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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万岁节 不曾想被郑 ...

  •   董良宜微微垂下眼,折扇敲击案几边沿发出的,极富有节奏的声响听得她额角隐隐作痛。她分明可以停下来,但是却自虐一般,手上的动作一下接着一下,王灵媛听得稀里糊涂,问道,“娘子,公主殿下怎么整日往我们折棠筑送折扇?”

      折扇扇柄陡然一颤,“哗啦”一声,扇面被打开,董良宜将折扇翻来覆去又仔细看了一番,末了,得出一个结论,“她怕是闲得慌。”

      王灵媛这才发现郑玄瑛送来的竟是一把空白的折扇,她从董良宜手中接过折扇,摸了摸扇柄,扇柄乃是青竹所制,扇面也是宫中常用的白宣糊的,于是越发不解,“娘子,殿下究竟是什么用意?昨日送来的那一柄上头还有图样,这一柄居然是空白的,”说着,她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什么,将折扇抬高,扇面对准阳光。

      又过了好一会儿,看得眼睛都痛了,王灵媛才确认,这就是一把空白的折扇。

      思及郑玄瑛对折棠筑的一贯态度,王灵媛嗫嚅半晌,叹了口气,“娘子,咱是不是将殿下得罪狠了?殿下打趣您呢?”

      董良宜收回折扇丢在一旁,“殿下的心思谁能猜得透,再说,我们怎么就得罪她了?”

      王灵媛一想也是,她们娘子自从住进折棠筑,统共就出过三回院门,一次往昭庆殿拜见贵妃,没见着人就回来了,第二次被公主殿下请到就日殿当着新入宫的妃嫔的面好生敲打了一番,再一回就是之前殿下赐引泉殿汤沐浴那一回。

      若真要说得罪,娘子并未做什么违逆宫规大逆不道之事,怕是因为同沈氏沾亲带故的缘故,才被喜怒无常的公主殿下整日为难。可若是因为这个缘由,那此局岂不是一盘死局?娘子的母亲乃大将军族妹,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

      “哎,但愿公主往后日理万机,千万不要再想起我们折棠筑。”王灵媛哀叹似的乞求。

      “该来的挡不住,你也别太过担心,”董良宜着手铺开白宣,王灵媛会意,立刻开始研墨,随着漆黑的墨汁在砚台中点点变多,一股辛辣的味道在屋中弥漫开。

      董良宜正欲提笔,闻见这味道手下一顿,“这块墨,从何而来?”

      王灵媛眨了眨眼,回答,“是夫人入宫前后那段时日,殿下赏下来的,这墨不好?”她一边研磨一边俯身凑近了看,“婢子瞧着这墨成色不错,应是贡上来的上品才对。”

      何止是上品,董良宜解释,“这墨闻着一股花椒味,里头掺了花椒的粉末。”

      “花椒?那不是香料吗?”王灵媛啧啧称奇,“婢子只见过用它来入香的,用它来制墨,还是头一回见,花椒价贵,几乎同金,那这一盒墨,岂非贵值百金?”

      “咱们这个月的份例里头应当有笔墨。”

      王灵媛立刻明白了董良宜的意思,“前些日子丹朱去尚功局领取这个月的笔墨用物,尚功局的女官说要稍晚几日,届时会派人送来折棠筑。”

      董良宜明白了,又是郑玄瑛做的手脚,故意不让尚功局给她发放这个月的用度,然后又假惺惺地将她可能会缺的用物赏赐给她,她若要用,便只能用就日殿赏下来的。

      董良宜的脸色瞧着不大好,王灵媛顿时惴惴不安起来,“娘子,这墨,有问题?”

      “墨没什么问题,是好墨,只是不该予用。”见王灵媛还是不甚明白,董良宜便多说了几句,“墨里头混了椒,逾制了,便是贵妃,若无陛下恩赏,也是不能用的,你可听过前朝皇后殿下所住的宫殿,叫什么?”

      “似乎是叫,椒房殿……”话说出口的霎那,王灵媛倒抽一口凉气,“这,这……”

      “满宫只有皇后殿下才能用的东西,公主殿下却派人送来了这里,若是追究下来,你说是殿下受累,还是咱们受累?”董良宜已经能够预见,若是她当着听了郑玄瑛的话,用椒墨给圣康帝画一柄折扇作为万岁节贺礼,郑玄瑛必会当场点破,逾制的罪名都算轻的,重则大逆不道的罪名下来,董家也会受牵连,而后这位公主殿下便可顺势而为,从董家这根藤上一连串查下去。

      试问满朝文武,谁人禁得住查。谁人能保证自己一定清白?不过是失大节与失小节的差别,全看陛下想不想动他们,想不想追究罢了。

      董良宜自觉自己并不嫌命长,她提笔饱蘸了墨汁,在空白的扇面上随意涂抹几笔,也不管墨汁有没有干透,将扇子重重一阖,而后道,“将扇子和没有用过的墨全部送回就日殿。”

      “那这一块如何是好?”王灵媛低头看向手中的墨块,早知道她就不这么利落地研墨了,眼看着墨块已经去了十之一二,算算价钱,怕是要几十两银子。

      董良宜肃然思忖片刻,丢开笔,来到妆案前翻找了一会儿,问道,“予刚入宫那一日尚服局送来的簪环呢?”

      “收在娘子的私库之中。”

      “就用那一套赔给殿下,想来是就日殿的宫人弄错了,将这般精贵的墨送了过来,予应物归原主,”董良宜做了决定,“予自病后一直未曾出过折棠筑的院子,也该是时候外出走走了。”

      “那陛下的万岁节,娘子可有头绪?”

      董良宜想了想,目光从窗外的桃树上瞥过,抬手指了指,笑道,“就用它吧。”

      折扇上被董良宜涂了四个字,“万事顺意”,话是好话,就是提笔的人一看便不走心,墨汁尚未完全干透就急着将扇面阖上,墨点抹得到处都是,像白玉上出现的点点杂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郑玄瑛见了忍不住发笑,目光从尽是瑕疵的折扇上移到一旁的檀木匣中,匣子里头,足金为底,粉玉做形的棠花头面静静地躺在匣中,被烛光一照,熠熠生辉。

      “她亲自送来的?”

      “是,董才人说,她不当心用了殿下的墨,那墨金贵,便想着用这套头面赔给殿下。”许殿正低着头,不敢去瞧郑玄瑛的脸色。

      郑玄瑛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却让人瞧不出她究竟是生气还是觉得有趣,“她,用吾赐给她的东西赔给吾?也亏她想得出来。”

      许殿正想了半晌也想不通,那董才人分明知晓自己这么做会惹殿下不快,还上赶着来触霉头,也不知道是聪明还是一时没转过弯来。

      郑玄瑛阖上折扇搁在一旁,从匣中取出一支发簪,发簪上用了辑珠做花蕊,一颗颗珠子还没有米粒大,制作起来十分不易。

      这一套棠花头面,其实不是内廷局送去的,而是郑玄瑛命人从就日殿的库房中取出来的,借着内廷局的名义送去了折棠筑,同时又为了名正言顺地将东西送过去,下令给新入宫的妃嫔每人都送了一套。

      董良宜从未戴过这套头面,也从未见旁人戴过,自然是不晓得旁人得到的,同她得到的这一套,简直天差地别。

      “董才人,确有些不识好歹。”许殿正问道,“可要臣想法子敲打一番?”

      “敲打她她就能乖乖听话了?”郑玄瑛将发簪放回木匣,“她就这个性子,无论是何境遇,都不想逆来顺受。”

      “也就是遇上了公主殿下,”许殿正摇头,“若是她撞上的是从前的崔氏,亦或是沈氏,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郑玄瑛靠在凭几上,伸手掐灭了就近的一支蜡烛,一缕淡淡的白烟从烛心升起,她捻了捻指腹,依稀有些许灼痛,痛楚让她清醒了些许,“她不想识时务,不愿向吾低头,也是吃准了吾不会取她性命。吾在试探她,她便顺势也试探吾,试探吾的底线在何处。”

      郑玄瑛说完,殿中陷入沉寂,良久,这份沉寂被香漏上坠下的铜球打破。

      许殿正看了一眼香漏,提醒道,“殿下,酉时了。”

      “啪”的一声,郑玄瑛阖上了木匣,她吩咐许殿正,“你明日去一趟尚服局。”

      万岁节的宴会设在太液池旁的清辉殿。清辉殿地势较高,从殿中西面六道直棂窗的任何一道,都可以瞧见太液池中荷花开放的盛景。

      如今已经是五月,正值荷花花期,花开正盛。为了应景,苗贵妃提前命宫人剪了荷花摆在殿中各处,又在殿中四角各放了一座一人高的,用冰块堆起来的冰山,夜风从洞开的直棂窗吹入殿中,荷花清幽的香气混合着冰山散发出的丝丝凉意,被送往殿中各处,仿佛设了结界一般,暑热在这里荡然无存。

      郑玄瑛提前叮嘱过苗贵妃,今日宴饮不必安排笙歌曼舞,因而殿中只有编钟敲除的点点清乐。

      一曲完毕,圣康帝才在郑玄瑛的陪同下现身。

      自嘉晔殿变故之后,圣康帝只在章懿皇后出殡那日出现过,此后一直在甘露殿休养生息,别说新入宫的妃嫔,就是苗贵妃这等宫中的老人,也许久没有面见过天颜。因而圣康帝一出现,就成了殿中热切目光的汇聚之所在。

      董良宜今日穿了柳色衣裙,在一众穿着鲜艳的妃嫔里头,实在不甚显眼,圣康帝自然也不曾注意到她,这让她松了口气。

      虽是出于权宜之计当了皇妃,可董良宜并不想真的侍奉圣康帝,她比郑玄瑛的年纪还要小,天子就算尊贵,也是个老头子。

      待圣康帝落座,贵妃最先起身行礼,“参见陛下,吾皇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随后,众人,除了郑玄瑛,也都跟着起身行礼,行完礼,董良宜以为就可以落座,哪知郑玄瑛忽然朝贵妃颔首,“贵妃安。”

      苗贵妃急忙再度起身,“殿下安。”

      论品级,贵妃比不了监国公主,更遑论底下的妃嫔,如此一来,众人都给给郑玄瑛跪拜。

      董良宜直觉郑玄瑛是故意的,她暗暗抬头,却不曾想被郑玄瑛的目光抓个正着。

      那种似笑非笑的目光,让她顿时升起一股不妙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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