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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雨凉 吾的几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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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夜,天上下了雨。
郑玄瑛站在窗前,默不作声地望着被夜雨冲刷一遍又一遍的棠花。她的阿娘喜爱棠花,可棠花的花期至多也不过十日,为了能让阿娘看到棠花的时日久一些,阿耶便下令在上阳宫中栽种了各个种类的棠树,这些棠树有的开花早,有的开花晚,有点花期短,有的花期长,经过工匠悉心的栽培,上阳宫中的棠花能从初春一直开到暮春。
可即便方法用尽,棠花依旧属于春日,春棠,无论如何也不会变成夏棠的。就日殿前这片棠花林中统共种植了七八种棠花,而今最后一批晚棠盛开,用不了几日,等到立夏时节一至,它们都会尽数凋零。
不过,它们怕是活不到那时候了。
今夜的风雨着实大了些,雨水从空中倾斜如下,被夜风席卷,劈里啪啦地往窗扉上砸,砸得郑玄瑛得衣襟都湿了大半。
许殿正候在殿外,在廊下瞧见了她这副痴样,急忙入殿劝道,“殿下,雨下大了,还是关窗吧,臣命人侍奉您沐浴。”
郑玄瑛抵住被许殿正缓缓阖上的窗子,将目光投向了棠花林的另一侧,她问,“吾的几位‘庶母’,都安顿好了?”
“是,内廷局按照殿下的吩咐,每一位娘子都安排了女官护送。”
郑玄瑛“嗯”了一声,又问,“折棠院里那位,对于吾的安排,是何态度?”
“据折棠院的丹若回报,才人娘子对自己的住处没有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郑玄瑛放下胳膊,任凭许殿正阖上窗子,她转过身来,背抵着窗棂继续开口,“是瞧不出喜怒?”
“丹若说,董才人赏了她们每人十两就将她们遣出了屋子,只留了王掌院一人陪伴。”许殿正说到此处,多提了一句,“这王掌院家世尚可,品貌也不错,瞧着也是个安分守己的,为何殿下不选她?”
“你都说了,她安分守己,那吾选她做什么?”郑玄瑛解开被夜雨打湿的外袍交给许殿正。
许殿正接过外袍,仔细回忆了一番此次入选的家人子的面相和教习女官对她们的品评,“殿下若是着意想选不安分的,那段美人、刘宝林几个,瞧着也不像是不安分的。”
“安分?”郑玄瑛一边净手,一边笑道,“安分是什么?这宫里头,安分的人能活得下去?陛下年纪大了,那些都是年轻的小娘子,选进宫来又如何?让她们守活寡不成?”
“公主殿下慎言!”许殿正警惕地环顾四周,提醒道,“殿下,虽然就日殿上下都是咱们的人,但是保不齐隔墙有耳,您言语之间还是需得小心些。”
“吾都带兵杀进内宫了,岂会在乎这些,何况吾扮作飞扬跋扈的模样多少年了,哪里还有名声在,”郑玄瑛洗干净手,扯下搭在木架上的帕子,将指尖的水珠一颗一颗擦拭干净,“你瞧,就从这一双手,谁能想得见吾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
“殿下,您也是不得已。”
“不必替吾解释,吾敢做,就敢认,”郑玄瑛坐到妆案前,许殿正将手中的衣袍交给外头的婢女,自己亲自为她拆卸发髻。
郑玄瑛一边任由许殿正取下她发上的簪环,一边继续开口,“所谓不得已,不得不,都是借口,吾这么做,是因为吾想这么做,想为阿娘阿姊求个明白,也想为自己博个一席之地,而那些安分本分的家人子,若没有往上爬的野心和不择手段的狠心,吾又何必将她们拖入这一片泥潭之中,不若给她们些赏赐放她们归家,日后另嫁也好,做别的也好,总好过平白在此丢了性命。”
“臣明白了,”许殿正手下一顿,“臣会派人盯着新入宫的这六名娘子。”
许殿正听懂了郑玄瑛的弦外之音,既然她不曾将那些无辜的选入宫中,那么余下的这些留下来的,个个都是个狠角。
“不过有一个,”郑玄瑛拿起案几上的金簪敲了敲另一只手的手掌心,若有所思道,“那个董良宜,她同其他五个都不一样。”
“殿下觉得,有何不一样?”
“其余五个眼中的野心毫不遮掩,个个有所图,她们的所图无非荣宠权势,吾看得清楚,看得明白,可那个董良宜,她也有所图,但她所图,吾,实在困惑。”说到此处,郑玄瑛想起了另外一事,“吾命你查她过往出身,可有收获?”
许殿正摇头,“眼下查到的,都是些明面上的,那些绝不会有问题,否则董才人她根本就通不过内廷局的审查进入宫禁。”
有那么一刻,郑玄瑛恍惚觉得,或许是自己多虑了,但是很快她又清醒过来,她相信自己的直觉,直觉告诉她,那个女人有秘密,也很危险,她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势必要将人查探清楚。
“继续查吧,董良宜是沈伯齐外侄,无论她奇不奇怪,都得多留心。”
“是。”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日清晨,董良宜披着衣裳推开窗,一滴雨水恰好自窗前树枝上滑落,正巧落在她眉心,清凉之感让她瞬间一激灵。
王灵媛住在院子的东厢房,她名义上是董良宜的女使,可是到底也是当过家人子的,董良宜并不拿她当下人使唤,将侍奉起居的活计分派给了其余三名婢女,只让王灵媛当个她私人的医师,也带着做些管理折棠院的事务。
但耐不住王灵媛自己想要侍奉。
董良宜这边刚有动静,王灵媛的声音就在屋外响起,“娘子可是起身了?婢子进来服侍娘子梳洗?”
董良宜打开房门放王灵媛进来,“不是说这些事儿不必你来做吗?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王灵媛拧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董良宜擦脸,待她擦完脸,又将她按坐到铜镜前,用木梳沾着水给她梳发,“还是婢子来侍奉娘子起居吧。”
“你也不嫌累。”董良宜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恍惚了片刻,问道,“我是不是,憔悴了?”
“娘子,您忘了,您该自称……”
“予,予,”董良宜急忙讨饶,“予记得了,予这不是一时适应不过来嘛,再说,予听着……”
不好听。
王灵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娘子若是不爱这个称呼,等日后升上了四妃,就能称‘吾’了。”
“胡说,予哪里就能……”
“怎么不能,”王灵媛一下一下梳着董良宜的发丝,感叹道,“娘子生了一头好发,就是养的不好,待婢子给您配些发药来,您洗头时坚持用,至多三个月就能见成效。”
说话间,王灵媛已经挽好了一个髻,还是单螺髻,董良宜不喜太过复杂的样式,这一点她早就清楚。
“娘子想佩戴什么发饰?”王灵媛拍了拍脑袋,“昨日那套头面,婢子替娘子取来?”
一想起棠花,董良宜的脑子便疼的嗡嗡作响,她寻了个由头婉拒,“章懿皇后新丧,不宜打扮得太招摇,况且那套头面逾制了,不是才人能用的,就用一根玉簪就好,”说完也不用王灵媛,自己亲自动手捡了根玉簪插上。
王灵媛瞧了瞧镜中的人,“娘子容貌底子好,再憔悴,养一养也就回来了。”
董良宜寻了件同样低调不招摇的裙子换上,又对镜整理了一番披帛,这才道,“依照规矩,我们是不是该先去向贤妃请安?”
“如今贤妃乃后宫位份最高的皇妃,依照规矩,新入宫的妃嫔应当去承香殿请安。”郑玄瑛下朝回来后,问许殿正,“今日可有人前往承香殿请安?”
“有。”
“何人?”
“董才人。”许殿正回道,“可是,贤妃借口身体抱恙,没让董才人进去。”
郑玄瑛换下上朝时穿的礼衣,摘下礼冠,许殿正以为她要散下发髻,正欲动手,就被她拦住了。
“去取钗钿礼衣来。”郑玄瑛吩咐道,许殿正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欲,转身去取衣裳。
公主的礼衣分许多种,有宫宴时穿的,有祭祀时穿的,也有朝见帝后穿的,除了寻常礼衣,郑玄瑛还有一身大雍历代公主都不曾有的,那便是监国公主的礼衣,是上朝时穿的。
她是大雍头一个能上前朝的公主,自然也有一身与众不同的礼衣。在命内府赶制礼衣时,礼部尚书曾提议不若就依照亲王服的制式来制作,被郑玄瑛一口回绝。
她当着百官的面直冲着礼部尚书道,“吾以公主之身上朝,难道就这么见不得人?不然,尚书为何要提议吾着男装?”
经过这一番敲打,内府才结合皇后翟衣和亲王礼服,给她制出了一身独属于监国公主的礼衣。
大雍尚玄,帝王冕服为玄色,皇后翟衣为青色,亲王礼服则为红,多方结合之下,郑玄瑛的监国公主朝服主色为红,上有翟鸟纹,同配玄色革带,同色丝绶以及白玉组佩,头戴九枝花树冠。
这一身极重,重的就像她手中的权势。
钗钿礼衣相比之下,要鲜艳得多。
郑玄瑛换上了红色的钗钿礼衣,戴上花冠步摇,然后下令宫人往各处传令:监国公主传召新受封的妃嫔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