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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妄自命 再多看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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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四合,一轮圆月自东边天际缓缓升起,悄然爬上棠树顶梢。月色如银,流泄而下,笼下一树阴影,阴影之下,杵着个人。
此人小心翼翼地隐在墙角的花树下,却容色急切地伸长了脖子,不断往外张望。
一阵微不可察的脚步声传来,隐在花树之后的人身子一僵,立刻缩回了脖子,不多时,脚步声消失,随之响起了悦耳的鸟叫。
鸟叫声响得极有规律,三声短一声长,间或两息后,又是三声长一声短。树影晃动,鸟叫声终于止歇,隐藏在树后的人终于舍得现身。
月光照亮了此人的面庞,艳丽的五官同死去的沈皇后有七分相似,正是刚被封了安化王妃的沈妙常。
“沈娘子。”来人上前缓缓屈膝福礼。
二人原本约的是酉时,沈妙常心下着急,申时三刻便到了,等了这许久,心中早就不耐,开口时语气格外不善,“怎么来得这样迟?”
“回娘子,今日陛下传了宵夜,尚食局忙得晚了些,故而来迟。”来人是沈氏安插在后宫的耳目,原是沈皇后手底下的人,而今皇后虽死,但沈氏仍在,沈妙常不得已接了王妃的诏书后,立刻派人给宫外的沈伯齐递送消息,等了足足一天一夜,才在今日的午膳中发现了用来传递消息的糕饼。
沈妙常对她为何来迟一事并不感兴趣,她只关心自己日后的命运,“快说,伯父可有回信?”
宫人点头,“大将军命婢子告诉娘子,事已至此,当随遇而安。”
沈妙常闻言一愣,过了会儿,面上渐渐浮现出深深的怀疑,“不可能,伯父不可能这么说!我入宫前伯父格外叮嘱,日后入了宫要帮扶姑母好好侍奉陛下,伯父分明……”
“娘子慎言。”宫人神色肃然,“当心隔墙有耳。”
沈妙常哪里顾得了这么多,她抓住宫人的双臂厉声质问,“你说,是不是你撒谎,你根本没将宫中的消息传给伯父,伯父他一定还不知道董家那个贱人抢占了我的前程,是与不是?!”
宫人面色不改,沉声提醒,“娘子,诏书已下,便是大将军也没有法子,抗诏不遵可是死罪。”
沈妙常犹自不信,抓住宫人的双手加重了几分力道,“我要见伯父!我亲自面见伯父!”
“娘子,大将军说,等到您嫁予安化王那一日,他定然会前来为您送嫁。”
“我……”
“娘子,”宫人低声打断沈妙常,免得她越说越离谱,“大将军明白您不甘心,心里苦,可是皇后殿下骤然身亡,在此关头陛下将您嫁给安化王,您仔细想想其中关窍。”
沈妙常当真仔细思索了一番,可是她正激动,根本无法平静下来仔细思索,宫人也知道她想不明白,索性按照沈伯齐的提点,直接告诉她,“殿下之死是由于清河王谋反,而清河王谋反则是因为东宫储君之位空悬,经此变故,陛下想来已经看清了这一点,所以,陛下应是有意立储了。”
沈妙常一听,觉得有理,但随即又觉得此事不准,“那为何是安化王,万一,万一是东阳王呢?”
“东阳王母妃为贤妃,贤妃出自颍川苗家,若是东阳王登基,还有咱们沈氏什么事儿?可安化王不一样,安化王的生母高才人早年犯错被陛下打入冷宫,他若有意一争……”
“只能依靠我们沈氏。”沈妙常这才有了些许明白,可她仍然不大甘心,嘟囔着道,“可是伯父又怎么确定,陛下不会有其他皇子降世。”
“一则,陛下年事已高,二则,即便有其他皇子又如何,陛下已有两位成年的皇子,为这朝纲稳固,又岂会放着能主事的皇子不立,去立那尚不见影的婴孩?”
沈妙常似乎被这一番话说服了,身上的不甘与戾气渐渐平息,她咬着唇问道,“伯父,伯父当真有把握?”
她说完后,宫人立刻上前附在沈妙常耳畔说,“娘子尽可安心待嫁,大将军说,必会保娘子登上这天下女子最尊崇的高位。”
沈妙常高悬的心顿时落回了原处,“那,那我便再信伯父一回。”
宫人退至一侧,低声应道,“是,婢子会传信给大将军,说娘子已经明白了其中厉害,还望娘子这些日子好生待在掖庭,切勿再外出,等归家的日子一到,大将军就会派人前来迎接娘子回府待嫁。”
“那,那何时才能归家?”
“殿下灵柩入葬皇陵后,娘子便可归府。”
三月的最后几日,上阳宫中的最后一批晚棠盛开之时,沈皇后的灵柩自永坤殿出,由大将军沈伯齐亲自护送前往皇陵入葬。
五日前,清河王谋逆一案落定,清河王及其母崔贵妃废为庶人,遗体不入皇陵,而是葬回清河崔氏的家族墓。凡是参与清河王谋逆一案的朝臣,主犯问斩,其余人等抄家流放闽南。
三日前,圣康帝为沈皇后追赠谥号“章懿”,令其陪葬自己千秋之后的皇陵,晟陵,而圣康帝骤然遭到变故,心力交瘁,竟在送走了皇后灵柩后一病不起,病榻上,他下令将朝政尽数托付给了监国公主郑玄瑛。直至章懿皇后入葬,维持了大半月之久的清河王谋逆一案终于尘埃落定。
又过了七日,四月初六这一日,监国公主郑玄瑛代帝下诏,命家人子迁宫。
后宫内庭从不缺少女人的存在,死了两个,又会有源源不断的,更加年轻鲜艳的女子进来。
按规矩,新人入宫当日,入住的寝殿楼台都需在门前悬上两盏红色宫灯,添个喜气,也博个好彩头,但因皇后新丧,内廷局遵照监国公主之命,取消了这一规矩,改为给每人分发一套宝石头面作为补偿,因而虽没了红灯笼作为彩头,众人也并无不满。
这一批新人共有六人,其中当属董良宜位份最高。她被封为才人,才人之位为正五品,在此之上便是正四品容华、正三品婕妤、正二品九嫔、正一品四妃,以及无品的皇后。圣康帝的后妃不多,如今后宫没有皇后,四妃的位置上也只有一个贤妃,贤妃之下的九嫔有修容和充容二人,再往下的婕妤就只有一人,原本还有个陈容华,因族女在面选当日被诊出癔症受了牵连,被降位为宝林,这般数数,董良宜竟在后宫之中位次第五。
董良宜在新人里头位份最高,又是沈大将军的外侄,众人皆以为她会住在靠甘露殿近的那一片宫殿群,结果住处的安排出来后,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靠甘露殿最近的延嘉殿居然并没有分派给董才人,而是分给了段婕妤的妹妹段美人,前程最被看好的董良宜却被分到了与就日殿有一林之隔的折棠院。
折棠院在后宫西边,距离甘露殿不算太远,但也绝对不近,且附近有一片棠花林,若要抵达此地,无别的路可走,必得先横穿花林。棠花林早就被圣康帝赐给了住在就日殿的郑玄瑛,折棠院又是依附棠花林而建,真要细究起来,这院子归属于就日殿。
消息很快在群玉院传开,不仅其他人疑惑,就连董良宜自己都十分好奇,好奇郑玄瑛为何这么安排。
将自己放在离她那么近的地方,是已经察觉了什么吗?
“要不娘子去求求大将军,让大将军也将您换到延嘉殿?”王灵媛并未中选,但是董良宜给沈伯齐传了信,经由沈伯齐暗中打点,王灵媛顺利留在了宫中,成为了新晋董才人的女使,身份有了转变,王灵媛立刻跟着将称呼也顺势改了,日后她要将董良宜当成她的主子,她的主子过得好,她才能在宫里头方便行事。住处的分配结果一出来,她九忍不住着急,她并不明白董良宜心中所想,她只是担心,担心董良宜住得离甘露殿太远,很快就会被圣康帝遗忘。
董良宜巴不得离圣康帝远远的,忽略那院子的名字以及它的归属,她其实对这样的安排还算满意。
然而,一切都太过凑巧,董良宜并不敢掉以轻心。
那位长陵公主在沈皇后、崔贵妃的这种心思玲珑的人身边韬光养晦了十几年都没有露出破绽,其心机深沉可见一斑,因此,她更加不觉得自己的住处安排,只是一个巧合。
董良宜将那日政变前前后后的事都仔细回忆了一番,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出了岔子,这个问题短时间内应当不会有答案了。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
在王灵媛的陪伴下,董良宜第一个离开了群玉院,乘坐内廷局特意安排的腰舆抵达了折棠院。
路上,免不了穿过就日殿前的那片棠花林。
王灵媛时而愚钝时而敏锐,此刻,她就格外得敏锐,董良宜只是微微蹙眉,她就觉察到了她的异常。
“娘子可是哪里不适?”王灵媛亦步亦趋地走在腰舆一侧,微微低头问道。
董良宜攥紧了臂上的披帛,忍耐道,“无妨,就是觉得日头有些烈。”
护送董良宜的教习女官抬头看了看,“是,今儿日头是有些烈,这不,用不了多久就要入夏了,等入了夏,日头只会更烈。”
“是啊,”董良宜作势抬手扇了扇,“天也的确热了起来,这些棠花不知能开多久,我恍惚觉得,已经开了许久了。”
“娘子,如今您是才人了,应当自称‘予’。”教习女官纠正道。
“是,多谢提点,予记得了。”董良宜颔首。
见她虚心受教,教习女官不免又多说了几句,“娘子,您的住处离公主殿下的寝殿近,素日里需得时时留意,可别冲撞了公主殿中的人,还有,这些棠花,”女官抬手虚指一处,“因着殿下生母章宪皇后生前唯爱棠花,殿下也对宫中的棠花极为看重,这些花都是殿下的,您可千万不要一时兴起,就摘来玩弄。”
董良宜不爱棠花,巴不得这辈子都离棠花远远的,她才不会折来玩耍,不过教习女官也是好心,她点头称是。
女官和宫人将她们送到院门口就停下了,董良宜给了诸人些赏银,送他们离开后,才踏入院中。
内廷局安排的宫人早已在院中等候。按制,才人可以有四名宫人侍奉,她自带了一个王灵媛,内廷局便只给她安排了三人。三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一个个瞧着青春鲜活,见董良宜入院,齐齐整整地给她见礼。
初次相见,董良宜一视同仁地给了赏赐,其中有个瞧着格外机灵的名唤丹朱,丹朱立刻给她捧来赏赐,“才人娘子,这是尚服局送来的宝石头面,请您过目。”
以宝石代灯笼的事董良宜是知道的,但是她并不知晓每个人得到的头面都不一样,就比如她得到的这一副,清一色的棠花样,看得她一忍再忍。
“嗯,”董良宜点了点头,撇开了双目,“阿媛,收起来吧。”
再多看一眼,她都觉得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