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温水煮青蛙 ...
-
那无名药片的效力,如同一种缓慢渗透的毒,并不带来尖锐的痛苦,而是以一种温水煮蛙的方式,侵蚀着苏晚的感知与意志。
第二天清晨,苏晚是在一种异常的平静中醒来的。没有噩梦的惊扰,也没有往日醒来时那种如影随形的焦虑和心悸。但这份平静带着一种厚重的迟滞感,他的思维像是被浸泡在粘稠的糖浆里,每一个念头的转动都异常费力。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他眼中却失却了往日的鲜活,变得朦胧而不真切。
他坐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几拍,四肢带着一种奇怪的绵软,仿佛不属于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缺乏血色的白,眼神涣散,失去了焦点。他试图集中精神,回想今天要修复的那幅明代山水画的细节,脑海中却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那些原本烂熟于心的皴法、用墨,此刻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沈砚清早已起床,正坐在餐桌前看一份财经报纸,手边放着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他听到动静,抬眼看向苏晚,目光在他略显呆滞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醒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看来昨晚休息得不错。”
苏晚迟钝地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佣人端上早餐,是他平时喜欢的清粥小菜,但他拿起勺子,却感觉味蕾像是失灵了,食物在口中只剩下单调的、近乎麻木的质感。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机械,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需的任务。
“李医生的药,看来是对症了。”沈砚清放下报纸,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像是随意点评,“你之前就是思虑太重,神经一直绷着,现在能放松下来是好事。”
“放松”?苏晚混沌的脑海里划过这个词。这真的是放松吗?还是一种……被剥夺?他努力地想抓住一丝清明的意识,想对这种感觉提出质疑,但那念头就像指间流沙,瞬间就消散在沉重的倦意里。
去工作室的路上,他靠在舒适的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熟悉的道路、行色匆匆的路人、闪烁的霓虹,都像是褪了色的默片,在他眼前无声滑过,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涟漪。他感到一种诡异的抽离感,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冷眼打量着这个与自己无关的世界。
到了工作室,这种状态带来的影响变得更加具体而残酷。他戴上手套,拿起修复工具,手指却不再有往日的稳定和灵活。在处理一幅绢本画芯上一处极其细微的断裂时,他的手腕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虽然幅度极小,及时停住,但那种失控的瞬间,像一道冰锥刺入他麻木的神经,带来一阵短暂却尖锐的恐慌。
“苏晚?”带他的老师傅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皱着眉看向他,“今天状态不好?要不先休息一下,处理点简单的准备工作?”
老师傅关切的话语,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简单的工作?他苏晚什么时候需要被安排“简单的工作”了?修复是他的领域,是他唯一能确证自身价值、获得些许尊严的堡垒。可现在,连这片堡垒,似乎也开始在无形的侵蚀下摇摇欲坠。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想解释只是有点没睡好,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最终只化作一个含糊的点头,默默地走到一旁,去处理那些最基础、最不需要技术的材料分类工作。屈辱感如同细密的蚂蚁,啃噬着他仅存的自尊,却在药物的压制下,无法形成激烈的反抗,只化作一种沉闷的、无处宣泄的痛楚,沉淀在心底。
傍晚,当他带着一身疲惫(更多是精神上的)和那种挥之不去的混沌感回到别墅时,沈砚清正穿着一身舒适的家居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似乎是在等他。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削弱了他平日里的冷硬,看起来甚至有种……居家的温和。
“回来了。”沈砚清放下手中的平板,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状态。
苏晚低低地“嗯”了一声,站在门口,有些无所适从。
“过来。”沈砚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召唤力。
苏晚依言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沈砚清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肩膀。这是一个带着占有意味的亲昵动作,在药物的影响下,苏晚身体本能地放松下来,甚至不由自主地向那热源靠拢了一些。沈砚清身上熟悉的冷冽松木香气,混合着一丝沐浴后的清爽气息,钻入他的鼻腔,在混沌的意识中,奇异地带来了一丝扭曲的安心感。
“今天在工作室,顺利吗?”沈砚清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苏晚柔软的发梢,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关心。
苏晚的心微微一紧,想起白天的失常和屈辱,下意识地想要隐瞒。“还……还好。”他声音微弱,带着心虚。
沈砚清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贴近他的耳廓,带着震动的麻痒。“是吗?”他慢条斯理地说,“可我接到你们工作室负责人的电话,他委婉地表示,希望你如果身体不适,最好能彻底休息,以免……影响重要文物的修复进度。”
苏晚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沈砚清,对方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责备,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平静。
“我……我不是故意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涌上,淹没了那点可怜的安心感。他害怕被放弃,害怕连这最后的价值都被否定。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沈砚清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他用手掌轻轻抚摸着苏晚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所以,我才更觉得李医生的建议是对的。你需要好好‘休养’,彻底放松下来,把身体和精神都调理到最佳状态。那些耗神的工作,暂时放一放也没什么。”
他的话听起来如此合理,如此“为你好”,却像最柔软的丝绸,一层层缠绕上来,扼住呼吸,剥夺他立足的根基。苏晚想呐喊,想说他不需要这样的“休养”,他需要工作,需要证明自己,但他看着沈砚清那双看似关切实则不容反驳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颤抖。
“别怕,”沈砚清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如同催眠,“有我在,我会安排好一切。你只需要听话,好好吃药,好好休息。”
就在这时,沈砚清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楚然发来的信息预览,关于婚礼场地鲜花选择的确认。沈砚清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并没有立刻回复,但那短暂亮起的屏幕,和上面刺眼的“婚礼”、“楚然”等字眼,像一道强光,猛地刺入苏晚混沌的视野。
剧烈的痛苦和嫉妒如同海啸般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药物的压制。他想质问,想嘶吼,想将眼前这虚假的温情撕得粉碎!可当他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对上沈砚清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的黑眸时,所有的冲动都被冻结了。
他就像一只被拔掉了利爪和尖牙的困兽,连愤怒,都变得软弱无力。
沈砚清似乎感受到了他身体的颤抖和情绪的波动,他伸出手指,轻轻抬起苏晚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他的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解释,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明天晚上,”他宣布,语气不容置疑,“陪我去见几个收藏家。你需要换一种环境,放松一下心情。”
又是通知,没有商量。
苏晚闭上眼,感受着药物带来的沉重倦意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将那些尖锐的痛苦、不甘和愤怒,都模糊成了遥远而沉闷的回响。他靠在沈砚清的怀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连点头的力气,都仿佛被剥夺。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沉向更深的、由药物和沈砚清的意志共同构筑的深渊。清醒时的挣扎显得徒劳而可笑,而在这种混沌的顺从里,似乎才能获得片刻虚假的安宁。温水煮蛙,他便是那只蛙,在逐渐升高的水温中,慢慢丧失逃离的力气和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