然不会拂了这位新贵妃的面子。三盏茶过后,苗贵妃便有意询问郑玄瑛对京中几名有名有姓的贵女的意见,郑玄瑛听懂了贵妃的弦外之音,笑着提醒道,“依吾之见,侧妃一事,贵妃倒是不必着急。”
苗贵妃提壶给郑玄瑛换了一盏新茶,“妾愿洗耳恭听。”
郑玄瑛啜了一口茶后,说道,“宫中有丧,皇后薨逝,民间寻常人家当守丧一年,虽说皇家不同寻常人家,为子嗣计,只需守丧三个月即可,但阿耶因前事一病不起,可见伤心,昨日去甘露殿探望时,阿耶向吾透露了今岁万岁节不要大操大办的意思,若是贵妃在此时为王兄张罗着纳侧妃,岂不是会惹人闲话?”
苗贵妃闻言惊惧不已,心有余悸地说,“幸而殿下提醒,否则妾就要犯了大忌了。”说着,又亲手将茶点递到郑玄瑛面前,招呼道,“殿下尝尝这点心。”
郑玄瑛垂眸,只见细腻如雪的六曲莲花纹盘上几位规整地摞着五枚酥果,每一枚都是棠花状,她取了一枚捏在指尖仔细瞧了瞧,笑问道,“这是贵妃亲手做的吧?贵妃的手艺比宫中御厨都不遑多让。”
一番话夸赞得苗贵妃赧然,“殿下言重了,妾闲来无事,就学着做些点心打发时间。”
郑玄瑛掰开棠花酥果,递了一半给苗贵妃,“贵妃糕点做得好,改日可以请小娘们过来尝尝。”
苗贵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郑玄瑛口中的“小娘”是何意。
郑玄瑛将半块酥果丢入口中,清甜的香气瞬间将口舌包裹住,这股香气仿佛生了钩子,将她久远的记忆从脑海中勾了出来。
她的生母章宪皇后也会做糕点,但只会做一种糕点,便是棠花酥。每年一到棠花盛开的春季,阿娘总会做来给她和阿姊吃。阿娘的酥果不见得做得有多好,却有着世间独一无二的味道。
棠花酥,她暗自笑了笑,苗贵妃还真是,有心了。
“贵妃既然已经代掌皇后印玺,又摄六宫事,自然该让她们晨昏定省。”说及此,郑玄瑛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日日见她们,怕是贵妃也觉得烦,就改为三日一省吧。”
苗贵妃拿不准郑玄瑛的意思,这几日郑玄瑛不仅晋了她的位份,给了她六宫权柄,还将皇后印玺也交给了她。
要知道当年章懿沈皇后受封皇后之后,内廷局派人给新皇后送印玺,郑玄瑛可是当着内宫众人的面将那印玺摔在了地上,气得沈皇后要祭出宫规惩罚她,最后幸而被圣康帝派来的人及时按住,再之后没过多久,圣康帝就带走了郑玄瑛,说什么要亲自抚养,自己日理万机不便事事看顾,就命长庆公主隔三岔五一同在配殿居住照料郑玄瑛,这一养就养到了及笄,郑玄瑛才被圣康帝老泪纵横万般不舍地送去了就日殿。
如今郑玄瑛这么大方,交出权柄不说,还让后宫众妃嫔定时来给苗贵妃请安,如此种种,苗贵妃怎么能不多想?
苗贵妃这边心有惴惴,郑玄瑛瞧出了她的疑虑,却故意取端详案几上其他的糕点,苗贵妃不开口,她也不再开口。
最终,还是贵妃先忍不住,问道,“让后宫娘子们定省,这,妾是不是僭越了?”
郑玄瑛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糕饼屑,道,“只要阿耶不觉得贵妃僭越,那便不算僭越。”
苗贵妃仍有所顾虑,郑玄瑛却不欲在此事上多费口舌,主动提及了另外一事,“贵妃您方晋位,不知,有何打算?”
“打算?”苗贵妃一怔。
“今日册封礼上,缺了一人,贵妃可发现了?”
苗贵妃解释道,“昨日折棠筑派人来回禀,说董才人感染了风寒,身子尚未好全,恐不能参加册封礼。”
“董才人是初入宫思念家人所致。”郑玄瑛撑着案几起身,来到窗前,苗贵妃也跟了上去。
昭庆殿临近落霞湖,此刻,耀目的日光洒落湖面,浮光跃金。
苗贵妃看了会儿,眼睛便不大吃得消,移开双目时,眼前一阵一阵泛着黑影,郑玄瑛拖了她一把,她才没有跌倒。
“贵妃这寝殿四面有山有水,是个风水宝地,如此美景,何不与他人同乐?”郑玄瑛负手问道,“不知贵妃,可舍得?”
苗贵妃渐渐回过味来,“殿下的意思是?”
“不是吾的意思,是贵妃给她们的恩赏。”郑玄瑛的声音淡淡的,整个人被罩在光影里,让人看不清面容。
苗贵妃低下头去,决意不再深究,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董良宜又做起了梦。
这一回,梦里不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而是成片成片的红,血一样的红。
天是红的,地是红的,远处的连绵的高山是红的,就连她自己身上的衣裳也是红的。
一开始,她记不清自己为何会这样,可当她低下头,看到躺在地上的棠花时,她忽然就想起来了,于是她抬手摸了摸额角,那里果然传来了一阵刺痛。
弯腰捡起地上的棠花,棠花也是红的,红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这不是一朵新鲜的棠花,而是一朵绢花。
她试探着将绢花重新插入发间,却手抖得怎么都抬不起来,越是抬不起来,她就越要做成,接过绢花被她捏得皱巴巴的,便是重新戴上了,也像枯萎了一般,好不狼狈。
她从前,大部分时候都这么狼狈。
醒来只是一霎那的事,她在梦中听到有人唤她,阿筝。
阿筝,好久没有人这么唤过她了,现在,周围的人都唤她,“董娘子,董才人。”
“娘子,您终于醒了!”
董良宜一睁眼就看到王灵媛双手捧着一碗散发出阵阵酸涩气味的东西站在她榻前,一脸的惊喜模样。
“连奉御说的果真不错,他说娘子今日就该彻底好转了,这是最后一剂药,刚熬出来的,您快些喝了吧。”王灵媛倾身上前,将药碗捧到董良宜面前。
董良宜艰难地从榻上坐起,接过药碗,也顾不得烫,将浓稠的药汁一饮而尽。
按照她喝过的药来算,她已经病了有一旬之久。
时节怕是已经入夏了。
王灵媛用帕子替她擦了擦额上的汗,“娘子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董良宜的思绪仍被梦境拉扯着,难以彻底逃离,她靠在榻上,有气无力地说,“应是热的吧。”
擦完了汗,王灵媛又道,“方才殿下派人前来探望,送了好些药材,还有贵妃,贵妃娘娘也赏下了许多用物。”
董良宜恍惚抬头,“贵妃?”
“是,贵妃,苗贵妃。”王灵媛将她昏迷这段时日宫中发生的大事简要地讲述了一番,“昭庆殿那位代掌六宫事,也是水涨船高,赏下的东西比殿下送来的还要好。”
董良宜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头,她更关心方才被王灵媛一带而过的那件事,“你说,贵妃要给予后宫恩赏,是什么?”
王灵媛摇了摇头,“婢子不知,是殿下派来探望娘子的人私下透露的,也就是提了一嘴,说什么‘看上去董才人的病已经好转,应当能够赶上贵妃娘娘的恩赏’之类的话,大体就是这个意思,细节之处婢子记不大清楚了。”
董良宜的心猛地直坠深渊。
就日殿的人,郑玄瑛的人,绝不会说不该说的话,那名宫人敢透露这些,必是经过郑玄瑛首肯的。
郑玄瑛刻意提前将消息递到她跟前,她可不觉得是什么好事。
殿下,又想给她挖什么坑?
很快,她便知晓了。
三日后,郑玄瑛亲自来了折棠筑,给她带来了就日殿的膳房做的糕点,其中有一叠棠花酥,郑玄瑛特意亲自端到了她面前,“你喝药喝了这许久,口中怕是苦的很,正好用这糕点漱漱口,也尝一尝就日殿厨子的手艺。”
董良宜面色变了变,用帕子掩住口鼻咳嗽了两声,“妾谢殿下赏,只是妾的病尚未好全,怕是还要忌口。”
原以为郑玄瑛还要为难她一番,没想到听了她的托词,郑玄瑛竟也觉得有道理,将棠花酥直接赏给了侍奉董良宜的几名宫人。
郑玄瑛好似只是来送糕点的,送完了,一盏茶也不喝就要离开,董良宜巴不得她赶紧走,可是当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后,她心中却不安起来。
“殿下,当真不留下饮一盏茶吗?”董良宜挣扎着从榻上下来,行了个万福礼,请求道,“妾茶艺不精,但尚能入口,恳请殿下赏脸。”
郑玄瑛善解人意地摆摆手,“董才人还是歇着吧,吾就是路过此处进来瞧瞧,不必劳烦,你多多歇着,早些养好了身子,也省得董夫人担心。”
董良宜身形一晃,错愕不已,“董,夫人?”
“是,”郑玄瑛含笑,“贵妃下令传召后妃诸位妃嫔的家人入宫省亲,这是贵妃给予你们的恩宠,董娘子,你也许久不见母亲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