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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识棠 殿下,请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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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药材看管得严,董良宜又不愿声张自己病了的事,王灵媛想尽法子也稍稍延缓她的病情。
头一日,董良宜的烧退过一阵,王灵媛一口气还未来得及舒,那日夜里,便又烧了起来,这一回再也没退下去过。眼看她高烧两日不退,人都像是要烧糊涂了,王灵媛思前想后,觉得还是人命为大,先给董良宜保命要紧,于是独自往就日殿走了一趟。
不巧的是,郑玄瑛出宫去了。
“出宫?”王灵媛心急如焚地问道,“敢问殿正,殿下何时才能回来?婢子却有要事要禀报。”
“殿下离开时并未说几时回宫,”许殿正瞧王灵媛这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心下已有猜测,“王掌院什么急事可先告诉我,若是我能做主,你也不必苦等殿下回来,省的误了你的事。”
“这……”王灵媛犹豫起来。
许殿正也不催促,“若是只能面呈殿下,你不如先回去,等殿下回来我派人去折棠筑知会一声,届时你再过来,如何?”
眼下也无其他法子,王灵媛支支吾吾地应了,哪知回到折棠筑后给董良宜一把脉,发现她竟有病入膏肓之状,顿时顾不得其他,叮嘱丹朱好生看顾董良宜,立刻又动身去了就日殿。
这一回巧,郑玄瑛刚从外头回来,正穿过殿前的那片新绿葱葱的棠林。
“殿下,殿下,请您救救我家娘子吧!”王灵媛远远瞧见一个玄色身影,急忙在背地里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她懂穴位,这一下又用了足够的力道,疼痛之感霎那间直冲脑门,不出所料的,眼眶立刻红了,她借着这股劲儿扑到郑玄瑛脚边,当着众人的面呼喊道,“殿下,我家娘子已经高烧不退了两日,在这么下去人怕是不好,故而婢子斗胆请殿下赐药,救救才人娘子吧!”
郑玄瑛闻言心下狐疑,两日?按照这个时间推算,那夜她回去后便开始发烧了?这不能吧?郑玄瑛仰头看了看几乎爬到中天的日头,这两日阳光明媚,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怎么会突然发烧?难不成是被她吓得?
“殿下,殿下!”王灵媛以头抢地,哀求不止,“殿下,我家娘子真的不好,求您救救她,救救她!”
王灵媛的反应太过激烈,让人瞧着不禁要开始怀疑董良宜是不是就剩了一口气在,郑玄瑛垂眸思索良久,决定亲自去探探虚实。
董良宜昏睡着,却睡得极不安稳。她面色潮红,额上还挂着几滴新鲜的汗珠,呼吸声犹如一根被绷紧的弦,再多一息便要被扯断,让人听着揪心。
郑玄瑛以为王灵媛言语之间有些夸大,却不曾想王灵媛的话尚且还有几分委婉,董良宜何止不好,一眼看上去可谓病入膏肓。
“她这般两日,你们为何不报?”郑玄瑛冷着脸,眸光往跪着的宫人身上淡淡一扫,霎那间,众人背上若负千斤重。
殿中气氛凝固,无一人敢开口。
“殿下问话,还不如实回禀,”许殿正提醒道,“才人乃陛下后宫,若是出了岔子,你们谁能担待得起!”
王灵媛深吸一口气,恭声解释,“殿下恕罪,起先娘子只是有些不舒服,婢子们熬了姜汤给娘子服用,头一日便有所好转,昨日夜里情形忽然急转直下,可深更半夜的,宫门处处落锁,婢子无处可寻,只能今日一大早便去求见殿下,是婢子照顾不周,请殿下降罪!”
许殿正趁机接着王灵媛的话道,“殿下,眼下需得尽快传医师来为董才人问诊。”
郑玄瑛抬了抬手,“去请连奉御过来吧。”
连奉御奉了郑玄瑛的命令去昭庆殿给贵妃问诊,前脚刚从贵妃处出来,后脚就被请到了折棠筑,前来请他的宫人说的还是奉殿下的口谕,连奉御是一刻也不敢耽搁,健步如飞地到了折棠筑。
郑玄瑛侧开半个身子,“来为董才人问诊。”
连奉御在尚药局待了十年,能在一众医科圣手中脱颖而出,成为尚药局之首的奉御,医术决不可小觑,他一瞧董良宜的面色就知晓这是急火攻心外加感染了风寒所致。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给董良宜把了脉。
“如何?”郑玄瑛问,“可能治?”
“能,”连奉御停顿片刻,“只是……”
王灵媛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儿,折棠筑其余三名宫人以为董良宜会落下什么病根,跪在地上抖个不停。
郑玄瑛瞥了她们一眼,“许殿正,先带她们下去。”
王灵媛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屋里头除了昏迷不醒的董良宜,就只剩下郑玄瑛和连奉御二人。
“说吧,究竟怎么回事?”郑玄瑛问。
“回殿下,董才人这是急火攻心外加感染了风寒,饮下几副药,不出三日就能好转。”
郑玄瑛闻言缓缓在榻边坐下,伸出手拨开董良宜鬓边汗湿的额发,指尖不由自主地往下划过她锁骨,昏睡的人不安地蹙了蹙眉。
过了许久,连奉御才听到郑玄瑛开口,“你诊出了其他?”
连奉御不敢抬头,“臣,的确发现董才人的身子,不大对劲。”
“怎么?她是受过重伤,还是服过什么药?”
连奉御一惊,见郑玄瑛如此直白地挑明,不敢再有任何隐瞒,“殿下猜测的不假,董才人这副身子,不像是锦衣玉食地好生供养出来的。”
“家人子入宫都需经过医师的检验,身子不康健,如何能够过得了那一关,”郑玄瑛说着说着,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为了通过医师的检查,她服用了药,使得自己看起来同常人无异?”
连奉御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倒也不是看上去同常人无异,而是同从小养在深闺的京城贵女无异。”
郑玄瑛倒是好奇起来,“若是不服用那些药,她是个什么样子?”
“这,这臣掐不准到何种地步,不过可以确认,应是自小便养的不好,以至于气血两亏得厉害。”
郑玄瑛阖眸沉思了片刻,说道,“你下去抓药吧,其余的,你自己当有分寸。”
“是,是,”连奉御急忙回答,“事涉沈大将军族内之事,乃人家家事,臣不敢妄言。”
郑玄瑛点了点头。
离开了一个人,屋里头又安静了不少,她低头仔细打量董良宜,忍不住想,究竟是沉疴日久难消,还是有人有心为之。
“你是不得已呢,还是有心攀附呢?”
郑玄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即便无意中闯入了董良宜的梦境,也掀不起半点涟漪。
董良宜的梦境,一开始是黑色的,黑是漆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没有一点光亮。她不知道自己被困在了何处,跌跌撞撞地四下摸索,可是周遭除了虚空还是虚空。
她畏惧黑暗,也害怕一个人,更惊恐于周遭的未知。
眼下的情形于她而言实在不利,她不知自己身处何方,甚至不知白天黑夜。她暗自告诉自己,不要慌,要镇定,越是慌乱,越是察觉不到周遭潜在的危险。
经过不断地暗示自己一定能够走出这里,她终于能够稳住心神,分出心力去探索周围的情形。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草木花丛的气味,也没有任何声音。应当不会再旷野,应当在一处屋子里。
既然是屋子,就一定会有墙壁,会有门。
她凭借着感觉,沿着一个方向缓缓挪动脚步,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所以走得极慢,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的手终于触到了硬硬的东西。
不像是墙壁,像是,一棵树?
粗糙的表皮让她很快确定,那就是一棵树,可是既然是树,怎会没有任何味道?既然是树,怎么会长在屋子里,而不是长在屋子外?
她的手沿着树干缓缓移动,摸索了片刻之后,终于明白了,这就是一棵栽在屋子里的树,这棵树并没有长在地上,而是长在了石头盆中。
可这是什么树?为何会在这里?她又为何,什么都看不见?
正思索着,身后忽然传来了开门声,这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置身在一件屋子里。
“你,是谁?”她听到自己张口问道。
然而,回答她的并不是人声,而是沉闷的重物砸在身上的声音,几乎是声音响起来的那一刻,她感到了难以忍受的疼痛。
有什么东西正在撕扯她的记忆,头疼比身上的疼来得更加迅猛,她实在是太疼了,疼得双手忍不住在空中胡乱抓着,希冀能够抓住什么能够救命的东西。
稻草没抓到,反倒带倒了身侧的石盆,她听见石盆重重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没过多久,一个极轻极柔的东西落到了她的眉间,她仰躺在地上,将眉间的东西摘下。
那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触感告诉她,这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一朵棠花。
棠花,棠花……
棠花的花瓣如同利刃,剖开了她的记忆。
“啊——”
王灵媛听到惊叫,急忙搁下药碗,抓住董良宜的双手,“娘子?娘子?”
董良宜挣开王灵媛的束缚,下意识捂住双眸,“疼,我的眼睛,疼……”
“你的眼睛没事,”董良宜感到一股强硬的力道掰开了她的双手,“不疼,你睁开眼睛瞧瞧,不疼。”
她鬼使神差地当真睁开了双眸。
是不疼,但是,她看到了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