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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提线木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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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口中的“小型私人鉴赏会”,其规格和场面远比苏晚想象的更为隆重。地点设在郊区一栋不对外开放的私人艺术馆,宾客寥寥,却无一不是衣着光鲜、气度不凡,显然是某个特定圈层的顶尖人物。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槟、雪茄与古董家具混合的独特气味,低沉的交谈声如同背景音,营造出一种疏离而高雅的氛围。
苏晚穿着沈砚清为他挑选的、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站在沈砚清身侧,像一个被精心装扮后带出来展示的人偶。药物的效力尚未完全消退,他感觉自己的感官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周围的一切——璀璨的水晶吊灯、墙上价值连城的画作、宾客们礼貌而疏远的微笑——都显得有些不真实,带着一种遥远的、与他无关的模糊感。
沈砚清自如地周旋于众人之间,他本身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清冷禁欲的气质与深厚的艺术底蕴让他游刃有余。他偶尔会侧头,对苏晚低声介绍某位收藏家的背景,或是某件展品的来历,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履行一项必要的程序。他的手臂始终若有若无地搭在苏晚的后腰,那不是一个亲密的姿态,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禁锢,提醒着苏晚他的归属和界限。
“这位就是苏晚吧?”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端着酒杯走过来,目光温和地落在苏晚身上,“砚清提起过你,说你在古画修复上很有天赋。”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沈砚清。沈砚清面色如常,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堪称得体的笑意,并未否认。
“李老过奖了。”苏晚慌忙低下头,声音因为紧张和药物的影响而显得有些干涩微弱。他想说点什么来回应这份“夸奖”,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关于修复的专业术语和心得,在此刻混沌的思绪里搅成一团,无法提取。
李老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拘谨,笑了笑,转而与沈砚清谈论起一幅即将上拍的印象派作品。
苏晚僵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他试图集中精神去听他们的对话,但那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艺术名词,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听不真切,也无法理解。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和自卑感攫住了他。在这里,在这些真正属于沈砚清世界的人面前,他那些在修复室里建立起来的、微不足道的自信,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值一提。
沈砚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和不安,放在他后腰的手微微用力,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或许是亲昵,但苏晚却感觉那手指像冰冷的铁钳,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不舒服?”沈砚清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问,眼神里却没有任何真切的关切,只有一种洞悉他窘迫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苏晚白着脸,摇了摇头。他不敢说不舒服,害怕这会成为沈砚清以后将他彻底禁锢在别墅里的又一个理由。
鉴赏会进行到一半,众人的焦点聚集在一件新到的青铜器上。那是一件造型古朴诡异的商周酒爵,纹饰狞厉,透着一股森然的远古气息。收藏家们围拢过去,低声交流着看法,讨论其真伪与价值。
沈砚清也带着苏晚走了过去。他并未急于发表意见,而是目光沉静地审视着那件器物。
就在这时,一位颇为自负的中年收藏家侃侃而谈,引经据典,断定此物为西周早期某诸侯国遗珍,语气颇为肯定。
周围几人纷纷点头附和。
苏晚的目光落在那青铜酒爵的细微锈色和铸造痕迹上,一种修复师的本能,让他混沌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异样感。那纹饰的某些转折处理,似乎……与他记忆中看过的几件公认的标准器,有极其细微的差别。这种差别极其隐蔽,若非长期浸淫此道且观察力极其敏锐之人,绝难发现。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嘴唇微动,一个模糊的、带着质疑的音节就要逸出喉咙——「不……」
然而,就在那声音即将冲破阻碍的瞬间,沈砚清搭在他后腰的手指,猛地收紧!力道之大,让苏晚猝不及防地痛哼了一声,虽然极其轻微,却足以打断他所有即将出口的话。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苏晚的脸瞬间涨红,随即又变得惨白。他感受到沈砚清投射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冰冷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压迫,仿佛在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那位中年收藏家皱了皱眉,显然对被打断有些不悦。
沈砚清却在此刻从容开口,他看都没看苏晚一眼,目光重新落回那青铜酒爵上,语气平静无波:“王总见解独到,此物气韵沉雄,确非凡品。不过,西周早期此类器型的范线处理,似乎更为……”他流畅地说出几个专业术语,既委婉地提出了不同看法,又给足了对方面子,展现了自己深厚的学识。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纷纷赞叹沈砚清的眼光毒辣。
苏晚僵在原地,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刚才那一瞬间本能般的专业判断,被沈砚清毫不留情地扼杀,而他自己,则像个试图捣乱而被主人强行按住的小丑。他清晰地认识到,在这里,他不仅没有表达的资格,甚至连他赖以生存的专业技能和直觉,在沈砚清需要的时候,都可以被随意剥夺和否定。
巨大的屈辱和一种存在被彻底抹杀的虚无感,将他淹没。药物的混沌感似乎更深了,周围的光线、声音、人影都开始扭曲、旋转。他感觉呼吸困难,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砚清似乎终于“满意”了他这副彻底失魂落魄、安静如玩偶的状态。在鉴赏会接近尾声时,他揽着苏晚,以一种保护者般的姿态,向主人告辞。
坐进回程的车里,苏晚再也支撑不住,脱力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陷落。
沈砚清坐在他身边,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冷硬的侧脸。他并没有看苏晚,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良久,才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平淡语气,缓缓说道:
“记住今天的场合。记住你的身份。”
“有些风头,不该出的,就不要出。”
“安分守己,对你我都好。”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进苏晚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他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他只是更深地蜷缩起来,将自己封闭在由药物和绝望构筑的、无声的囚笼里。
他知道,从踏进那个鉴赏会开始,他就不再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人,而仅仅是沈砚清身边一个需要绝对服从、不能有任何自主思想的——附属品。